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不招人稀罕的王浩川


  王浩川這個雍丘知縣,幹得著實輕鬆。

  到任一月有餘,縣裡的正經政務,基本都打包甩給了魏松年和沈文韜。這二位一個管文書一個管錢糧,配合默契,案卷理得整整齊齊,帳目算得清清爽爽。軍營那頭,有楊志和方七佛——哦,如今叫方七了。縣裡的弓手,有武松武都頭管著;巡檢土兵那頭,有楊沂中鎮著。

  他呢?聽聽匯報,做做指示,心情好了到場檢閱一番。忙起來,三五天不露面。

  忙什麼呢?

  忙著陪他的小娘子——莫清沅。

  感情這東西,沒什麼神秘的。兩個人待久了,自然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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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愛情——噦!那不過是人類掌握了文字之後,順便掌握了定義權,給自己的繁衍行為起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罷了。動物就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春天你去草原上、山林里瞧瞧,那些雄的追雌的、雌的攆雄的場面,照人類的說法,那都他媽是愛情!

  總之,雍丘城裡的百姓們隔三差五就能看見,他們的縣令大人牽著小娘子的手在街上閒逛。別說,還真親民。

  買東西的時候,你說送?不行。打折?也不行。縣尊不差你那幾個銅板。久而久之,雍丘做買賣的都喜歡這位新來的知縣。

  當然,也喜歡看知縣的小娘子。

  真俊吶。

  十六歲的莫小娘子並不粘人。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她不粘人的原因很簡單:她夫君整天粘著她,動不動就拉她出去「體察民情」。

  搞得她有時候想去找新認識的姐妹們玩耍,都擠不出時間。

  沒錯,她確實交了些朋友。有出閣了的,有未出閣的,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富貴人家女眷,主動來與她走動。

  她最喜歡的還是那些未出閣的姑娘們,一起賞賞花、喝喝茶、聊聊天,偶爾交流一下刺繡心得。至於那些已婚的夫人們,她總覺得有點彆扭——主要是她們看自己的眼神,總帶著幾分打量和好奇,還常常欲言又止,好像憋著什麼話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好在相識不久,還沒人問什麼過分的話。

  不過,只要王浩川陪著她,她就不去找姐妹們了。

  有時候她也好奇,歪著頭問他:「夫君,你總陪著我,會不會荒廢了政務啊?」

  王浩川每次都一本正經地回答:「怎麼會?我這是在體察民情。你想啊,老百姓最常去哪兒?集市。集市上最能看出什麼?民生。我牽著你的手逛一圈,既陪了你,又辦了公,這叫一舉兩得、一箭雙鵰、一魚兩吃。」

  莫清沅眨眨眼,沒明白一魚兩吃的含義。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只好繼續被他牽著,滿大街地「體察民情」。

  今天早晨剛吃完早飯,王浩川就對莫清沅道:「清沅,今天咱們去體察民情吧。」

  莫清沅哭笑不得:「夫君,昨天不是體察過了嗎?」

  王浩川一臉不樂意:「那昨天是昨天的,今天萬一民情有變呢?要不——我們去郊外體察體察?你看這陽光燦爛的日子,可不能虛度了啊。」

  見自家小娘子還是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他趕緊補了一句:「要不,你帶上你的小姐妹們?」

  莫清沅白了他一眼:「你在,她們怎麼好意思來?」

  王浩川正要開口重新提議,就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衙役領著一名內侍,風風火火地衝進了後衙。

  內侍?

  王浩川瞪大了眼睛。好長時間沒見過這玩意兒了。

  內侍上前一步,尖聲道:「王縣令,官家急召你入京,有要事。」

  王浩川趕緊站起來,恭恭敬敬接了旨。然後轉身,笑眯眯地對莫清沅道:「娘子,今天我們可以去東京玩了。」

  傳旨內侍的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王縣令啊,官家召你快馬入京,你……你要帶夫人一起?」

  「哦!」王浩川像是剛反應過來,「騎馬啊,那我娘子不行。」

  說完回頭對莫清沅道:「娘子,那今天你去找你的小姐妹們玩吧。我得去京里了,別想我。」

  莫清沅的眼裡一點都沒透出「想」的意思,反倒有種獲得自由的輕鬆。

  「夫君你去吧,事兒難辦就多待幾天。」

  「啊?」

  這一次王浩川去京城,只帶了兩個護衛,自己腰裡別了把手弩。畢竟雍丘到東京這條線,還算太平,用不著興師動眾。

  馬蹄踏出雍丘縣城門的那一刻,王浩川的心漸漸靜了下來。

  晨風迎面撲來,帶著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氣息。他策馬不緊不慢地走著,目光投向遠方——幾十里外,那座他曾經待了一年多的東京汴梁,正靜靜地臥在天邊。

  現在他要回去了。

  不知道那裡是否已物是人非。不知道那些熟悉的面孔是否依舊鮮活。不知道一切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樣子。

  總覺得有一雙幽怨的眼睛,在柔柔地看著他。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拍了拍馬脖子,加快了速度。

  不管怎樣,回去就知道了。

  兩個時辰後,趙佶在艮岳召見了王浩川。

  艮岳這地方,王浩川來過,但再來一回,依然驚艷。他一邁進這座著名的皇家園林,眼睛就不夠使了——左邊是奇石疊嶂,右邊是曲水流觴,遠處的亭台樓閣掩映在花木之間,近處的花香陣陣撲鼻。

  羨慕之情再次油然而起。

  這哪是園林啊,這分明是把天下山水的好東西都搬家裡來了。巧奪天工,琳琅滿目,讓人眼花繚亂,忍不住左顧右盼,脖子都快扭斷了。

  王浩川一邊走一邊暗暗感慨:這位官家,是真會玩。

  然後他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念頭——這麼會玩的趙佶,後來被金國抓去,囚禁在遙遠的五國城。那地方在哪兒來著?哦對了,大概就是後世黑龍江省依蘭縣那片。

  冰天雪地,荒無人煙,連個像樣的假山都沒有。

  王浩川想到這裡,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他在心裡默默替趙佶盤算了一下:艮岳沒了,書畫沒了,美人估計也沒了,那日子得多寂寞啊?

  不過轉念一想,史書上好像說,他在五國城後來又生了幾個孩子。雖然有五個據說是金國人的種,但三個確實是他的。

  王浩川在心裡「嘖」了一聲。

  沒物可玩,改玩人了。

  也行,趙佶這個人,閒不住。

  走了一小會兒,穿過幾重花木掩映的石徑,遠遠便看見了趙佶站在鶴莊邊上。

  王浩川臉上的神色瞬間切換——腰板不那麼直了,微微前傾,腳下開始邁起那種小碎步。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步伐,介於小跑和走路之間,既顯得急於見到官家,又不至於失禮狂奔。宋朝官場稱之為「趨步」,是一門技術活,王浩川練了許久才掌握精髓。

  他就這麼恭敬地碎步來到趙佶身旁,躬身施禮:「臣王浩川,見過官家。」

  趙佶看著他,臉上不冷也不熱,就那麼靜靜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是在驗貨。

  「王卿在雍丘一切可好?」

  王浩川頓了一頓,迅速評估了一下這個問題的風險等級,然後堆起笑臉:「謝官家掛念,一切安好,總是晴天,就是——時常掛念官家。」

  他說「掛念官家」四個字的時候,語氣格外真誠,真誠到自己差點都信了。

  趙佶心裡暗暗冷笑。

  掛念朕?哼,恐怕另有其人吧。

  趙佶不再跟他廢話,抬手一指鶴莊裡那隻鴿子:「朕要你,讓它為朕再立新功。」

  王浩川順著他的手指伸著脖子看了一眼——那隻鴿子正混在鶴群里,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慢悠悠地踱步,活像一顆長了腿的白面饅頭。

  王浩川心裡說:都養得這麼肥了,還再立新功?殺了吃肉,肯定很肥美。

  但他面上毫無變化,笑著問道:「官家,您的意思是,要讓這隻鴿子為您送信?」

  趙佶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北邊軍情緊急,朕需要把旨意快速傳遞給林太傅。急腳遞太慢,朕等不起。」

  王浩川看了看那隻鴿子,又看了看趙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呃……官家,這隻鴿子……太肥了,怕是飛不起來了。」

  趙佶臉色一冷:「朕養著它,用它的時候,它就得給朕辦事兒。現在,朕把它交給你了。怎麼讓它飛起來,就是你的事了。」

  王浩川心想,這是點我呢?但這還講理不講理了?你養廢了的鴿子,讓我把它再弄飛起來?

  但他轉念一想,忽然豁然開朗——嗨,鴿子長相都差不多,我何不把這隻鴿子帶走,然後換一隻能飛的放出去?反正趙佶也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王浩川一念及此,立刻換上一副「臣定不負聖托」的表情,拱手道:「好,官家,那臣就把這隻鴿子帶走,好好訓練一番,讓它重新飛起來,為官家立功。」

  他說完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不過官家,鴿子只能帶一張小紙條。長篇大論的聖旨,它怕是帶不動。」

  趙佶瞥了他一眼,沉吟片刻道:「好,那你就替朕擬一張紙條,告訴林昭:撤出雲內州,在雲內州邊境陳兵。」

  王浩川心裡默默記下,點了點頭:「臣明白了。撤出雲內州,在邊境陳兵。十個字,鴿子應該扛得住。」

  趙佶盯著王浩川的眼睛,語氣不容商量:「今天能弄好嗎?弄好了,今天晚上就趕回雍丘吧。」

  王浩川瞪大眼睛,張著嘴,心裡一陣哀嚎:這什麼意思?連在東京過個夜都不行?我這大老遠跑來,連頓像樣的晚飯都不讓吃?

  他連忙道:「官家,臣得訓練它。今天肯定弄不好,至少也得明天,它才能飛走。」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至少讓我在東京待一天吧,好歹找陳素商量些事兒。

  趙佶略一沉吟,鬆了口:「那好,明天晚上就回雍丘吧。」

  王浩川恭敬領旨:「臣遵旨。」

  不一會,有內侍上前捉住那隻鴿子,遞到王浩川手中。王浩川恭敬接過,帶著鴿子告辭離開了艮岳。

  走出艮岳的王浩川,懷裡抱著那隻肥鴿子,心裡十分悽苦。

  雍丘那邊,自家小娘子讓自己在京城多待幾天。京城這邊,趙佶又讓自己明天就滾回去。

  「合著,」他低聲嘀咕,「老子現在是兩面都不招人稀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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