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因果輪迴
「凝兒……若能重來一次,江山也好,皇權也罷,我通通不會再要……」
聞言,楚千凝斂眸,忽然釋然的笑了。
原來——
不止是她不了解鳳君擷,便是他自己也認不清自己。
即使再重來一次,他心裡求得也依舊是皇位!
只是可惜,她無法告訴他這些。
收回目光,楚千凝轉身準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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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於夢中留戀至此,並不是為了看他最終的結局,而是為了黎阡陌。
身後的鳳君擷還在輕語呢喃,他似是陷入了一個怪圈,不斷的重複著以前對她說過的話,比她以往每一次聽到的都要情真意切。
事到如今,楚千凝發現她內心深處的恨意已消解了許多。
經歷了這麼多事,她更願意多和黎阡陌相守,而非將注意力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漫無目的的往前走著,耳邊充斥著人們的議論聲,有人說東夷的景佑帝被人從墓中挖出來鞭屍,形狀很是慘烈。
還有人說,近來城中來了一位變戲法兒的人,他還帶了幾個怪物,整日供人觀賞。
聽眾人說的熱鬧,楚千凝便下意識往聲源出掃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腳步便猛地頓住。
那是……
幾個半人半鬼的「東西」脖子上拴著繩子,手中捧著托盤沿街乞討。
他們的臉上布滿了傷疤,身上也血跡斑斑,整個人似是環膝被黏在了一起,小小的一團,披頭散髮,看起來很是駭人。
容錦晴……
是他們一家人嗎?
楚千凝無法判斷究竟是不是,因為他們早已面目全非。
四個人的口和其中一隻眼睛都用不知名的線給縫合住,他們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像動物一樣低沉的聲音。
周圍的百姓均對他們指指點點,又膽小的姑娘甚至被嚇得嘔吐,孩子也放聲大哭,但卻又那惡趣味的人目不轉睛的看著,甚至還給了一些打賞。
見他們點頭哈腰的道著謝,身後握著繩子的人一言不合就是一頓皮鞭子,楚千凝不覺眯起了眼睛。
平心而論,這法子很是殘忍。
但站在她的角度看他們如此,她心裡卻生不出半點同情的心理。
從前在幽月宮,她也曾如此萬般刑罰加身。
如今他們承受的,不過是在償還當日造下的罪孽罷了。
只是……
她心裡會忍不住為黎阡陌擔心。
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或許她本就該過這樣的人生,可他卻為她做了這麼多,不知會否對他有何影響?
除了失去帝位,可還有別的嗎?
慌神間,楚千凝便見周遭景色又是一變,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高門大院,金漆匾額,看起來很是貴氣的人家。
匾額上書兩個大字「君府」。
見此,她的眸光不覺微閃。
她認識的人裡面,有姓「君」的嗎?
才仔細回憶著,便見從大門中跑出了一個孩子,小小的一隻,穿著月白色的紗裙,頭上挽著一個雙垂髻,約莫有三四歲大的年紀。
「雙兒,慢些走。」身後,是一個十來歲大的少年郎,也是一身白衣,看起來仙氣飄飄。
前面被喚「雙兒」的小丫頭聽話的停下了腳步,倒騰著兩條小腿又往回跑。
「兄長……咱們要做什麼去呀……」拽著少年腰間的玉佩,雙兒聲音清甜的朝他問道。
「要去拜祭姨母。」
「姨母?」小姑娘微微歪著頭,目露不解。
「小的時候就曾帶你去過,不記得了?」少年拉起她的小手,帶她往馬車邊走去,俊美無儔的臉上未見絲毫表情,只那雙眼中,偶爾在看向身邊的小姑娘時極快的閃過一抹柔光。
楚千凝在一旁看著,只覺得那小姑娘像極了誰,卻又一時想不起。
正在冥思苦想之際,卻見院中又走出了兩人。
男子一身玄色錦袍,親昵的摟著旁邊的女子,而被他環著的人則是一襲如雪白衣,神色清清冷冷的,沒有絲毫溫度。
鳳君薦和容錦仙!
原來……
前世他們便修成了正果。
難怪當日自己派人去莊子找她的時候未尋到蹤跡,原是被鳳君薦帶走了。
可隨即想起什麼,楚千凝卻又覺得奇怪。
不對呀,鳳君薦不是死了嗎?
難道——
也是假死,以求金蟬脫殼?!
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她再次抬眸朝兩人看去,唇角不禁微微揚起。
原本她還擔心自己的愚蠢會害得表姐也不得善終,如今看來,她倒心安了不少。
雖不知這一世鳳君薦是因何看中了她,但瞧兩人眼下這般狀態,連孩子都已生下了,想來他們的感情定是極好。
一路跟著他們一家人的車駕出城而去,楚千凝意外的看到了自己的墓。
她想,這大抵是容錦仙為她立的衣冠冢。
怪不得方才那少年說是要拜祭姨母,原來說的就是自己。
沒想到……
在發生了那麼多事情之後,表姐竟還願意見她。
甚至——
還為她立了墓,年年拜祭。
「無憂,無雙,去給你們姨母磕頭。」鳳君薦攬著容錦仙下了馬車,淡聲朝兩個孩子說道。
「是。」
君無憂點頭,牽著妹妹的手走到墓碑前,點了三炷香,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
一旁的君無雙也有樣學樣,朝著墓碑姿勢不大標準的拜了拜。
楚千凝看著,忽然很想伸手將她從地上抱起。
這是表姐的孩子呢……
「娘親,姨母為何死了?」君無雙歪著頭,眨巴著一雙眼朝容錦仙問道。
「被奸人害死了。」
「那您不救她呢?」小姑娘微微蹙眉。
「雙兒……」
鳳君薦微微眯眼,明顯是警告她不許再問了,可容錦仙的臉上卻未見絲毫異樣,音色清冷的回道,「因為娘親太笨了。」
「姨母好可憐……她怎麼會遇到壞人了呢……」
「因為她比娘親還笨。」
楚千凝:「……」
也不能因為她死了就當著孩子的面兒這般說她。
雖然,她說的都沒錯。
「笨……」君無雙愣愣的重複著容錦仙的話,隨即卻轉頭望向了鳳君薦,「爹爹這麼聰明,為何您也沒能救下姨母呢?」
「他比你姨母還要笨。」
楚千凝:「……」
鳳君薦:「……」
他招誰惹誰了?
帶著兩個孩子祭奠完楚千凝,容錦仙他們便上馬車離開了。
本來看到這一幕楚千凝還覺得有些傷感,卻沒想到被容錦仙三言兩語說沒了所有情緒,無奈的笑了笑,她只覺得滿心悵然。
其實表姐說的並沒有錯,她可不就是蠢嘛……
否則的話,又哪裡會走到這般結局!
迷迷糊糊的抬腳離開,一些本不該屬於她的記憶卻紛紛湧現在腦海中。
原來,在自己被關進幽月宮後,景佑帝雖有心染指但卻遲遲未向她出手,皆是皇后娘娘在暗中謀劃,而她之所以那般幫自己,並非是有利可圖,而是受了容錦仙的拜託。
彼時兩人還是互不相容的關係,她能為自己做到這一步,楚千凝心下自然是感動的。
雙腿像是有意識的在往前走,她心裡愈發茫然這次又要去哪,又將看到何人。
眨眼之間,她便來到了一處寺院的山門前。
腳邊靜靜安放著一顆菩提子,下一瞬,被一隻鮮血染紅的手撿起。
他小心翼翼的放在衣襟上兜裹著,唯恐遺失的樣子。
「黎阡陌……」她下意識的輕喚出聲,卻果然見他毫無反應。
逕自從她眼前走過,他一顆接著一顆的撿起地上的菩提子,每撿起一顆便會用帶著鮮血的指腹輕輕撫過,似是在驗證什麼。
她跟著他從山腳下一路到了山頂,又先後走進了舍利塔,聽到了他與虛雲大師的對話。
未等她反應過來,便見他縱身從塔頂一躍而下,快的沒有給楚千凝任何反應的機會和時間。
「黎阡陌!」聲嘶力竭的呼喚出聲,楚千凝猛地睜開了眼睛,胸腔急劇的喘息著,眼中充滿了深深的恐懼之色。
一見她醒來,冷畫激動的連水盆都打翻了。
眼淚「唰」地一下就落了下來,她猛地撲進了楚千凝懷裡,抱著她就開始嚎啕大哭,感覺到自家小姐消瘦了許多,她哭的便愈發兇猛。
昏迷了這麼長時間,方才清醒過來,楚千凝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暈,連冷畫的聲音也聽不大真切,喉嚨乾澀的難受。
「好了,不哭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世子妃……您可嚇死奴婢了……」
由冷畫扶著從榻上坐下,楚千凝一把拽住她的手急急問道,「黎阡陌呢?」
「主子去求虛雲大師救您了,已去了一夜了,至今未歸,這期間您的脈息全無,可方才您又忽然有了脈搏,是以鶴凌便去尋主子去了。」
「他們在哪兒?」
「在後山的舍利塔那邊。」
舍利塔……
一聽到這三個字,再回想起方才清醒前看到的那一幕,楚千凝的心下猛地一緊。
她著急的要下榻,可多日未曾進食,身體虛弱不堪,腳才一沾地,她就軟軟的倒了下去,幸而被冷畫眼疾手快的扶住。
「世子妃……」
「快!快帶我過去!」楚千凝皺緊了眉頭,眸中滿是驚懼之色。
見狀,冷畫也不敢耽誤,抱起她就往門外走。
一路行至後山,看著通往舍利塔長長的青石台階,楚千凝的心猛地吊起。
就是這裡……
方才在夢中,黎阡陌就是在這一顆顆的撿起了地上的菩提子,最後從舍利塔頂一躍而下。
猛地閉上了眼睛,楚千凝的身子不禁有些打晃。
冷畫趕緊扶住她,卻被她輕輕推開,「我自己走。」
這段路,他既曾為她走過,她又何嘗不能為他走一次……
山路漫漫,她無暇欣賞山中風光,只為路盡頭的那人。
前世今生,她都讓他等了太久太久,不知如今,她終于歸來,他可還在原地等她嗎?
一步步的踏上青板石階,楚千凝的眼前不斷的閃過黎阡陌走過這段路時的景象。
眼淚,就這般滾滾而落。
她臉上未施粉黛,如此一哭便見兩行清淚,映著黑燦燦的眸,脆弱的讓人覺得驚艷。
終於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楚千凝目露期待的望向前方,卻見舍利塔前空無一人,四周滿是參天的古樹,遮天蔽日。
未見懸崖深淵,卻也同樣未見黎阡陌。
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慌了。
心口撕裂一般的痛,也不知是黎阡陌的情緒傳了過來,還是她自己的。
茫然的站在風中,楚千凝忽然痴痴的笑了。
究竟她重活一世是為了什麼呢……
到最後,他還是為了救她失了性命,與前世又有何區別?
歷經兩世,一直都是他在默默付出,不求回報的待她好,可她又做了什麼,又能為他做什麼?!
緩緩的閉上眼睛,楚千凝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後倒去,卻意外被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中,帶著淡淡的檀香氣……
她猛地睜開眼睛,就聽到黎阡陌低沉悅耳的聲音在她的耳畔響起,「凝兒,為夫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