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強迫症的工程師


  病房裡很安靜,除了一張病床外,還配了一台黑白電視機,小型立扇。

  床頭櫃的搪瓷缸旁,還有一束鮮花。

  「我都說了,不要打擾我,明天我就回國了。」

  聽見腳步聲,床上低頭看書的諾蘭頭也不抬道。

  霍時珩也聽得懂一點外語,面色冷了冷,目光卻帶著幾分擔憂,看向了晏寧。

  晏寧卻沒有絲毫不悅,稍稍打量下病房後,聲音溫柔道:「您介意我調整一下花束嗎?」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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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諾蘭一頓,已經打定主意趕走所有人,連翻譯都好幾天不搭理的眼皮輕輕抬了下,朝她望過來。

  得到默許,晏寧便走到床頭,將花瓶往一旁挪了下,又將一片葉子掐掉。

  全程不過兩秒。

  可諾蘭卻瞬間眼神大亮,仿佛看到了天使般,激動道:「我的上帝,你居然能看出來,我忍這束花很久了。」

  「每次擺好,他們就要破壞,弄得我心力交瘁,連覺都睡不好。」

  「還有那邊的鏡子……」

  他仿佛相見恨晚,對著晏寧就是一番大吐苦水,聽得後來的院長都目瞪口呆。

  「住院這麼多天,我還是第一次聽見他說這麼多話。」

  院長偷偷問霍時珩,「晏小姐都做了什麼?」

  「……」

  霍時珩搖搖頭,其實也不太懂。

  直到晏寧在屋裡轉了一圈,兩人只見她隨意撥弄了一些東西,並未有大動作。

  可諾蘭卻眼神越來越炙熱愉悅,最後竟是心滿意足地躺平睡著了。

  「這可真神奇,諾蘭先生一直要藥物輔助才能入睡的。」

  走廊里,房門一關上,院長就止不住驚嘆,像看世外高人一樣望著一開始不看好的女孩。

  「晏小姐,您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稱謂都敬重了。

  晏寧也沒驕傲,只微微一笑道:「其實諾蘭先生只是有強迫症。」

  「強迫症?」

  「嗯,這屬於心理疾病範疇,就像有些人不喜歡髒亂差的環境,只是諾蘭先生要嚴重些,他喜歡秩序感。」

  晏寧深處淺出,簡單講解了下症狀。

  像潔癖,強迫症這些在後世很常見,但在80年代的國內,還屬於陌生的領域。

  霍時珩也聽得認真,問道:「那你剛剛擺弄那束花也是秩序?」

  「對,花瓶沒有對上桌子中軸線,護工打掃衛生又很仔細,難免會挪動沒有察覺。」

  晏寧說完,霍時珩又思索了下。

  「這跟他的職業有關嗎?」

  晏寧有些詫異,一般人理解起來都困難的新事物,對方不僅接受迅速,還發現了癥結。

  「很有可能,諾蘭先生是工程師,自然對尺寸秩序保持高度嚴謹。」

  「有得必有失。」

  霍時珩精準下了判斷,也馬上告知院方,會讓機械部門的學徒來陪護,既能學習,也能更好應對強迫症。

  院長一聽大喜過望,但依舊兩眼放光盯著晏寧,「不知道晏小姐能不能多說一點關於心理疾病的東西?」

  他搓了搓手,道出了難處:「說實話,我們也買了不少外國的醫療書籍,但專業術語太多很難翻譯,尤其心理方面的,簡直是一頭霧水。」

  聞言,晏寧心頭一動,落落大方道:

  「你們需要聘請翻譯嗎?我可以試試。」

  她笑著介紹了自己翻譯過期刊跟一些學術論文,「正好我最近也想找工作。」

  沒有扭捏,沒有自視甚高,即便對面是院長,也依舊笑容明媚坦蕩。

  霍時珩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直到去了資料室,接受筆試,晏寧進門前還委婉表示:

  「霍叔叔有事的話先去忙吧,我自己可以的。」

  「嗯。」

  霍時珩應了一聲。

  雖然沒明說,但晏寧也默認對方要走的。

  畢竟陪著在醫院轉了一上午,再待下去就真是為難人了。

  她很有成年人的邊界感。

  四十分鐘後。

  院長對於翻譯結果很滿意,當場就拍板同意她來工作,還體諒她是學生,前期可以在家辦公。

  對於這種給彈性工作的老闆,晏寧感激不已,笑容真摯道:「謝謝您願意給我機會。」

  「誒,你能來幫忙,才是我們醫院的福氣啊。」

  院長跟她握了握手,只覺得眼前的女孩不僅長得漂亮,也性格也是一等一的好。

  要知道這年代,懂洋文跟翻譯的,都是高知識分子。

  尤其喝過洋墨水的,眼睛都快長頭頂上去了。

  哪裡能這麼謙虛知禮?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只是晏寧諸多技能之一。

  後世大廠里的牛馬捲起來,別說多國翻譯了,老闆一句話你就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因此這場面試,雙方都很愉快。

  出門時,院長堅持送她。

  晏寧禮貌婉拒,然後抬頭就看見了霍時珩。

  「霍叔叔?」

  她愣了下,有些驚訝,「您怎麼還在這兒?是有事沒辦完嗎?」

  聞言,霍時珩頓了下,才點了點頭,「嗯。」

  隨後他同院長道了別,這才領著她往外走。

  一路上。

  霍時珩似隨口關心,道:「面試還好嗎?」

  「嗯,通過了,還能暫時在家工作。」

  晏寧跟他並肩走著,語氣輕快。

  霍時珩餘光掃了她一眼,見她側臉眼尾帶笑,紅潤的唇角都透著好心情,不由沉默了下,問:

  「你不想在晏家生活了嗎?」

  啪嗒。

  晏寧穿著小涼皮鞋的腳步一頓,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里也靜了半晌才輕聲道:

  「嗯,我總是要離開的,唐婉才是晏家真正的大小姐。」

  「那霍景呢?」

  霍時珩不是遮遮掩掩的人,有話就會攤在明面上說。

  作為霍家認定的兒媳婦,日後進了霍家,肯定不用她去掙錢的。

  但晏寧壓根沒想嫁給霍景。

  只是先前原主要死要活的,她突然反口悔婚有點奇怪,於是她調整了下表情,回眸笑道:

  「未雨綢繆嘛,萬一呢?」

  霍景肯定是要百分百要悔婚的。

  這個黑鍋,她才不背。

  霍時珩看著女孩笑容彎彎的眉眼,儘管好看,卻讓人心裡莫名又酸又澀。

  她在撒謊。

  霍景跟唐婉的事,大院裡都傳遍了。

  很多人都說晏寧擅妒,鳩占鵲巢不夠,還要破壞有情人,可實際上霍時珩看到的,卻是一個默默為自己想好退路,即將無家可歸的女孩。

  連笑容,都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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