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月色溶溶
楚千凝這一胎也折騰到了個把時辰,如顧沉淵和黎阡陌他們當然覺得焦急不安,度日如年,可這在笑嬤嬤眼裡卻不算什麼。
她接生過那麼多女子,殿下這都算是快的了。
前後加起來最後兩個時辰,雖說陣痛來的比較密集,但好在沒有大風險。
抱著懷裡粉粉嫩嫩的小娃,笑嬤嬤給她仔細清洗好身子,又用做工精細的小被子將人裹好,隨即才遞給黎阡陌抱著,「恭喜世子爺、恭喜殿下,是位……」
話未說完,笑嬤嬤的聲音便忽然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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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主子的稱呼還真是不好確定呢!
若按世子這邊來稱呼,那便該喚為「小姐」,可若是依照殿下這邊來喚,那就該稱她為「小殿下」了。
是以,笑嬤嬤及時住了口,並未冒然喚人。
小心翼翼的接過孩子,黎阡陌面上雖瞧不出什麼,但卻無人得知,他的掌心滿是薄汗。
幾乎僵硬的抱著他和楚千凝的孩子,他一臉溫柔寵溺的望著她,出神的坐在榻邊對她說,「凝兒,你瞧,這是咱們的孩子……」
「嗓門真大。」
楚千凝輕聲笑道,聲音啞啞的,有些有氣無力的樣子。
之前便有心理準備這是個女娃娃,可這會兒確定了孩子的性別,她還是不免感覺有些驚訝。
竟當真是個女兒家!
看來繼任南涼帝這件事,果然和血統有關。
方才出生的孩子,小小的一隻,眉眼都未長開,實在是和「漂亮」兩個字不沾邊。
不過,五官瞧不出像誰,眼角的那枚胎記倒是清清楚楚,讓人毫不懷疑她的身份。
視線落到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楚千凝不禁「嫌棄」道,「她怎麼長的一點也不好看?」
話雖是這般說,但她眼裡卻無半點嫌棄的神色,反而盈動著水光,看得黎阡陌心口一緊。
「凝兒,你受苦了。」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撫過她布滿汗水的額頭,他溫柔的望著她,眸中深情更甚從前。
一聽這話,楚千凝也不和他客氣,直接點了點頭,「知道我辛苦,日後就要好好伺候我們娘倆,不然的話……」
後面的話她沒說完,聲音卻越來越低。
那雙漂亮的眸子緩緩閉合,斂住了眸中的熠熠光輝。細密的羽睫在眼底投下淡淡的淺影,眼窩處濕濕的,不知是淚還是汗。
見狀,黎阡陌下意識把手搭在了她的腕上,卻聞笑嬤嬤聲音冷靜的對他說,「世子爺,世子妃只是累極歇下了,並無大礙。」
「……嗯。」
「奴婢將小主子抱下去餵奶吧。」
笑嬤嬤也算看出來了,這位世子爺同北周那位王爺一樣,都是情種,今夜定是要守在殿下身邊了。
果然,聽她如此說,黎阡陌並沒有任何猶豫,只在將孩子遞給她時示意輕羅一路跟隨。
餘光瞥見安然睡在榻上的楚千凝,他重新坐回到榻邊,拂過她被汗水打濕的發,輕輕攏至耳後,「凝兒,這孩子的名字……便叫『溶』,可好……」
宮女端著水盆走進內殿,神色恭敬的施禮道,「世子爺,陛下說她會在此陪著殿下,您若累了自去休息便是。」
「我來吧。」
「這……」
眼睜睜的看著黎阡陌拿起溫熱的帕子擦拭著楚千凝的雙手,那名小宮女有些無措的站在原地,一時間竟不知該走還是該留。
如此清貴無雙的男子,似乎並不該做這樣的事情。
可他做了,便讓人覺得這事情本該由他來做。
其他的人,替代不了……
見她仍立於一旁沒有退下,黎阡陌便淡聲道,「下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不准旁人隨意進出內殿。」
「是。」
福了福身子,那小宮女悄然退下。
而就在她剛撩起帳幔走出去,便見一道身影飛快的閃了進去,像風一樣。
她下意識想開口阻攔,定睛一瞧,卻發現是那位素來穩重的丞相大人。
沒想到……
他也有如此不淡定的時候!
換作是別的事情,顧沉淵自然不會心急,可如今事關他的女兒和外孫女,那當然不一樣。
方才在殿外,他一聽到嬰兒的啼哭聲便高興的不行,緊跟著宮女出來報喜他便想進來瞧瞧他女兒,卻不想被笑嬤嬤給攔住了。
說他在風雨中久站,身上寒氣太重。
為此,他特意去偏殿換了衣裳,又烤了下火才過來。
剛走進來便看到了剛出生的小娃娃,他滿心憐愛的抱過,不成想,那孩子才到他懷裡便止了哭聲,把他得意的不行。
外孫女固然可愛,但他心裡也記掛著女兒,是以孩子被抱過去餵奶後,他便匆忙趕了過來。
內殿十分安靜,仿佛連他撩動帳幔的聲音都聽的一清二楚。
看著楚千凝臉色蒼白的躺在榻上,顧沉淵的心不禁揪起。
聽到腳步聲響起,黎阡陌把楚千凝的手放在被子下面,隨後才站起身朝顧沉淵微微頷首,「凝兒已睡下了,您不必太擔憂。」
「唉……」長長的嘆了口氣,顧沉淵眉頭緊蹙。
他剛要說什麼,便見南月煙從外面走了進來。
見狀,顧沉淵及時住了口,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凝兒怎麼樣了?」才走到他們面前,南月煙便目露擔憂的問道。
「累極歇下了。」
「你們爺倆也去歇著吧,都在此守了多時了,我在這陪陪她。」說著,南月煙欲走到榻前,卻被黎阡陌不著痕跡的給擋住。
皺眉看著面前的人,南月煙目露不悅。
他這是何意?
相比起她的心驚,黎阡陌的反應就很平常了,素來溫潤的眸中此刻充滿了自責,「岳母,還是我在這陪凝兒吧,這種時候她本就最需要我。」
聞言,顧沉淵瞬間明了,也接話道,「也罷,就讓阡陌守著吧。」
一邊說著,他一邊示意南月煙和他一起出去。
那一刻……
南月煙眸中的神色很複雜。
猶豫的和顧沉淵走出了內殿,南月煙專注的望著走在她前面那人的背影,並沒有察覺到黎阡陌落到她身上的冷漠目光,和方才判若兩人。
*
這一覺,楚千凝睡得格外的沉。
奇怪的是,她應當是累極了,可即使是在睡夢中,她的唇角也始終微微翹著,像是夢到了什麼美好的事情。
夜色還未盡褪,她忽然幽幽轉醒,才一睜開眼睛便對視上了一雙申請款款的眼眸。
「可是餓了?」見她醒來,黎阡陌不覺俯身朝她靠近了幾分,聲音溫柔的不可思議。
「你……」
才一開口,她便微微蹙眉,艱難的咽了下口水。
見狀,不等她說,黎阡陌便體貼的為她倒了一杯溫水,動作輕柔的餵她喝下,「好點了嗎?」
「嗯。」她點頭。
「之前御膳房便送來了膳食,只是不知你幾時會醒,是以便讓他們放在小廚房溫著了。」一邊說著,黎阡陌一邊喚人傳膳。
喝了水之後緩解了喉嚨的乾澀,楚千凝這才將方才未說完的話說完,「你怎麼知道我餓了?」
「折騰了那麼久定會消耗不少的體力,這很難猜嗎?」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漬,黎阡陌轉而說道,「你的體力如何,為夫又不是不知道。」
楚千凝:「……」
她怎麼覺得,他話裡有話呢?
抿了抿唇,楚千凝裝作沒有聽懂的樣子,直接選擇無視。
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握住黎阡陌的手一臉激動的說道,「對了!方才我在半夢半醒間想到一事,我想好咱們孩子的名字了!」
「哦?」俊眉微揚,他寵溺的笑問,「凝兒想叫什麼?」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她笑著,眼底深處多了些從前沒有的東西,「就叫她『溶兒』,如何?」
如今時逢梨花花開之期,這孩子出生的時候又逢雲收雨霽,月色溶溶,叫這名字再合適不過了。
南月溶……
寓意美好又動聽。
一臉期待的看著黎阡陌,楚千凝一副「求稱讚」的模樣。
卻沒想到,後者驚訝的看著她,一時無話。
被他這樣瞧著,楚千凝心裡倒是沒了底氣,「怎麼了?這名字不好嗎?」
誰知她話音未落,便被面前之人擁進了懷中,「自然好!」
「那你為何那般神色?」
「為夫只是沒想到,咱們心有靈犀……」他想到的,也是那個「溶」字。
聽他所言,楚千凝不覺微微勾起紅唇,笑容明艷。
宮女很快送來了膳食,黎阡陌餵她吃了一些便不許她再吃了,恐夜裡不易消化會積食。
睡意漸散,楚千凝便好言好語的央求道,「讓人將小溶兒抱過來吧,方才我還未仔細瞧瞧她便睡過去了,這會兒想好好看看。」
「好。」
「我產子之時,齊寒煙來了是嗎?」等宮人送南月溶過來的間隙,楚千凝不確定的朝黎阡陌問道。
「嗯。」
「她怎麼忽然到這兒來了?!」
而且,來之前並未通知她和黎阡陌,實在是耐人尋味。
「據她自己說,是玄微傳信讓她過來的。」提及此事,黎阡陌不禁目露深思。
「玄微……」
「這些事日後再說,眼下先休養身子為益。」
話落,便見輕羅笑意盈盈的抱著孩子走了進來,看到楚千凝的那一刻,輕羅眼淚都要下來了。
她從前倒是見過女子生產,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提心弔膽。
眼瞧著小姐疼得那般厲害自己卻什麼忙都幫不上,輕羅心裡難受極了。
好在……
一切無恙。
再說楚千凝,笑望著輕羅這標準的抱娃姿勢,不覺打趣她說,「鷹袂若是見你這副模樣,估計會放心許多。」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已為人母呢。
「都已經是當娘的人了,您怎麼還打趣奴婢呀!」輕輕將孩子放在楚千凝身邊,輕羅隨即有眼色的退下,並不打擾他們三口人的相處。
而且,還有一個「假傷員」等著她去照顧呢。
因著要裝成受傷的樣子,冷畫連南月溶出生後的第一面都沒有看到,正為此百般鬱悶呢。
想到那丫頭方才偷偷摸摸溜到偏殿想看一眼小主子,輕羅便忍不住失笑。
帳幔被輕輕放下,內殿又恢復了安靜。
看著南月溶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肉手,楚千凝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她兩下,動作中透著小心翼翼,唯恐自己一個不小心就碰「化」了她。
視線落到她眼角的那枚月牙胎記上,楚千凝微怔。
黎阡陌多了解她,只一個眼神便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定是因為溶兒眼角的胎記讓她想起了岳母,是以眼中才浮現了憂色。
於是,黎阡陌柔聲安慰道,「齊寒煙來此倒正好,她的出現恰好可以證明南月燭和玄微的勾結。」
「所以呢?」
「我聽岳父說,那位國師大人似是很在意岳母……」黎阡陌並未將話說的太直白,但已足夠楚千凝明白。
「你是說……娘親在玄微手上……」
想到那種可能,她的心不禁高高被吊起。
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黎阡陌繼續說,「與你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岳母多半沒有性命之憂,並非讓你過分憂思,知道嗎?」
「……嗯。」
「已過了這麼久的時日,南月燭始終沒有起疑,形勢於咱們還是有利的。」
「黎阡陌……我想……」輕輕撫摸著南月溶的小手,楚千凝試探著對他說,「我想儘快了結這些事……」
哪怕是以自己為誘餌,只要能救出娘親,她冒些危險又何妨!
何況……
有他和爹爹在,想來一切自然無礙。
大抵是恐黎阡陌不答應,楚千凝看向他的眼神充滿了懇求,令他心尖一軟,終是沉眸點了點頭。
平心而論,她心中所想是最有效的法子。
他心下雖擔憂,但與其拼命阻攔,還不如部署好一起,確保她的安全。
*
月波殿
回到自己的寢殿之後,南月煙似是也累壞了,眉宇間滿是倦怠之色。
宮女為她寬了衣,剛想服侍她沐浴,不想卻被她不耐煩的揮退。
一群宮人從正殿魚貫而出,卻唯獨有一人,仍不動不動的站在外間,絲毫沒有離開的打算。
察覺到殿中還有人在,南月煙不悅的轉頭看去,對視上雲落那雙執拗的灰眸,她不禁皺起眉頭,再一次開口說道,「你也退下吧。」
「是。」
得了她的吩咐,雲落才乖順的走出了殿中。
一隻腳才踏出寢殿,她便將自己冒著血珠的手指往袖管上擦了擦,確保不會再出血後就不理會了。
仰頭看著空中明亮的一彎月色,雲落不禁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啊……
好想去看看小主子呀。
而與此同時的殿內,同雲落一般想法的人還有南月煙,確切的說,應該是南月燭!
自從假扮那人回到月溪城,她從初時的戰戰兢兢變成了現在的淡定坦然,甚至,她偶爾會有種錯覺,仿佛她就是南月煙本人。
一直以來,都是她被對方搶走了原本的生活。
皇位、夫君……
所有的一切,本該是她的。
論長幼,她是南涼的大殿下,論學識,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可南月煙呢?
她除了滿肚子那些不著邊際的想法以外,她還有什麼?!
在南月燭看來,對方不過就是譁眾取寵罷了。
如今,自己如願得到了她的夫君,皇位也被她緊握掌中,唯一不完美的地方,便是她的孩子還活在這個世上!
當年偷走楚千凝的時候,南月燭本想將其養大,再訓練她同自己的親生娘親為敵,母女相殘,該死何等的可笑,可惜,這個想法最終無法達成。
既然如此,那楚千凝這顆棋子便失去了她原本的價值。
小孩子既已生下,那她這個裝孩子的「器皿」便可以丟掉不要了……
本來今夜她安排了兩名穩婆想在楚千凝生產途中動手,保下孩子殺掉楚千凝,這樣便能造成難產的假象,卻沒想到都被南月垚他們給打亂了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