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鋒刃


  戈壁的風掠過雅丹群,掠過羅布泊,越過天山雪線,揚起馮燕的髮絲。

  她正遠遠綴在一股西羌騎兵之後。

  這支隊伍起初很零散,翻過阿爾金山才越聚越多,到達且彌草原時,已匯集了七八萬兵力。

  馮燕蹲在一處背風的土坡後面,腦海里推演著這支隊伍的行軍路線。

  冒頓把兵力打散,最早在青海分兵,各自翻越阿爾金山,再於天山北麓聚攏。

  沿途經過伊吾、蒲類、卑陸等國,一路走一路搶,將這些北疆小國當血包。走到且彌草原時,隊伍已經滾成一股洪流。

  冒頓很聰明,他想要脫離秦朝的勢力範圍去中亞,首先要避開樓蘭至疏勒沿線。

  

  樓蘭至疏勒的南道諸國全在班超掌中,霍去病還堵在疏勒這個要命的出口。

  西羌就算有八萬騎兵,走這條路也是找死。

  馮燕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康居。

  冒頓的目標是康居。

  南疆走不通,他只能繞過疏勒,繞道北疆,沿著天山北麓的草原走廊一路向西。

  康居在錫爾河中下游,離疏勒五千里。秦軍若想追擊冒頓,補給線拉得極長,以現有條件根本打不過去。

  康居跟匈奴類似,是遊牧部族組成的行國。以遊牧為主,兼有少量農業,北部是牧場,南部有農田。

  碎葉河自天山北坡向西奔淌,淌過烏孫西境,滋養沿岸連片草場;錫爾河先穿過費爾干納盆地,再向西北流經康居,匯入鹹海。

  兩條大河之間的草原走廊水草豐美。對冒頓來說,這樣的地方太合適了。

  馮燕盯著地圖上那個圈,暗暗握緊了拳頭。

  冒頓又一次在絕境中找出一條生路。

  且彌草原上燃起無數篝火,冒頓和一眾將領坐在火堆邊。

  一個千夫長撕了條羊腿,邊嚼邊問:「過了果子溝山口就是烏孫地界,要不要順手搶一波?」

  西羌一位酋長接話:「穿過伊犁河谷,渡碎葉水就到達康居。別節外生枝。」

  幾個月氏的將領滿臉不屑。

  烏孫是北疆大國,勝兵十數萬。可西域不論大國小國,在曾經的月氏眼裡都是血包,要啥給啥。

  冒頓想打烏孫,不過多花些時日罷了。

  眾人七嘴八舌爭吵起來。月氏那些將領主張順手撈一把,西羌的將領嫌耽誤工夫。

  冒頓一直沒開口,等吵得差不多了,才偏頭看向攣鞮烏維:「你怎麼看?」

  攣鞮烏維就是月氏都密部首領,當初從祁連山翻進西羌的那支殘部。

  此人向來謹慎,他掃過眾人,緩緩道:「咱們的口糧足夠走到康居,伊犁河谷離烏孫王城少說六百里,沒必要繞過去搶。」

  西羌酋長點頭附和:「班超雖然被疑兵拖在羅布泊,能拖多久也說不準。咱們還是快點趕路。」

  攣鞮烏維眼底掠過一絲陰影:「你們別忘了,霍去病還在疏勒。萬一把他召來才是大麻煩。」

  有位酋長不以為然:「疏勒距此地少說兩千里,中間還隔著天山。就算霍去病聞訊趕來,至少也要二十天吧。」

  冒頓臉色很難看,低聲吐出一句:「未必。」

  幾個月氏將領都閉嘴了,霍去病的騎兵有多快,他們都見識過。

  攣鞮烏維不想回憶當時的情形,換了話題:「明天先派斥候去烏孫傳信,讓他們別擋道。」

  一個酋長提醒:「據說新的烏孫王昆靡,是由大秦扶持上位。」

  「呵!」冒頓冷笑一聲:「那又如何?若是烏孫給臉不要臉,順手滅了也無妨。」

  攣鞮烏維點點頭:「明天一早出發,中途不歇息,過了伊犁河谷再休整。」

  翌日清晨,蒼涼的號角聲響起,西羌大軍拔營啟程。

  八萬騎兵煙塵滾滾,一路向西行軍,中途只短暫停下補充飲水、餵馬。

  大軍連續奔行三日,抵達一道天山隘口:果子溝。

  這是一條狹長山谷,是踏入伊犁河谷的門戶。溝道綿延近三十里,兩側山壁陡直,怪石嶙峋,雪峰懸在山巔,松杉順著坡壁生長。溪流順著石縫流淌,在谷底匯成一道道淺澗。

  只要穿過這條峽谷,穿過伊犁河谷,再往西便是通往康居的路。

  冒頓領兵穿過曲折的山道,前方谷口漸漸開闊。

  他猛地勒住韁繩,腦子嗡的一聲。

  草甸上橫亘著一道鐵灰色的牆。

  怎麼會在這裡撞見秦軍?

  李信的大軍在西寧守城,班超陷在雅丹迷宮,疏勒那邊只有三千閃電騎,一直沒動過。

  這些秦軍哪來的?統兵的主將又是何人?

  李信策馬立於陣前,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終於逮到這小子了,真不容易。」

  昆靡在他身側,小聲問:「將軍,真不用烏孫參戰?他們人數不少。」

  李信的目光掃過烏泱泱的西羌騎兵,淡淡道:「你守好伊犁河谷口,一個騎兵都別放進去。」

  昆靡有些為難:「萬一漏幾個……」

  「踩壞一棵橡膠草,你去跟工部令交待。」

  昆靡後背發涼。

  大秦的工部和田部把這些草看得比命還金貴,真踩壞了他沒法交待。

  李信揮揮手:「去吧,別來湊熱鬧。」

  昆靡抱拳:「是,小侄一定堵死谷口。」

  冒頓牙咬得咯咯響,他百般籌謀,始終躲不開秦軍的圍剿。

  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李信抽出佩劍,冒頓也舉起了彎刀。

  兩方統帥同時下令:「殺!」

  八萬西羌騎兵,五萬秦騎兵。兩重鐵流轟然相撞,萬千馬蹄聲同時砸在草甸上。

  河谷的風裹著沙塵和血腥氣掠過戰場,視線里只剩下奔涌的人馬,長矛斜架成林,刀刃翻卷如浪,寒光在煙塵里時隱時現。

  冒頓夾在中軍,前後左右全是人,他的視野變成了一塊塊碎片。

  戰馬被矛尖刺穿脖頸,前蹄高高揚起,騎手順著馬身滾落,轉瞬被奔來的馬蹄吞沒。

  士卒揮刀劈砍,刀刃卡在對方骨頭縫裡,下一瞬就被對面的長矛捅穿肩甲。

  刀來劍往,分不清誰占上風。

  冒頓顧不上細辨,目光死死鎖定正前方的秦軍。他必須衝垮這道防線,撕開一道缺口,掙出一條生路。

  李信沖得更猛。

  他一馬當先撞進敵方陣列,環首刀左劈右砍,親兵緊隨其後,哪裡的廝殺最熱鬧便往哪裡扎。

  雙方早就沒了規整的陣形,也根本顧不上陣形,冒頓拼命沖,秦軍拼命堵。

  互相纏成一團亂糟糟的旋渦。

  馬匹和兵器的撞擊聲連綿不絕,反反覆覆,無休止地絞殺。

  昆靡遠離戰場,指揮烏孫騎兵分別死守幾處谷口。

  熾白的天光漸漸暗沉,金紅的霞光漫上山脊,河谷里的喊殺聲不曾停歇。

  偶爾有幾股西羌騎兵衝過來,烏孫騎隊立刻合圍,沒讓一人一騎靠近橡膠草田。

  暮色漸濃,戰場上的煙塵緩緩沉降,此起彼伏的喊殺聲也弱了幾分。

  昆靡攥緊韁繩,帶著少量人馬靠近戰場打探情況。

  他眼尖,見遠處的山脊忽然出現一匹戰馬。馬蹄衝破餘暉,順著山坡疾馳而下,直奔戰場中心。

  馬上的人鬆開韁繩,雙手穩穩托著長弓,拉滿弓弦。

  嗡!

  弦聲震顫,一道黑亮的細線劃破暮色,直取冒頓胸口。

  冒頓眼疾手快,彎刀橫擋。「當」 的一聲脆響,箭杆被彎刀磕飛。

  他來不及喘口氣,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接踵而至。箭箭刁鑽,全都鎖著咽喉、心口這些要害。

  亂軍之中,李信捕捉到射箭的身影,放聲大吼:「冒頓在那邊!先殺單于!」

  秦軍騎兵紛紛調轉馬頭,朝著冒頓所在的方向猛撲。

  冒頓強壓驚怒,立刻收攏身邊的騎兵反擊。

  混亂中,馮燕再度引弓。

  這支箭避開了人群,避開了各種兵器,狠狠扎進冒頓腹間。

  冒頓劇痛之下身形微晃,緊接著又一箭釘在他的胸口。

  血順著箭杆浸透甲冑,他握住箭杆,抬眼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煙塵里,一個嬌小的身影策馬奔馳,如一道掠過草原的鋒刃,轉瞬便融入暮色之中。

  冒頓滿臉難以置信的神色,彎刀脫手,重重栽下馬背。

  馮燕收弓,策馬脫離戰場。

  李信高舉佩劍,聲音傳遍河谷:「單于已死!降者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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