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康熙踏著晨曦走了。

  蘇雲溪待他走後,眸色深沉了些許,瞧見雪寶,就想起來德妃的小公主,這宮裡頭都是什麼人,竟對如此稚子下手。

  她看向一旁的銀釧,低聲問:「還不曾查出來?」

  銀釧點頭,對方棋高一著,在她查出點什麼的時候,都會泯滅的一乾二淨,所有的線索指向,都是翊坤宮崇嬪。

  就連自個兒出手都是如此,更別提旁人了。

  蘇雲溪這才知道,原來這宮裡頭的證據,做不得證據。

  真真假假,像極了一場夢。

  「您瞧著,會不會是哪位做的?」銀釧目光看向承乾宮的方向,然而承乾宮隔壁是永和宮。

  蘇雲溪也跟著看過去,想著萬不會如此喪心病狂,竟對親女下手。

  而她身邊的皇貴妃倒是有可能,畢竟離的近,這一舉一動都看著,而皇貴妃和德妃之間的恩怨情仇,那是說上一天一夜也說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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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總結起來便是,德妃原是皇貴妃推出來的小宮人,不曾想一路飛升,直接從伺候人的便成了被人伺候的。

  後來德妃生了四阿哥胤禛,月子裡頭就直接抱走了。

  兩人面上都是和和氣氣的,但是這齣事之後,想的頭一個就是對方。

  蘇雲溪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小公主體弱,活不下來了,故而德妃故意弄出點事來,就算是拉著人給小公主陪葬也成。

  畢竟這宮裡頭少一個人,就好一些。

  說起這個,蘇雲溪便想起來,這年底的時候,就要開始統計花名冊,準備來年三月的選秀。

  又是選秀年,那又是一批新人進宮。

  老人倒還好些,這新人的話,相對來說比較莽,容易弄出一些你以為正常人不會做的事情。

  蘇雲溪嘆了口氣,明年三月,兩個崽都還不足一歲,最是艱難不過。

  坐在那想了一會兒,左右不得其法,宮裡頭發生的事,像是有迷障一樣,其中彎彎繞繞頗多。

  「易常在求見。」金釧立在門口稟報。

  蘇雲溪沉默了一瞬,當初宜妃對她下手,所有的信號都指向易常在,她自個兒也沒有否認,來那個人之間那點情誼,便這麼斷了。

  「傳。」她低聲道。

  金釧也跟著沉默,不高興的嘟囔:「這麼一個人……」哪裡值得見呢。

  然而主子發話,她還是出門去請,見了易常在,臉上的那表情難免有些收不住。

  「娘娘傳您進去。」她敷衍的行了個福禮。

  易常在瞧著她的動作,不禁臉上一僵,卻仍舊笑吟吟的往前走。

  等進了內殿,她先是想坐在高堂上一臉冷漠的崇嬪請安,這才撲通一聲跪下,低聲道:「嬪妾有罪,萬死難辭其咎。」

  「你何罪之有?」蘇雲溪冷漠道。

  「嬪妾知道所有事,卻不曾為您報信。」易常在俯首。

  蘇雲溪垂眸看她,原本豐潤的一個人,如今瘦的乾巴,臉頰凹陷,雙眸無神,光是面相,就能看出五分愁苦。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以前的話,不必再提。」她說了一聲,揮揮手,示意她離開。

  易常在從懷裡頭掏出兩個精緻的小荷包,低聲道:「嬪妾為小阿哥、小公主做的祈福荷包,您瞧著若是過眼,便收著吧。」

  蘇雲溪不置可否,只叫金釧請她出去。

  等她走了,看著那精緻的荷包,她不禁沉默了,當初剛剛穿越的時候,她確實是想和她做朋友的,誰能想到,造化弄人。

  「收起來吧。」蘇雲溪道。

  想了想她方才的神色,她擰了擰細細的眉頭,低聲道:「燒了吧。」

  打從癮君子手裡拿來的荷包,她著實有些不敢留下,誰知道裡頭藏著什麼,若是尋常人倒還好說些,只是這癮君子非常人,自然不能以常人論。

  什麼泯滅人性道德淪喪的事都做的出來。

  金釧收著就拿小廚房去了,蘇雲溪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禁皺了皺眉。

  宮中多蜉蝣。

  她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了這一句話。

  等晚間康熙來的時候,就見蘇雲溪坐在窗前發呆,他也跟著看了一眼,見沒什麼稀罕的,便開口問:「瞧什麼吶?」

  蘇雲溪一臉深沉的開口:「不是有句詩說,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她側眸望過來,眸色中是盈盈水意:「臣妾覺得此詩甚好。」

  剛開始的時候,康熙對她的話,有些接受不了。

  但是當聽多了之後生出幾分抵抗來,不再聽著就覺得心潮起伏。

  蘇雲溪覷著他的神色,瞬間也明白,這人已經免疫了,不禁輕輕一笑,柔聲道:「臣妾也是這般想的。」

  加了一把火之後,康熙的眉眼便鬆動了些許。

  「咳。」他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側眸望過來,輕聲道:「你素日無事多注意些培養宮人,免得到時候無人可用。」

  這宮裡頭派系眾多,以幾妃為首,互相交錯便有不少。

  蘇雲溪點點頭:「知道了。」

  經過上次的事,康熙生怕她再吃虧,便將道理掰碎了講給她,教了這些許時日,心裡仍是擔憂,時不時就要提點一二。

  想著德妃的小公主,康熙便沉默下來,這小東西,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在他腦海中的記憶,都非常單薄。

  只是小小一團的符號,頂多知道有這麼個人早夭,再多便沒有了。

  他想起來昨兒皇貴妃問,說是德妃沉浸哀痛,問他去不去瞧。他當時回了不瞧,皇貴妃那呆滯的眼神,他不禁嘆了口氣。

  對於她們來說,他是突然變心了,對這後宮漠不關心,但是對於他自己來說,這些都是上輩子的舊人了。

  他著實沒有辦法再去跟她們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那些傷悲,都隨風而逝。

  他知道會發生什麼,知道她們的命運,便再也不想關注了。

  想到皇貴妃,就難免想到老四,這可真是個人物,任誰都想不到,自詡『天下第一閒人』的他出頭了。

  想到他上輩子伏案而死,康熙不禁沉默。

  蘇雲溪覷著他的神色,以為他在想政事,便輕手輕腳的走到一旁,金釧正在鋪床,見她過來低低的問:「今晚上,叫水嗎?」

  這話問的,就差直接說,今晚做不做了。

  「不叫。」她道。

  這小公主剛沒,她覺得康熙會沒有心情。

  這些日子,她就一直可乖了,免得他說她不知機,什麼時候都要想些亂七八糟的。

  果然等康熙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去洗漱過,便安安穩穩的躺下,將她往懷裡一摟,便直接閉上眼睛。

  夏天總是炎熱的,蘇雲溪在抱孩子哄孩子中,漸漸的就發現秋葉黃了。

  好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快的讓人來不及。

  雪寶已經會翻身了,雪竹還跟個小蟲子一樣,只會在床上一拱一拱的,蘇雲溪瞧著好玩,竟然將兩人放遠些,看著他們為了再次湊一起,而努力的往對方跟前爬。

  那肉嘟嘟的小手小腳特別可愛,揮舞著像是打招呼。

  兩人還會聊天,你哦一聲,我哦一聲的,旁人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唯獨自己高興的跟什麼似得。

  蘇雲溪就捧著書坐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玩,偶爾會覺得有些孤寂。

  她覺得像是生活在孤島上,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好像沒有別人了。

  就算是看見兩個孩子,也有一種不屬於自己的感覺。

  總覺得,這孩子總會長大,但是她經歷的那些,他們不會再經歷,不管說什麼,兩人總是沒有共同語言的。

  這種感覺有點恐怖了。

  明明有熾熱的秋後日光照在身上,她卻覺得孤單的緊,心裡慌的沒邊。

  她遲鈍的看向一旁的金釧,對方笑意盈盈,正坐在描金的軟榻上打絡子,各色絲線在手中翻飛。

  蘇雲溪擰了擰眉尖,低聲道:「去尋御醫來。」

  她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大對,這種深淵中的陰涼感覺,讓她難受極了。

  金釧唬了一跳,趕緊起身,來到娘娘跟前走了一道,先是伸出手摸了摸額溫,發現沒有異常,這才鬆了口氣,低聲問:「尋哪方面的御醫?」

  每個人擅長的方向不同,她不確定是叫兒科的還是婦科。

  蘇雲溪抬眸:「精神科。」

  說了一句,見金釧有些茫然,這才又道:「心中鬱結,尋這方面的能手。」

  金釧看向她的神色,便更加茫然起來。

  怎麼就心中鬱結了,娘娘這些日子,瞧著都挺好的,這麼一說,那就叫人格外的不明白。

  蘇雲溪揮揮手,示意她趕緊去辦,並沒有多解釋。

  這要去尋御醫,就要往乾清宮去,小算拿著拿哦拍,便直接起身去了,到的時候,恰巧在門口碰到了魏珠,他正在灑掃,見他來了,就道:

  「可是娘娘有什麼吩咐?」

  小算跟他見了禮,低聲道:「娘娘心裡不舒服,叫傳御醫。」

  這話說的蹊蹺,誰不知道這宮裡頭,只有崇嬪過的舒心,這會兒說心裡不舒服,還到了傳御醫的地步。

  他一點都不敢耽擱,不光去尋了御醫,還跟梁大總管說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總要往上稟報一聲,要不然出任何問題,都會有他的錯。

  梁九功得到消息之後,一點都不敢耽擱,直接進殿跟康熙稟報,康熙一聽,說她心中鬱結,也不像啊,難不成誰欺負她了,不說明說,故而來告狀呢。

  他帶著御醫一道過去了。

  想著若他猜測沒錯,直接給她做主了,比什麼御醫都強。

  不曾想,等他到的時候,崇嬪瞧著他,眼神有些意外,康熙就知道,這是猜錯了。

  但是這猜錯了,比猜准了還恐怖。

  蘇雲溪先是請安,這才低聲道:「就是覺得心中鬱郁,難受的緊,叫御醫過來瞧瞧。」

  但是瞧見康熙這般急吼吼的跑過來,鼻尖上沁出細汗來,甚至就連衣衫也有些散亂,她覺得,自己那些難受,盡數都消失殆盡。

  「也就那會兒有些難受,這會兒瞧著您,便覺得好多了。」蘇雲溪低聲道。

  聽她這麼說,康熙心裡又鬆了口氣,不是真的病了就成。

  御醫原也以為,崇嬪不過是撒嬌罷了,但是當仔細的把脈之後,不禁皺著眉頭,換罷左手換右手,那眉毛皺的都沒停過。

  康熙原本神色緩過來了,等看到御醫這樣之後,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蘇雲溪倒是在意料之中,並沒有什麼表情。

  她不是個喜歡傷春悲秋的人,這突如其來的感覺,並不一定是她突然的感覺,而說不定是一種歷史積壓,想想也是,打從康熙走開始,所有的一切,都要她直面。

  而孕期的時候,原本就容易抑鬱,這在宮裡頭這種環境,又在激素的影響下,一不小心抑鬱了,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蘇雲溪垂眸看向御醫,淺聲道:「可診出什麼來?」

  御醫猜度著她的神色,有些拿不準,這到底是讓說還是不讓說,但他猶豫這一瞬,康熙眯了眯眼睛,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說。」他抬了抬下頜。

  御醫登時收回視線,認真道:「其實娘娘這不算什麼大問題,就是婦人產後鬱結於心罷了,吃幾劑疏肝健脾的藥,便什麼都好了。」

  「就這麼簡單?」康熙皺眉問。

  御醫點點頭,在他手裡,只要不是要命的病,都簡單的緊。

  蘇雲溪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淺聲道:「那便寫方子吧。」想想苦藥汁子的味,她又有些猶豫的問:「不吃藥成嗎?」

  在御醫面前說不吃藥,就跟鬧著玩似得。

  御醫一臉謙卑,說出口的話,卻格外的斬釘截鐵:「不成。」

  蘇雲溪還想再開口,就聽康熙道:「良藥苦口,可不能再說了,心裡頭不得勁,就好生的吃點藥,朕有空了,多來陪陪你。」

  他一說出口,御醫便下筆如有神,刷刷刷的寫起單子來。

  看著那長長一串的方子,蘇雲溪鼓著臉頰嘟囔:「早知道不說了,任她難過去,說不得過幾日就好了呢。」

  然而御醫不光聽不得不愛吃藥的話,也不愛聽抗一抗就過去的話。

  「您好生的按著方子吃,奴才已經將酸苦的藥換了味平的,這有不舒坦的地方就及時抓藥,不要忍,忍多了就成大病了。」

  「小病號治,大病難醫啊。」

  御醫年歲大了,說起話來,難免有些絮叨。

  蘇雲溪虛心聽著,沒說話,一旁的康熙倒是覺得聽著不舒坦,冷聲道:「朕的崇嬪……」

  他剛開個頭,她就猜到他什麼意思,拽了拽他袖子,沒叫他接著說下去。

  心中卻覺得暖暖的,在她覺得孤寂難受的時候,康熙站在她面前,為她說話,這種感覺就特別好。

  在御醫退下的時候,蘇雲溪便踮起腳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柔聲道:「臣妾好喜歡你。」

  人活著,總是要有夢想的,她現在覺得,把康熙扒拉到自己懷裡,好似也不錯。

  深宮漫漫,這時光總要有人陪她一起度過才是。

  康熙抿了抿嘴,她許久不曾有這麼主動的親過他,一時不禁有些激動。

  俯身在她臉頰上也跟著親了一口,低聲問:「怎的了?」

  蘇雲溪順勢往他懷裡一窩,原本想要再接著表白一番,想了想,到底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窩在他懷裡,靜靜的抱著。

  溫暖的懷抱,對方身上那清冽的氣息,都好似能將人包圍。

  蘇雲溪的雙臂箍的緊了些,突然就有些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的惹人了,就連她一個有寵的人,都覺得深夜難熬。

  那些只能擁抱自己,和那些陰謀詭計的人,又該如何。

  康熙只當她今兒心情不好,所以格外粘人了些,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方這種全然的依賴,也讓他心中那一處空缺跟著填補了起來。

  她是個活潑靈動的性子,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什麼都敢說。

  然而今兒最適合說話的一日,她卻什麼都沒有說。

  康熙就知道,她是真的難受了。

  ……

  翊坤宮裡頭飄來藥汁子的味,這宮裡頭的高位妃嬪,手上都有渠道,當知道她是鬱結於心的時候,不禁感嘆。

  「這是好日子過多了,所以有些難受不成?」

  「亦或者是,故意博寵呢?」

  「誰敢在她面前多說上一句半句的,誰見了不是笑眯眯的哄著她。」

  「就這都鬱結於心,那本宮這數著蠟燭到天明,豈不是早已鬱結死了。」

  「還有龍鳳胎呢,兩個孩子在手,哪裡值得鬱結?」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林林總總匯集起來,就是個不信,覺得她這是鬧呢,不定存著什麼壞心思。

  先前德妃娘娘那小公主的事,最後不了了之,眾人都在她身上蓋了章。

  都覺得是被萬歲爺給按下來了,說來也是稀奇,德妃竟然能夠咽下這口氣,著實教人想不到。

  德妃當然咽不下這口氣,這是她的小公主,她十月懷胎,小心翼翼生下來的孩子。

  崇嬪好好的,尚且要尋御醫,說什麼鬱結於心。

  那誰又知道她的喪女之痛,再恨再痛,都要笑著面對眾人,不能露出絲毫差池來。

  因為不管是懷孕,還是產女,萬歲爺都不曾來過,她不知道這裡面出了什麼差錯,只知道,她不像崇嬪,有任性的權利。

  崇嬪說自己鬱結於心,萬歲爺急的跟什麼似得,直接就沖了過去。

  她若是說自己鬱結於心,萬歲爺怕是要斥責她矯情。

  這就是區別。

  德妃臨窗而立,看著永和宮外頭的景色,想著這些時日宮中的紛紛猜測,剛開始的時候,時間久了,好像就連她也信了,這事兒是崇嬪做的。

  她側眸看向一旁伺候的人,低聲道:「六阿哥呢?」

  一旁伺候的宮人趕緊道:「小主子正在玩九連環呢。」

  德妃點點頭,低聲道:「盯緊點。」

  自打小公主出事之後,這宮中的孩子,便看的特別緊。

  不管是她,就連蘇雲溪也不遑多讓,派人盯著兩個孩子,一眼都不曾錯過。

  她喝著苦藥汁子,再別開臉看看一旁肉嘟嘟的小公主下飯,要不然實在沒有勇氣把這酸苦沖鼻的東西往肚子裡灌。

  「真是閒的。」她道。

  這喝著藥的時候,她就格外後悔,那日真的是閒瘋了,這才覺得內心孤寂。

  但是當日那種孤寂的心情,著實記憶猶新。

  她就連渾身都是涼的,覺得自己是那地里黃的小白菜,全世界就剩她一個人。

  晚間康熙來的回首,她還在喝苦藥汁子,看著她皺巴成一團的臉,康熙笑著問:「還覺得難受嗎?」

  蘇雲溪鼓了鼓臉,趕緊往嘴裡塞了一顆小甜梅,緩了緩口中那苦味,這才一臉認真的開口:「不難受了。」

  她覺得,不吃藥自己都很好。

  康熙抿嘴輕笑:「莫要諱疾忌醫。」

  然而剛剛說完別人,隔日的功夫,就輪到他了。

  許是太久沒有生過病,一場秋雨的功夫,他就中招了,大清早起來就阿嚏不斷,下了朝臉色就潮紅起來,眼瞧著是發熱了。

  梁九功忙前忙後嚇的跟孫子似得,要去請御醫,但是康熙想想那藥汁子的味,光是聞聞都夠了,不禁有些抗拒,低聲道:「不許。」

  聽到消息的蘇雲溪過來侍疾,就聽康熙說,不許叫御醫。

  不禁笑吟吟道:「您前兒還教訓嬪妾,說什麼不能諱疾忌醫,怎的輪到自個兒,便不肯了?」

  康熙橫了她一眼,偏偏生病的人,眼神軟綿綿的,再無往常威風。

  他白皙的臉頰燒的紅紅的,猛地一瞧,像是害羞之後的羞紅。

  再加上眼眸水潤有光澤,太像被寵愛過的樣子。

  大逆不道的想法,在心裡過了一道又一道。

  蘇雲溪面上卻仍舊淡淡的,只垂眸看向他,軟語溫聲的勸:「您呀,幾劑藥下去就好的事,可不能往後拖。」

  她說著,直接對梁九功道:「去傳御醫來。」

  康熙看著她雷厲風行的吩咐,不禁不高興了,冷聲道:「你如今長進了,竟然敢越過朕……」話還未說完,就是一陣咳嗽。

  蘇雲溪瞧著他這樣子,咳的著實有些難受,便直接起身,給他倒了一杯白水餵過來。

  「泡茶呀,沒滋沒味的。」康熙嘟囔。

  蘇雲溪不理他,灌完了溫開水,又叫奴才打溫水來,一點點的給他擦拭降溫。

  她照看的妥帖精緻,康熙原還有些牴觸,漸漸的便不說話了。

  只閉著眼睛養神。

  御醫來的時候,他都快睡過去了,見了御醫,也是一臉不以為意,隨口說了些症狀,便揮揮手,叫他下去寫方子。

  御醫把脈過,發現確實沒有旁的問題,便不再多說什麼,恭謹的退下了。

  天子龍體有恙,那可是天大的事。

  一時間太皇太后都拄著拐杖過來了,打從入秋起,她的身子也有些不大好,總是使不上力氣。

  立在屏風外頭,正要往裡進,卻被蘇雲溪攔了,她軟聲道:「萬歲爺不打緊,只是偶感風寒,吃了藥,這燒退了,人睡一會兒就成了。」

  「知道您惦記,您遠遠的瞧一眼,莫過了病氣。」

  這俗話說的好,康熙正值壯年,一場兩場風寒,對他來說不過爾爾,但是對於年事已高的太皇太后來說,這一場風寒,可就是要命的事了。

  老祖宗自己也知道這個道理,但是年紀大了,就更加惦記孩子了。

  她看著屏風後頭的康熙,躺在那睡的安穩。

  便低聲道:「成,哀家先回去,你好生的伺候著,若是萬歲爺不愛吃藥,就哄著他說,有巧克力吃。」

  聽見巧克力三個字,蘇雲溪覺得有些夢幻。

  見她神色微怔,太皇太后解釋道:「番邦來的小玩意兒,苦不苦甜不甜的,偏他喜歡。」

  蘇雲溪乖巧點頭,一口應下。

  然而等皇貴妃過來的時候,她就有些不好攔了,但是她也不說叫人進來,反正康熙睡著,誰也不敢擅自出命令,一個皇貴妃罷了,還不值當把睡著的康熙叫起來。

  方才老祖宗來,倒是該叫,只不過被她勸回去了。

  皇貴妃候在外頭,蘇雲溪出來跟她請安問禮,過後才又道:「老祖宗方才叮囑臣妾好生照看著,您坐著喝會兒茶。」

  說著她就往裡間去了。

  倒不是她不想陪皇貴妃,只是兩人坐在一處,著實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什麼好。

  皇貴妃瞧著她那骨肉勻亭,纖穠有度的身條,眸色深了深。

  這經過滋養的花朵就是不一樣,旁人都要開敗了,偏她嬌艷欲滴,跟春日指頭的海棠花似得。

  那身條也是極好的,瞧見就令人艷羨不已。

  她猶記得,在崇嬪剛入宮的時候,大家都如臨大敵,後來接觸一段時日,知道她是個胸大無腦的,便都不計較起來。

  可誰曾想到,就這麼個人,慢悠悠的,將所有人都比下去了。

  就像此刻,她只能坐在偏殿和奴才相對喝茶,而對方卻在內室伺候萬歲爺,就這麼星點區別,也是叫人心塞至極。

  蘇雲溪一進去,就見康熙有些迷茫的起身,看到她後,衝著她招招手,示意她趕緊來伺候他洗漱。

  睡了這許久,還不知道要耽誤多少政務呢,有這個空,不如多批摺子。

  「方才皇貴妃來探病,這會兒正在偏殿候著呢。」梁九功上前稟報。

  康熙揮揮手,滿不在意道:「叫她回去。」

  梁九功帶著康熙的話,恭謹跟皇貴妃說完之後,就等著聽吩咐,果然就聽皇貴妃娘娘問:「可曾說旁的?」

  他垂眸躬身,低聲回:「不曾。」

  確實不曾,若有多的,奴才是要一口氣說完,不得隱瞞。

  只是皇貴妃娘娘覺得還有話,或者說,不甘心只聽到了這麼多,這才又多問了一句。

  梁九功眼觀鼻鼻觀心,特別的恭謹。

  皇貴妃瞧了他一眼,衝著乾清宮正殿的方向行了福禮,這才轉身離去。

  沒話說就沒話說吧。

  當初她二人,許是也有如膠似漆的時候吧。

  皇貴妃此刻,就特別想知道,萬歲爺和崇嬪在一起的時候,私下裡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是不是也像兩人相處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的,問話過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卻不知,私下裡和崇嬪相處的康熙,脾氣好極了。

  就像此刻,他不願意喝藥,蘇雲溪便接過藥碗,一臉微笑道:「是臣妾一口一口的餵您喝,還是您一口氣喝掉?」

  這威脅也是沒誰了,簡直太過恐怖。

  一口氣悶了尚且很苦,更別提一口一口的喝,更是會一直苦。

  康熙惡狠狠的盯了一眼崇嬪,冷聲道:「等朕好了,看怎麼收拾你。」

  蘇雲溪見他一口悶了,縱然竭力的想要平復表情,卻仍舊露出幾分猙獰來,不禁在心裡輕笑,讓你逼我喝藥,想不到你也有這一天。

  但她還是眼疾手快的往康熙嘴裡塞了一個圓圓的小糰子。

  康熙條件反射的看向梁九功,就見對方一臉忍笑的別開臉。

  ……

  「放肆!」他紅著臉斥責,聲音軟軟的。

  巧克力濃郁的香甜氣息在口腔中迸發,那絲滑的口感令康熙眯了眯眼,心中愉悅起來。

  蘇雲溪笑著問:「好吃嗎?」

  康熙不置可否,吃完卻又問她要了一顆,吃過後,便不肯再吃,嚴格遵守食不過三的規矩。

  「你如何得知,朕吃這個?」

  巧克力這東西,在這個時候,很多人都沒有見過,更別提知道他會吃這個了。

  「老祖宗方才來了,交代臣妾,若是您耍賴不肯吃藥,就用巧克力哄著您吃。」蘇雲溪頗為遺憾的說:「您竟然沒有耍賴。」

  她還想瞧瞧,康熙若是賴著不肯吃藥,是個什麼樣子呢。

  康熙:……

  「放肆。」他已經說夠了。

  蘇雲溪輕輕一笑,將剩下的那一顆,塞進自己嘴裡,感受那久違的味道。

  她不怎麼喜歡吃巧克力,但是當在古代吃到她以為只會在現代的食物,就會有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

  「喜歡吃的話,叫海船多帶些回來。」康熙道。

  前年開了海禁,如今海上貿易特別的火爆,縱然比較危險,卻還是有很多人要出海。

  「海船?」蘇雲溪喃喃道。

  她倒是不知道有這個,只是想想也對,康熙二十年開海禁,如今快兩年過去,想必已經發展的很是成熟。

  「福建水師若是能扮作商船,倒是有點意思。」

  蘇雲溪笑吟吟道。

  康熙原先沒轉過圈來,聽她一說,眸色登時幽深起來,翻身起來就要去找朝臣商議,又被蘇雲溪給按下了:「這點子事,還是等您徹底好了再說。」

  這正生著病,也著急忙慌的,不給自己一點時間。

  康熙幾次三番的被她攔下,已經沒脾氣了,躺在床上,蔫噠噠的威脅她:「等朕好了,必然叫你好看。」

  蘇雲溪回嘴:「臣妾現下就挺好看的。」

  她說著還起身去,對著鏡子照了照,這才又折身回來,摸著自己的臉,美滋滋的問:「是不是又張開了些?」

  以她微薄的經驗來說,她覺得原主這張臉,簡直就是絕了,無一處不精緻。

  康熙抬眸斜睨了她一眼,頗有些無言以對。

  「你好看不好看,朕不知道,但是這臉皮子,定然是厚極的。」

  這話說的不好聽。

  蘇雲溪不願意聽。

  她用手掌蒙著臉,嚶嚶嚶的裝哭:「當初哄著人家,說人家是小甜甜,這天下再沒有比小甜甜更美麗的人了。」

  「如今把人哄到手,又說什麼臉皮厚不好看了。」

  「嚶嚶嚶。」

  她一番唱念做打,看的康熙目瞪口呆,半晌才低聲道:「你不去唱戲可惜了。」

  見他眉眼柔和,臉上露出一點笑容來,蘇雲溪便也跟著放鬆起來,坐在他身邊,柔聲道:「若不是為了哄您開心,誰能這般彩衣娛……」剩下的那個字,夫字還未出來,她便咽下去了。

  康熙毫無所覺:「彩衣娛親?」他側眸輕笑

  :「倒也不必。」

  說著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低低的笑開了:「這般親親,倒是可。」

  兩人正說笑著,就見梁九功眉目凝重的走了進來,低聲道:「先前您一直叫盯著那小宮女,如今才算是有動靜。」

  蘇雲溪一時間沒聽懂,就見康熙一臉冷漠的抬了抬下頜,示意他接著說。

  再往下聽,她才算是明白了。

  小公主的事,一直都是懸案,這一兩個月過去了,小公主都入土為安了,然而案子還未結。

  都說是為了護著她,所以把這事不了了之。

  但是蘇雲溪知道不是。

  這壓根不是她做的,自然算不上什麼為護著她。

  然而連那小宮人都沒有處理,就當小公主是正常病亡的,如此一來,叫誰心裡不嘀咕。

  就連她都有些覺得,這是不是康熙查出點什麼來,但是和德妃兩相比較,還是謀害人比較重要一點,故而一直按著不發作。

  心裡也是好生罵了一通大豬蹄子的。

  如今聽梁九功說,好像是有那麼點事。

  「小宮人一直在慎刑司關著,在此之前,都不曾有人動作,但是近日裡,許是見她還活著,便忍不住下手了。」

  這活人會說話,死人可不會。

  誰都知道慎刑司的厲害,若是時日久了,必然會找出點什麼來。

  有萬歲爺摻和的事兒,向來都不是小事。

  這要是把小宮人弄死了,一了百了,什麼都查不出來了,這才叫乾乾淨淨。

  也就是俗稱的掃尾。

  但這宮裡頭,康熙有了防備,但凡你誰動一動,自然能夠查出來。

  「接著盯,莫要打草驚蛇。」

  康熙臉上的冷漠更甚,他康熙的孩子,就算是個小公主,那也不許任何人碰一根手指頭。

  但凡要了他孩子的命,他便要她一家子的命來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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