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扶桑花落


  嘀嗒、嘀嗒……

  溫熱的鮮血一滴一滴的掉在青灰色的磚石上,順著磚縫流淌,暈染了一截煙青色的裙擺。

  楚千凝緩緩的睜開眼睛,艷紅的鮮血滑過眼角的那枚月牙形胎記,在昏暗的燭光下,更顯詭異妖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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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令守在一旁的宮女皺起了眉頭。

  倒是楚千凝自己,神色淡淡的,眸中黯淡無光,隱隱透著死寂。

  她被囚宮中已久,初時一心求活,而今滿心求死。

  哀莫至極,唯死可解。

  恍惚間,她似是又聽到了那道溫柔繾綣的聲音,對著她傾訴滿腔深情,他說,「凝兒,我雖為皇子,但能得你為妻,實乃三生有幸。」

  「即為夫妻,你便不必那般拘束,私下裡喚我君擷便是,除了母妃之外,還從未有過別的女子像你這般喚我。」

  「江山太重,皇權巍巍,我本無意於此,如今得你陪伴身側,便樂於花前月下,紅袖添香。」

  那一年,他們方才大婚。

  他是宮中不受寵愛的二皇子,她是尚書府寄人籬下的表小姐。

  扶桑花旁初相逢,他一身錦緞華服,劍眉星目,音色朗潤醉人,「朝霞映日殊未妍,珊瑚照水定非鮮;千葉芙蓉詎相似,百枝燈花復羞燃……」

  一首《扶桑賦》,令她驚艷其才學,而後念念難忘。

  嫁他為妻,她欣喜的不能自已。

  畢竟,即便他再是不得景佑帝寵愛,可到底貴為皇子,而她父母具亡,既無門第又無家世,心裡不免會自卑。

  總想著能夠伴他身側就好,至於位份,她從未在意。

  可他排除萬難娶她進府,一心許她正妃之位,自此榮辱與共,恩愛兩不疑。

  只是後來,先帝昏庸,朝堂動亂,他最終走上了奪嫡之路。

  「凝兒,等我回來……」

  這是他走之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於是,為了鳳君擷的這句話,楚千凝整整等了三年。

  三年……

  青絲如霜,泣淚成血。

  最後,他終於率軍攻進皇城,親手殺了囚禁她多年的景佑帝,卻遲遲未曾接她出幽月宮。

  在這個最靠近冷宮的地方,她硬生生將一顆熨燙的心熬成了一塊冰。

  彼時她方才明白,鳳君擷不是被迫走上了奪嫡之路,而是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在這條路上了。

  夫妻恩愛,舉案齊眉,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矇騙世人的手段而已。

  唯有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楚千凝當真是鳳君擷的掌中至寶,景佑帝才會選擇將她留在京都,安心的放他出城。

  因為包括她自己都認為,握住了她,就等於握住了鳳君擷的把柄。

  但事實上,他們都錯了。

  鳳君擷……

  是無心之人。

  她嫁他為妻,相伴數載,卻未曾得到他絲毫憐惜。

  一朝功成,她便淪為了棄子。

  甚至,非除不可。

  她的存在等於時時刻刻提醒著世人,鳳君擷如今的皇位是如何得來的,成大事者固然不拘小節,但這畢竟有損他身為帝王的英明。

  所以,打從他離開京都的那日起,她的結局便早已註定。

  這份等待,終歸無望……

  *

  吱嘎——

  斑駁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打開,入目,是一截嫩粉色的流蘇裙裾,款款而來,帶著陣陣花香。

  來人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落魄女子,清秀素雅的臉上帶著一絲憐憫,開口的聲音甜柔溫軟,「表姐,別來無恙。」

  熟悉的聲音,令楚千凝陷入死寂的美眸出現了一絲波動。

  她猛地抬起頭,牽動到滿身鞭痕,錐心刺骨般的疼痛,提醒著她眼前所見並非幻象。

  少女身著一襲淡粉紗裙,身後傾瀉滿地月華,襯的她朦朧隱約,比往昔更加嬌俏動人。

  那張臉……

  楚千凝再是熟悉不過。

  容錦晴!

  戶部尚書容敬的次女,也是她的表妹。

  可是,她怎麼會在這兒?!舅父被貶離京,她應該遠在秦川之地,何以會出現在宮裡?

  「表姐怎麼這副表情呢?」容錦晴柳眉微蹙,漂亮的杏眼中流露出一絲疑惑,「我還以為,姐妹相見,你會很開心呢……」

  秀眉緊蹙,楚千凝眸光憤恨的瞪著面前之人,眼中赤紅一片,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額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從見到容錦晴的那一刻開始,那些被精心掩埋的真相就已經破土而出。

  後知後覺的,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當年,爹娘意外葬身火海,她僥倖得以逃脫,之後便被舅父接進了尚書府。

  舅母涼薄,長姐清高,她與她們並不親近。

  倒是容錦晴,時時寬慰、日日相陪,伴她走出痛失至親的心傷。

  是以她心中感念,對她處處維護,諸多優容。

  甚至為了保護她,不惜與長姐反目,和大房鬧的水火不容、斗的不可開交,可是結果,自己最終得到了什麼……

  欺騙、利用。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這句話她從小就聽過,卻時至今日才明白的透徹。

  原來,容敬的獨善其身是假的、容錦晴的姐妹情深亦是假的、鳳君擷的情有獨鍾更是假的……

  從頭到尾,只有她付出的那顆心是真的。

  「哈哈……哈哈哈……」楚千凝忽然失笑,笑的滿臉淚水,混著臉上的血污緩緩流下,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至極。

  她笑她自己,身邊虎狼環伺,卻不自知。

  淪落到這般田地,她只恨自己無能。

  容錦晴緩緩的蹲下身子,腰間環佩作響,清脆悅耳,「表姐素來一身風華,刀斧加身未改其志,如今這般狼狽姿態,實在與往昔判若雲泥。」

  她拿出淡粉色的絲絹,動作輕柔的拭去楚千凝臉上的斑斑血跡,目光看到她眼角的血紅月牙胎記,容錦晴的動作不禁一頓。

  「我今日前來,是向表姐道喜的。」她垂眸一笑,容顏嬌俏,「陛下已擬旨納我為妃,幾日後便是冊封大典。」

  聞言,楚千凝笑聲漸歇。

  事到如今,容錦晴以為她還在乎這些嗎?

  左右這顆心已經千瘡百孔,也不懼薄情為刃再添一道傷疤。

  容敬鞍前馬後的為鳳君擷賣命,幫他剷除異己、助他籌謀大業,區區一個妃位,他自然該給。

  像是不滿楚千凝忽然變的淡定,容錦晴朝宮女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揚起手中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她身上。

  傷痕累累的身體已經虛弱的不堪一擊,被鞭風掃過,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被扯動的傷口疼的楚千凝呼吸一滯,卻又似乎,不及心間萬一。

  看著被鹽水浸泡過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在楚千凝的身上,容錦晴心間的怒氣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愈演愈烈。

  因為,楚千凝在朝她笑。

  那樣雲淡風輕的笑容,氣的容錦晴渾身發抖。

  為什麼?!

  她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楚千凝聽著皮鞭抽打在身上的聲音,看著鮮紅溫熱的鮮血緩緩流下,暈濕了磚縫中已經乾涸凝固的暗紅液體。

  她想,容錦晴大抵不知,這些刑罰和從前景佑帝鳳池用在她身上的那些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被囚禁在幽月宮的那三年,除了第一年她過的還算安然之外,接下來的兩年,她每一日都活在恐懼和驚駭中。

  鳳池知道她素擅歌舞,於是便命人挑斷了她的腳筋、拔去了她的指甲。

  筋骨難生,可指甲卻會再長。

  於是,他等著她的手指長好,再命人生生拔去,如此反覆。

  那時她疼的死去活來,心裡卻在想,日後怕是再也無法為鳳君擷撥弦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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