117、陸展星之冤


  凝著血跡的白色棋子鎮在烏黑的紫檀茶桌上,像是爬滿紅絲的眼白,無神卻森幽地張看著四面八方。思兔sto55.com

  顧茫強忍著激動的心緒,緩然自案上將棋子執起。

  他一開始並沒有覺察出這枚棋子的不同之處,但是端詳片刻之後,瞳孔猝地收攏,錯愕至極地抬起頭來:「珍瓏棋局?!!」

  「顧帥到底是和燎國打交道多了,見多識廣。」君上道,「司術台花了三天兩夜才確認這就是珍瓏棋局,顧帥卻只消幾眼就能判斷。」

  「不錯。這就是上古三大禁術之一的……珍瓏棋局。」

  珍瓏棋局。

  從洪荒時期留下來的血腥之術,能夠以自身靈力煉就黑白棋子,從而操控世間萬物,無論是飛禽走獸,還是人鬼仙妖,只要被種下了棋子便會淪為傀儡為虎作倀。不過這種禁術有一個很大的局限,就是對施術者修為的要求極高,因為每煉製一個棋子都需要耗損非常多的靈力,所以非大術士級別的人不可能駕馭。

  不過就算這樣,珍瓏棋局也仍舊是上古三大禁術里傳世痕跡最清晰的一個。比起眾說紛紜的重生秘術、宛如神話的時空生死門,珍瓏棋局攪起的血水風雲簡直濺滿了整個修真界的歷史。

  無數有野心稱王稱霸的人,趨之若鶩地在五湖四海搜集珍瓏棋局的殘卷。雖至今仍無人能夠像禁術捲軸上寫的那樣,撒豆成兵,落棋百萬,以一人之力就能煉就數以萬計的黑白子,沒有人能夠徹徹底底地掌握並使用珍瓏棋局令乾坤變色,山河染血。但是,能夠湊合煉出幾十枚、幾百枚棋子的修士還是存在的。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而有的時候促成一場譁變,顛覆一個政權,也只需要最關鍵的幾個人被暫時操控,那就夠了。

  顧茫眼中有光暈在顫抖。

  「珍瓏白子……」他喃喃著重複了幾遍,嘴唇微微發顫,「所以……所以陸展星是被珍瓏棋局操控的?!」

  君上道:「是。」

  只這輕描淡寫一聲,卻像是把顧茫身上熄滅的那種光華在瞬間全部點亮。

  顧茫激動道:「君上告訴我這些,是想要我替展星做什麼來平反嗎?我什麼都可以——」

  「顧帥。」君上打斷了他的話,又斟一盞茶,「你先冷靜些,你坐下。」

  「可是——」

  「你相信孤,既然孤願意把真相親自告訴你,孤就絕不會讓陸卿平白蒙冤。」

  他這句話說的太精巧了。

  什麼叫「不會讓陸卿平白蒙冤」?乍一聽仿佛是要給陸展星平反的意思,但仔細思忖,卻還有一種可能:他會讓陸展星之冤案獲得一個價值,不至於白白折損這一名副帥。

  犧牲有所值得,這也是一種「不平白無故」。

  但是顧茫此時哪裡能聽得出君上言語中這樣隱秘的意思?他眨了眨濕潤的眼眸,張望著君上誠摯的臉,最後他低頭了,他坐下來。

  顧茫是一捆多好點燃的劈柴啊,前一刻還冰冰冷冷似乎永遠不會再相信任何人為任何人效力,可是原來只要這一點點火種,他就又肝腦塗地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獻於君前。

  墨熄閉上眼睛,睫簾簌然顫抖著。

  此時顧茫重燃的希望有熾烈,墨熄心裡的痛苦就有多深重……因為他知道事情最終並不會像顧茫此時盼望的那樣走下去。

  這轉瞬即逝的光焰,不過是顧茫留在重華最後的倒影。

  「顧帥知道孤是怎麼覺察到這一枚棋子的麼?」

  顧茫搖了搖頭。

  君上道:「陸展星被收押陰牢之後,獄卒照例對他進行了細節審訊。但他們發現他那時候的狀態很是古怪,有些語焉不詳,反應也都非常遲鈍。孤心中有疑,所以讓周鶴對他進行了法術剖析。」

  他說罷,點了點桌上的白棋子。

  「而後他們就在他體內發現了這個。」

  「珍瓏棋局畢竟也不是那麼容易駕馭的法術,從古至今尚未有哪個人可以將它真正掌握。所以這一枚白子煉製的也並非如書中記載那般盡善盡美,只能算是個失敗品,不過它依舊可以在極短的時內控制生靈,讓他們做出施術者希望看到的事情。」

  君上頓了頓,抬眼道:「顧帥你一向聰慧,想必不用孤說,你也應當知道當時那個狀況下,陸展星斬殺來使,會對哪一方最為有利。」

  顧茫沉默一會兒,低聲道:「……燎。」

  「不錯。就是燎國。」

  君上將這一枚白子拈著,立起來,兩指一用力,白子陡地飛速旋轉起來,他盯著這枚棋子,接著說道:「那個施術者,他因為修煉不到家,無法長久而穩固地使用珍瓏棋操控別人,也無法左右諸如你、諸如羲和君之類靈力登峰造極的修士,而你的副帥陸展星當時孤身坐鎮軍中,於是他就成了對方下手的最佳人選。」

  仿佛紗布一層層被揭開,露出下面鮮血淋漓的真相與猙獰醜陋的傷疤,顧茫的指尖都在細密地發著抖,盯著那一枚其貌不揚的白子看。

  「試想一下吧,顧帥。無論從陸展星的脾性、出身、地位……他怒斬來使這件事都順理成章。若不是周鶴探查得仔細,這案子就將這樣終結,無人會起疑心。」

  白子還在桌几上陀螺似的不停旋轉著,隔著這一枚瘋狂打轉的珍瓏棋,隔著一張窄木桌几,一君一臣對視著。

  「一枚棋子,葬送重華第一驍勇的軍隊,摧毀重華持續未幾的變法,讓孤徹底淪為老士族的傀儡,而你,你們這些人將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你能想像那副光景嗎?」

  「……想像?」

  良久,顧茫神情怔忡,不無喑啞,不無疲憊地輕聲道:「……君上,我這些天,一直活在這幅光景里。」

  他雙手交疊抵著自己的眉骨,把自己的臉龐深埋:「從我跪於朝堂之上,懇求您為我的兄弟們修建那七萬座墳碑時……我就已經……就已經……」

  他像是在荒漠中跋涉太久而瀕死的旅人,突如其來的希望反倒讓他哽咽了。

  從墨熄站的角度,可以看到顧茫側臉,那纖長鳳尾蝶般的眼梢有清亮的水痕潸然落下。

  君上靜默片刻,低聲道:「顧卿,孤很抱歉。」

  面對一個曾在朝堂上辱罵輕慢自己的君上,有多少臣子能夠毫無芥蒂的釋懷?

  撇去那些奴顏媚骨的貨色不說,換作慕容憐也好,換作墨熄也罷,他們誰都不可能打心底里輕而易舉地接受這樣一句道歉。

  但顧茫是一個命里貧瘠的將帥,別的將軍可以高高在上意氣風發,他呢?

  他往往是涎皮賴臉的,笑嘻嘻地去和貴族老爺磨軍餉,厚著臉皮去和其他統領攀關係。他不是下賤,賤到別人打他左臉他把右臉也湊上去。

  他是沒有辦法。

  他有的只有那麼多,他要對十萬袍澤的性命與尊嚴負責,他兜里空空,又無背景,能可憐巴巴掏出去的只有自己的笑臉,只能點頭哈腰。

  他還能怎麼樣呢。

  顧茫一聲不吭地用拇指在眼睫邊擦了擦,抬起頭來。

  風吹殘燭,墨熄看到他淚痕猶未乾,卻還是努力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簡直破碎得厲害卻又堅強得厲害。

  顧茫說:「沒有關係,那時候周長老尚未覺出珍瓏棋子的法術痕跡,君上不明真相。那樣斥責,也是應當的。」

  頓了頓,又用濕潤的黑眼睛小心翼翼地窺望著君上的臉龐。

  「那麼敢情問君上……打算如何為陸展星翻案?」

  君上卻並沒有接話,在這樣的沉默中,白子的旋轉趨勢慢慢地緩了下來,旋轉地越來越疲憊,越來越頹唐……

  外頭又是電光閃動,映得遠山猶如一隻只從大地腹內鑽出來的厲鬼。

  轟地一聲天雷空破,暴雨仿佛瀑布在人間澆落。君上道:「顧帥,恐怕不能了。」

  顧茫的瞳仁在雷光紫電中縮攏,而桌上的白子也在此時轉到了力竭,它掙扎著用盡了最後一點餘力又打了幾個狼狽不堪的圈,伏在桌上,不再動彈。

  一切復歸寂靜,仿佛一潭湖水暗潮湧動浪花騰躍眼見著就要有馮夷破出,華光漫照的鱗甲將照亮深淵,還諸公道。

  但驟然間,風又止,水又熄。

  河伯重新潛入寒潭深處,害岸上的人苦苦等待了良久,白白開心了良久。

  「……」顧茫的喉嚨都有些發澀,「什麼意思?」

  君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這句話,而是問道:「顧帥知道陸卿如今在牢獄裡,是什麼感受嗎?」

  「……」

  「他到現在都仍以為鳳鳴山斬殺來使,是他一時衝動所行之事。他愧疚極了,周鶴說,提審他的時候他一直說想要見你。他想要為他的衝動親自和你道歉。」

  顧茫驀地合上睫簾,垂在腿邊的手指緊緊捏成了拳,額角經絡突起,神情極度痛苦。

  君上的指尖重新撫上那枚蒼白的棋子,摩挲著:「陸卿並不知道,被白子操控了心智的人,無論殺人、叛變、姦淫、凡惡種種,他們都做得出來,且都會以為是自願為之——他不過是一個無辜受害之人,一柄殺人之刀。卻以為自己就是兇手。」

  顧茫霍然直起身子,經不住地顫聲道:「那君上何不與他言明!」

  「何不與他言明?」君上似是反問,又像是在捫心自問,他有些悲哀地輕輕笑了出聲,半晌道,「……因為孤問心有愧啊。」

  他轉頭望向那茫茫雨幕,下得天地間一片荒涼,他的聲音卻比這山色更為寂冷。

  君上輕聲道:「孤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他不是逆臣,而是一位為了重華備受折磨的帥將。孤的心也是肉做的……孤無顏見他。」

  頓了頓:「你以為孤不願意為他洗刷罪名,不願意立刻還你們一個清譽一個公道嗎?」

  「你錯了。天下哪有君王願意這樣寒重臣的心。」君上起身,走到風雨飄搖的黃金台邊緣,負手望著眼前無邊無盡的長夜。他沉默一會兒,忽然喟嘆般說道:「顧帥啊,有一句話,今日恐怕孤是跪在你面前說的,你也斷不會信。」

  他停了須臾,道:「——在孤眼裡,你的那支軍隊才是孤自父君手裡繼承的至為貴重的珍寶,給孤再多的土地,再絕色的美女來換,孤都不答應。」

  「……」

  「孤一點兒都不想失去你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