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靈州一怒


  靈州帥府,午後。日頭正好,馮虎臣的怨氣正濃。

  這位清河軍兵馬鈐轄,剛從興慶府過了黃河趕來述職,公事匯報用了不到半炷香,興慶府防務八個字就能說完:平安無事,固若金湯。剩下的時間,他全用來訴苦了。

  「林帥,末將都快憋死了!在興慶府沒事幹,除了打獵就是閒著。您看末將——都胖了!」

  馮虎臣一臉痛苦。

  但他不知道,凡是看到他這張痛苦臉的人,比他更痛苦。林昭現在就正微笑著面對他這張臉——那笑容僵在臉上,全靠多年養成的涵養撐著,才沒垮下來。

  林昭耐著性子聽他念叨完,終於找到機會插嘴:「虎臣吶,防西夏,甚於防野犬。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會從背後掏你一下。別人我不放心吶,只有你堪當此任。」

  「可是——他們不掏我呀!」馮虎臣一臉委屈,兩隻大手一攤,「我在興慶府駐了大半年,西夏那邊連個探子都沒派過來,比兔子還老實。要不林帥,我挑逗他們一下?」

  林昭費盡全身力氣才忍住,沒讓自己因為「挑逗」這兩個字笑出聲來。他憋著笑,腮幫子都酸了:「也不用。你要多跟姚古姚相公聯絡,等到了必要的時候,你倆合兵一處,一舉拿下西夏。」

  「打下涼州?」馮虎臣眼睛瞪得溜圓,聲音裡帶著十二分的不服氣,「林帥,還用合兵啊?我清河軍就能拿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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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點點頭,繼續笑著安慰道:「虎臣,放心。等我們跟金國全面開戰,我保證把你這把刀用到戰場上去。啊,現在呢,先回去,把兵練好。還有馬爺在賀蘭山開的兵工廠,要給我保護好,而且要注意保密。」

  馮虎臣一聽「兵工廠」三個字,神色立刻鄭重起來,方才的嬉皮笑臉一掃而光。他挺直腰板,正色道:「林帥放心,末將從隴城縣就跟了您,自然唯您馬首是瞻。凡事末將懂得分寸。」

  說罷,躬身一禮,大踏步向堂外走去。

  剛到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

  謝長風從外面走進來,兩人差點碰個滿懷。他定睛一看,頓時滿臉歡喜,上前兩步,一把抱住馮虎臣,狠狠拍了拍他的後背:「虎臣!這麼得閒,到這邊來看我來了?」

  馮虎臣被拍得齜牙咧嘴,笑著應道:「可不是嘛!先跟大帥匯報了公事,然後就來看你。」

  謝長風道:「那你等著啊,今天晚上別走,咱哥倆好好喝一頓。」

  馮虎臣眉開眼笑:「好嘞,就等著跟你喝酒呢!」

  兩人鬆開,馮虎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腳步聲咚咚咚地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院門外。

  謝長風望著馮虎臣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緩緩轉過身來。

  他笑眯眯地看著林昭,笑容里透著一股拿捏。

  「哥,」他慢悠悠開口,「東京來消息了。」

  林昭眼睛一亮。

  「絕對是新鮮熱乎的,」謝長風繼續拖腔拖調,像在茶館裡說書似的,「而且非常有趣。王大柱送來的——關於咱們陳小娘子浴佛節的事兒。」

  林昭瞪著他,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別那麼多廢話,拿過來我看看。」

  謝長風這才慢吞吞地——故意的,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把那張鴿子帶來的紙條遞到林昭手中,臉上還帶著一副「知道你急,但你能不能別急」的表情。

  林昭展開紙條。

  字是用硬筆寫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內容不長,寥寥幾句話,把浴佛節上的事說了個大概——陳素故意讓王閎孚抓了手腕,然後狠狠地打了對方嘴巴。

  字雖不多,但「抓手腕」「打嘴巴」幾個字清清楚楚地跳進眼睛裡。

  林昭看著看著,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

  臉冷了下來。

  謝長風本來站在一旁,笑呵呵地當個新鮮事兒看熱鬧。可見到林昭臉色沉了下來,他心裡咯噔一下——哎?我哥不會當真了吧?不會吧?這點小事兒……

  這時,就聽林昭聲音低沉冰冷地道:「給王大柱回信。」

  謝長風忙收斂心神:「行,哥,你說。」

  「傳令特戰隊員,找機會出手,除掉王閎孚。」

  謝長風整個人瞬間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臉上的笑意一掃而光。

  他急了:「不是,哥!就是在現代社會,調戲婦女也沒有被判死刑的啊。更何況這位——更何況這位婦女是故意……」

  林昭眼睛一立。

  謝長風嚇得慌忙改口:「更何況這位小娘子是故意碰瓷誣陷他啊!就是為了挑起矛盾!您這說除掉就給除掉了,是不是有點情緒化了?哥,三思啊!」

  林昭冷冷問道:「你怎麼知道,是陳素故意碰瓷誣陷他?」

  「啊?」謝長風一愣,「你不會是光看到『抓手腕』三個字了吧?那上面不是寫了『故意讓他抓手腕』?陳素這麼做肯定是為了挑起矛盾啊。而且這條『故意』說得那麼清楚,那肯定是陳素讓他寫的啊。我這智商都能看出來,你——」

  林昭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條,神色緩了緩。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態,開始冷靜地給謝長風分析:「殺王閎孚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這樣做可以擴大王黼與太子之間的矛盾。陳素這麼做,不也是這個意思?」

  謝長風點點頭:「她應該是這個意思。但殺不殺,是不是應該讓她自己判斷時機?你在靈州一拍腦袋傳令去殺,是不是越且代庖?」

  「什麼庖?」林昭愣了一下。

  謝長風不太自信了,聲音矮了半截:「越且啊……越且代庖啊……」

  林昭看了他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道:「行,你先且著吧。」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回信告訴王大柱,王閎孚的事兒,讓他依照陳素的命令辦。另外告訴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護好陳素。如果陳素出了意外,他們也不用回來了。」

  「這麼寫好嗎?」謝長風小心翼翼地問。

  「好。」

  廳堂之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林昭站起身,神色已然恢復沉穩淡然。他看向身側的謝長風,語氣平淡:「走,隨我去校場,看看新兵操練的進度。」

  「得嘞!」謝長風心裡暗暗嘀咕:以後關於陳素的事兒,自己要慎言。省得總看林帥一臉相思的酸臭味兒。

  二人並肩邁步,走出帥府廳堂,一路朝著城外校場緩步前行。

  一路行走,一路閒談。林昭開口問道:「清河軍擴編進度如何了?戰馬供應跟得上嗎?」

  謝長風正色道:「目前一切進展順利。隴城縣那邊傳來消息,王茂督訓的四千新軍已基本結束集訓,現在全員正在裝備,說是跟馬哥一起出發趕來靈州集結。咱們靈州本地全新招募的四千新兵,如今已經全部入營,曲端和楊叔正帶著日日在校場操練,磨合陣型、熟悉軍械、練習戰法。」

  林昭一愣:「馬哥還沒出發呢?」

  謝長風嘿嘿一笑:「青禾嫂子生孩子了,給我生了個大胖兒媳婦。我禮物都準備好了。回頭馬哥來了,你別忘了給我兒媳婦也送個禮物啊。」

  林昭笑了:「馬哥恐怕不會同意把女兒嫁給你兒子。」

  謝長風急了:「穿二代不找穿二代,難道還找個本地人啊?」

  林昭道:「你急個屁,這事兒你求馬哥去啊。」

  謝長風嘟囔:「那不是讓你幫說說嘛……」

  林昭不再理他這茬,問:「你還沒說戰馬的事兒呢。」

  謝長風道:「今年春天戰馬的幼駒大約產了三萬一千匹,據說到秋天合格戰馬約有一萬五千匹左右。但還要向朝廷上交五千匹。」

  林昭眉頭一皺:「告訴西疆境內各州的知州,今年的戰馬都留下。剩下的馬可以多給朝廷送去。奶奶的,當初沒打下西夏的時候,他們用河湟馬不是也能湊合著用嗎?」

  謝長風點頭:「好。」

  說話間,二人已然抵達校場之外。他們沒有進去,而是找了塊高地,遠遠望去。

  視野開闊的校場上,旌旗林立、甲光閃閃。數千新兵分列方陣,操練之聲震天動地,氣勢雄渾。陽光下,刀槍反射的光芒如波光粼粼,吶喊聲一波接一波,聽得人熱血沸騰。

  楊大石負責統領新兵基礎操練,正帶著一群新兵練隊列,喊得嗓子都啞了。另一側的曲端則負責戰術操練,那邊的情況明顯更激烈——騎兵衝刺、步兵結陣、弓弩輪射,各色戰術動作交替進行,有條不紊。

  林昭的目光落在曲端身上,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此人果然是個將才,名不虛傳。

  曲端這個人素來以嚴苛自律聞名。如今他知道這批新兵將來都由自己統領,自然更加上心。身為練兵將領,他不只是站在場邊督練士卒、調度陣型,更是身先士卒、以身作則。一身厚重甲冑從頭到腳穿戴整齊,與普通新兵別無二致,絕不搞半點特殊。

  新兵操練騎射,他便親自翻身上馬,策馬奔騰、馳騁校場,示範衝鋒姿態,回身射弩。動作乾脆利落、力道十足,箭矢正中靶心,引得新兵們一陣喝彩。

  烈日之下,甲冑沉重、汗水浸透衣衫,他全程不曾有半分懈怠、半分偷懶,日日與新兵同吃同練、同苦同累。士卒操練多苦,他便多苦;士卒練多久,他便陪練多久。有幾次新兵都累趴下了,他還站在場中央,一個一個把人拽起來。

  林昭靜靜立在遠處,看著曲端一絲不苟、嚴於律己的模樣,眼底滿是欣賞與感慨。他緩緩開口,對著身側的謝長風道:

  「長風,你看。」他指著曲端的方向,「世間所有名將,能從無數士卒之中脫穎而出、威震一方、留名沙場,從來都沒有什麼天生神將、僥倖成名。他們身上最核心、最可貴的特質,是極致的自律,是對自己近乎苛刻的要求。」

  謝長風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我也很辛苦啊。當年練射擊的時候,每天幾乎十幾個小時不間斷訓練……」

  「行了,」林昭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那狙擊槍也沒幾顆子彈了。也不用你自己訓練,把這些將用好就行。」

  謝長風一臉無語,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夕陽西下,校場上的操練聲仍在繼續。林昭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校場,望向更遠的東方。

  那裡,才是真正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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