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慕容楚衣的復仇


  渾天洞在臨安城郊的一座荒山上,墨熄趕到的時候,看見洞窟口橫七豎八地倒了數十具屍體,都是岳家的侍從。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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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熄一連查探了好幾個人的鼻息,都已是回天乏術,正欲立即進洞,卻聽得角落裡傳來了低低的哭聲。他尋聲過去,瞧見一個女孩子渾身是血,縮作一團,正躲在岩壁石縫間抽泣。

  「小蘭兒?!」

  倖存的女孩兒正是江夜雪所收的小徒小蘭兒,她瞧上去已經嚇壞了,聽到墨熄的聲音猛地一哆嗦,撞鬼一樣地回過頭來,眼神發直,連聲道:「不不不……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墨熄立刻向她伸出手:「你別怕。是我。」

  「你……」小蘭兒噙著淚花盯著他瑟瑟發抖地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一下撲進了墨熄懷裡,「嗚嗚嗚,羲和哥哥,洞裡殺人了……洞裡殺人了……」

  墨熄不習慣與人親近,但蘭兒畢竟還小,又被嚇得那麼厲害,他也不忍心掙脫,於是抬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頭髮,低聲哄了一會兒,待蘭兒稍微平復下來,他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是先生帶我來的,先生怕我被人欺負,一直都帶著我。」小蘭兒哭道,「但是先生自己被人欺負了,他又讓我跑……嗚嗚嗚……我不是個好孩子,我害怕……我就真的跑了……」

  墨熄心中暗悸,他原以為慕容楚衣若要復仇也只會針對岳鈞天一個人,卻沒成想場面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對小蘭兒道:「你先在這裡待著,我進去看看裡頭是什麼情況……」

  小蘭兒卻一把拉住他:「哥哥,你不要去!那個白衣服的哥哥……那個白衣服的哥哥是壞人,他殺了岳伯伯!!」

  墨熄驀地一驚:「慕容楚衣已經將岳鈞天殺害了?!」

  「嗯……嗯嗯!」小蘭兒含淚點頭,「岳伯伯拿血祭了那一池妖怪之後,就,就很虛弱,連話都說不出來。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在幫他輸靈力……但那個時候,我就瞧見白衣服的大哥哥表情好兇,不太對,好像在猶豫什麼……我剛想提醒先生,那個白衣服的哥哥就忽然動了手……」

  「他、他一下子就殺了岳伯伯,又召出了很多竹子做的武士,到處殺人……先生和辰晴哥哥去阻止他,他也……他也根本不聽……」

  「先生怕打不過他,就給了我藏身符,讓我先跑出來躲著。我、我怕極了……跑出來的時候,先生和辰晴哥哥都已經受了傷……」小蘭兒越說越惶然,澄澈的眼睛裡盈滿了恐懼又傷心的淚水,睫毛一合就簌簌地滾落,「我躲在外面,能聽到洞裡的聲音,一開始還在打,但是到了後來……」

  她稚嫩的嗓音越來越低,低到了極點之後,忽然因悲傷而爆發,哇地大哭起來:「後來就什麼都聽不到啦,先生也沒有出來找我,辰晴哥哥也沒有出來找我!是壞人贏了,是壞人在這個洞裡……」

  她緊緊環著墨熄的腰身,仿佛生怕失去最後一個可以信賴之人,仰頭含淚道:「羲和哥哥,你不要進去。會被殺掉的……嗚嗚嗚……你不要像先生和辰晴哥哥一樣……你不要去……」

  墨熄聽了,禁不住地齒冷。

  慕容楚衣殺害岳鈞天是易事,可收場卻難,岳家的僕從也好,親眷也罷,誰都無法坐視不管。難道他為了脫身,連江夜雪和岳辰晴也——

  墨熄低頭對小蘭兒道:「我必須進去。」

  小蘭兒一下子就又淚水盈眶了:「嗚……」

  「但我一定會出來。你先躲在這裡,我——」

  小蘭兒卻激烈道:「我不要!我不要再躲著了!」

  「……」

  她一邊哭一邊抹淚:「我都丟下先生跑掉一次啦,我不要再躲著了……羲和哥哥你要進去的話,就帶我一塊兒進去吧。」

  墨熄見她情緒激動,小手緊拽著他的衣角,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的樣子,又見四下里屍橫遍野,竹武士踢踢踏踏。他知道小蘭兒受到刺激容易暴走,她的狀況已經很不穩了,若是無人抑制,只怕會愈發失控。

  於是道:「那你跟在我身後。但是一定要聽我話,不要自己行事,明白嗎?」

  小蘭兒連連點頭。

  墨熄將她從懷裡放下,她便搖搖晃晃地跟上墨熄的腳步,兩人一同打開石門,進了那陰風陣陣的渾天洞。

  這個積屍洞窟很深,一路行去,兩邊儘是岳家僕伺的斷枝殘骸,洞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是管家伯伯……」

  「陳阿娘……」

  小蘭兒因曾跟著岳辰晴回過岳府,所以在這一條血路上她認出了不少人,而每認出一個,她緊攥著墨熄衣角的手就顫抖上一分。墨熄不得不提前給她施了鎮心術,以免她承受不住刺激忽然暴走。

  小蘭兒淚汪汪地:「羲和哥哥,我好怕……」

  「別怕。」

  但墨熄心裡其實也已晦暗到了極點。他無時無刻不在擔心著接下來會瞧見誰的屍首,萬一是岳——

  「岳、岳……」

  墨熄血液驟冷,驀地順著小蘭兒指著的方向看去。

  不是岳辰晴。

  但他的心依舊狠狠一沉。

  是岳鈞天和岳鈞天的弟弟岳詠成!

  這兩位曾經在重華王都叱吒風雲的王侯就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腦袋和脖子僅存著一點皮肉相連,血還在從斷裂處流出來,但噴涌的鮮紅已經沒有了,只剩下時斷時續的血線,滴滴答答往下淌著。

  這兄弟二人的面部都定格在一種極度害怕又憤怒的表情上,可死亡已經帶走了他們臉上的血色,這讓他們的臉瞧來就和紙糊的假面一樣,於渾天洞中透著絲絲鬼氣。

  小蘭兒發著抖,緊緊靠住墨熄的腿,小聲哽咽道:「嗚嗚……怎麼辦……」

  墨熄一邊盯著小蘭兒看,一邊低聲安慰她,但這種安慰也只是他能給小蘭兒的,他並不能給與自己。

  這一路下來,死的人已經太多了,岳家帶來的人幾乎全家盡沒。他不知道接下來會不會看見江夜雪或者是岳辰晴的屍首。

  慕容楚衣的仇恨與狠戾遠遠超乎了他的意料,他甚至都懷疑是不是祭祀時又忽然發生了些什麼,以至於再一次刺激到了慕容楚衣的內心,才致使他這樣大開殺戒。

  但無論怎麼樣,慕容楚衣殺了這麼多人,局勢都是再也難以挽回的了。

  「羲和哥哥,江先生他……」

  墨熄抬手輕輕止住了她,帶著她接著往前走,不過兩人的動靜都放輕了很多。岳鈞天的屍身都在這裡了,祭祀的積屍地定然已離得很近。

  果不其然,當他們走到一個龐大滴水的鐘乳石後面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就自空曠的洞穴內傳了出來——

  「我與你的仇,你自己心裡比什麼都清楚,用不著我再一一與你羅列。」

  慕容楚衣?!

  兩人從鐘乳石後側身而望,幾乎是看出去的同時,墨熄就本能地抬手一下捂住了小蘭兒的嘴,悶住了她幾乎出口的大叫。

  小蘭兒幾乎要崩潰了。

  只見翻湧著怨靈之息的血池旁邊,慕容楚衣持著長劍,一襲白衣背對著他們。而在他面前,兩個人皆以被束縛法咒所捆,一個坐在木頭輪椅上,面色憔悴而蒼白,正是江夜雪。他已被慕容楚衣打至重傷,藕色衣裳染得血漬斑駁,本就已經殘廢的腿腳更是鮮血淋漓。

  另一個則跪在旁邊,滿臉是淚,一雙眼睛大大地睜著,除了驚懼與痛心之外,那雙眼睛裡承載最多的竟是茫然。這不是岳辰晴又是何人。

  岳辰晴一直在嘶啞微弱地喃喃,這種喃喃猶如抽空魂靈後無謂的重複:「……不要殺他們……求求你……不要殺他們……」

  江夜雪則抬起眸子,悲傷地看著他:「楚衣……」

  「說了多少遍,你不配喚我的名字。」慕容楚衣字句都透著冰冷。

  江夜雪道:「……小舅。」

  慕容楚衣一拂衣袖,劍眉怒豎:「我也不是你小舅!」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岳家就算有諸多不好,我……爹,他就算做過再多錯事,這麼些年……也終是與你一同生活。你心中便有再多的想法,又何至於要滅岳家滿門……」

  慕容楚衣嘴唇輕動,似乎想要解釋什麼,可到最後,他仍是側了臉去,硬邦邦地:「我與你又有何可多言的。」

  「……」

  「殺戒既已開了,今日站在岳鈞天身邊為伍之人,我一個也不會放過。」慕容楚衣盯住了江夜雪的眼睛,「包括你。還有岳辰晴。」

  江夜雪沉默一會兒,最終低了頭,他在之前與慕容楚衣的打鬥中受的傷顯然非常厲害,嘴角還在往外滲著血。他雙手被縛著,無法擦拭,只得輕聲道:「你還沒殺夠嗎?」

  「你若還沒殺夠,有什麼便沖我來吧,不要為難辰晴。」

  岳辰晴似已被刺激到失去了神識,只會不住地重複:「不要打了……四舅……你們不要再打了……」

  江夜雪道:「辰晴他曾是真心仰慕你的。」

  慕容楚衣沉默須臾,冷冷道:「我用不著姓岳的來仰慕。」

  江夜雪閉了閉眼睛,沾著血的嘴唇一啟一合:「我知道你的冤讎,你恨極了爹爹,但若非辰晴的母親當年將你從廟宇門口抱回來,將你養育成人,你又怎會有今天。」

  「……」

  「你記著了爹的仇,就忘記了凰姨對你的恩了嗎?」

  慕容楚衣一揮廣袖,劍眉怒豎厲聲道:「我寧願自己從未在這世上活過!」

  「楚衣……」

  「渾渾噩噩,一身孑然,長在辱我母親,逼瘋我母的仇家手下,這三十年來的生活簡直是一場笑話!」

  江夜雪搖了搖頭,低聲道:「你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凰姨從來對你那麼好,那些往事你都記得,是不是笑話你自己心裡也都清楚。」

  「你今日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岳家的種,也當看在她的情面上,放了岳辰晴。」從來溫柔良善的男人抬起頭,目光決絕地看著慕容楚衣,「否則最終後悔的人,一定是你自己。」

  慕容楚衣卻道:「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進了岳家。」

  言畢抬手一揮,照雪劍迸濺出灼灼華光,便向江夜雪刺去——

  劍光照亮了岳辰晴渾噩茫然的臉,凝頓間,岳辰晴終於回過神,他猛地大叫道:「四舅,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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