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西海鯨波


  那氣浪隱含五行,滾滾交錯,狂猛如山嶽壓頂,赫然正是當日壓得他與青帝、空桑、姑射仙子九死一生的翻天印!

  當日一戰,銘心刻骨,近來閒暇之時,拓拔野常常想著如何破解這無敵神印,雖無完策,卻也想出不少應對之計。此刻大敵重臨,霎時間靈光電閃,真氣沖涌,天元逆刃順勢朝上急電反撩。

  「嘭!」絢光怒爆,上方登時鼓起一團霓光麗彩的漩渦,朝外轟然蕩漾,他喉中一甜,周身如陀螺飛轉,趁勢擦著氣旋外沿急沖而出,「轟」地一聲,那五彩石印猛擊在地,石迸地炸,氣浪如爆,整個洞殿應聲塌落!

  混亂中,只聽有人驚「咦」一聲,喝彩道:「好一個『五行生剋,借勢隨形』!拓拔小子,我還是小看你啦!」那笑聲雄渾如雷,震得他腦中嗡嗡作響,正是昊天神裔廣成子!

  原來方才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先以念力感應出翻天印砸下時、其五氣循環飛轉的路線,而後計算精確,一刀揮出時,體內五行真氣恰好按照五行相剋的順序,次第激撞在翻天印的五行氣輪上,將其朝上微微一抬,爆出強猛無匹的渦旋氣浪。而對於業已將定海珠掌握得隨心所欲的拓拔野來說,這氣旋恰好成了助他逃生的第一推力。

  這一擋一逃看似簡單,卻是幾大要素缺一不可。若換了旁人,沒有五行真氣,沒有定海神珠,沒有那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即便也如他使出一模一樣的招式,早被壓得粉身碎骨,形神俱滅了。

  饒是如此,拓拔野亦冷汗涔涔,暗呼僥倖。心道:「廣成子和晏卿離既能在此設伏,必是早與西海老祖勾結,但水妖與鬼國妖魔勢不兩立,弇茲又怎會與他們沆瀣一氣?」念頭急閃,旋即恍然:「是了,水聖女!弇茲這廝暴戾凶狂,除了神帝、燭龍,誰也不怵。神帝化羽,燭龍囚禁,他定是不服天吳,表面假裝臣服,暗地裡卻轉而投靠烏絲蘭瑪……」

  想明此節,心中之驚怒恐懼不減反增,若纖纖落入水妖手中,天吳為了要挾自己與金、土二族,還不至於下什麼毒手;但這些鬼國妖魔素來惟恐天下不亂,纖纖落入他們的手中,只怕要凶多吉少!

  亂石迸炸,宮室傾塌,只聽廣成子哈哈笑道:「拓拔小子,當日在『震雷峽』里讓你僥倖逃脫,今日你自投羅網,可就再沒那般好運氣啦!」絢光滾滾,氣浪狂舞,又朝他凌空怒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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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拔野急沖閃避,心道:「晏卿離既能喬化得如此惟妙惟肖,必已親眼見過纖纖,只要將這妖女拿下,便能順藤摸瓜,救出她來。」當下念力掃探,感應晏卿離方位,轉身急沖而去。

  當日在熊山地宮初見這妖女,瞧在她是晏紫蘇母親的份上,他一直不忍與之為敵,出了地宮之後,也始終未將此事告訴蚩尤等人,以免晏紫蘇尷尬兩難。但此刻關乎纖纖生死,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了,兔起鵲落,瞬間衝到晏卿離附近,左手碧光爆吐,朝她背心掃去。

  晏卿離格格脆笑,鬼魅似的翻飛閃避,揚手一彈,彩霧蒙蒙,鋪天蓋地卷了過來。

  拓拔野一凜,知她蠱毒厲害,屏息急掠,又是幾記手刀雷霆劈落。但那妖女御風術出神入化,閃掠極快,手中的蠱粉、毒器又多如飛蝗、密雨,一時間也不能奈她何。

  拓拔野心中一動,見她銀針射來,故意「啊」地一聲大叫,身子一晃,滾落在地。

  晏卿離大喜,果然頓足轉身,她方一停下,拓拔野立即閃電似的貼地急沖。此時到處都是崩塌的石木、珊瑚,塵土瀰漫,地上的白沙又夾雜珍珠,紛亂刺目,一時哪能看清?等她陡覺不妙時,拓拔野業已沖至身前,氣浪呼卷,接連撞中她經脈要穴,將她挾抱衝起。

  「轟!」兩人方一掠起,翻天印又堪堪砸下,光浪疊爆,拓拔野背心如撞,紙鳶似的踉蹌前飛,朝甬道衝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若雷霆,晏卿離動彈不得,驚怒稍縱即逝,格格笑道:「難怪天下人都說龍神憐香惜玉,奴家渾身非蠱既毒,陛下竟然也不嫌棄,讓人好生感動。」

  拓拔野見她媚眼如絲地瞟著自己,那神態與當年纖纖向自己撒嬌之時渾無二致,心中登時一陣如絞劇痛,左手一翻,扣住她咽喉,淡淡道:「我有百毒辟易之軀,卻不知晏國主有沒有金剛不壞之身?我數三下,國主若不說出西陵公主的下落,國主就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憐香惜玉啦。」指尖微微一緊。

  見他冷冷地凝視自己,殺機凌厲,晏卿離臉色漲紅,舌尖微微吐了出來,妙目閃過一絲恐懼之色,眨了幾下眼,點頭示意。他手一鬆開,立即大口呼吸,咳嗽著傳音道:「西陵公主藏在腸宮對面的囚洞裡。」

  拓拔野一凜,想起腸宮迴廊之外、峽谷對面的崖壁上,果有一個幽深的裂洞,先前那大漢領著自己進入宮門前,便曾下意識地朝那裡瞥了一眼,當下更無懷疑,挾著她左衝右突,朝外奔去。

  廣成子急追在後,翻天印飛旋怒轉,絢光如漩渦似的滾滾怒涌,每次折轉之時,拓拔野轉身急沖,便聽見轟隆巨爆,神印旋撞在石壁上,整個甬洞都似被震塌了一般,石炸土飛,氣浪如奔雷。

  若是一對一的硬拼,此刻他絕非廣成子對手,但以他強沛的五行真氣,以及定海珠借勢隨形的千變萬化,廣成子想要置他於死地也殊非易事。剎那之間,他已連連躲過翻天印幾次勢在必得的猛擊,沿著甬洞飛旋繞沖,掠入了腸宮主殿之中。

  方一進入,「轟轟」連震,炮火齊鳴,竟有九尊紫火神炮恭候於此。晏卿離臉色霎時慘白,只道他必將拿自己當擋箭盾牌,豈料拓拔野竟翻手一轉,將她負到背上,大喝著反旋定海珠,揮刀轟然怒斬。

  「嘭!嘭!嘭!嘭!」狂風鼓處,赤紅色的炮火流麗倒涌,接連怒爆,大殿內慘呼四起,數十人影炸散開來。

  拓拔野足下不停,轉手又將晏卿離抱回懷中,高掠低伏,天元逆刃如雷電夭矯縱橫,所向披靡,瞬間便殺出重圍,繼續朝外衝去。

  晏卿離驚魂甫定,又是一陣「咻咻」激響,無數火矢、毒箭四面八方地怒射而來,「叮噹」連聲,光華疊爆,那萬千銳風衝到自己咫尺處,不是被天元逆刃撞炸碎裂,就是被他的護體真氣反彈激射,無一能傷她毫釐。

  她雙靨暈紅,心中嘭嘭狂跳,忍不住嘆了口氣,道:「龍神陛下,奴家終於明白為什麼天下都叫你『拓拔磁石』了,如果我年輕二十歲,只怕也要喜歡上你啦。」

  拓拔野啼笑皆非,嘿然道:「我可不是憐香惜玉,不過是瞧在你女兒的份上罷了,但你若再敢騙我,可別怪我手下無情。」長刀怒舞,電光如弧,六個西海水妖剛一衝近,立時被劈炸為數段,血肉橫飛。

  晏卿離身子微微一顫,妙目中閃過淒楚、溫柔之色,猶疑了片刻,低聲道:「紫蘇她……她好麼?你沒將我的事情告訴她吧?」見他「哼」了一聲,也不回答,已知其意,嘆了口氣,道:「多謝你了。」臉色微微一黯,似悲似喜。

  四周氣浪炸舞,慘叫連連,不斷有人被劈掃震飛,她卻恍然不覺,眼波迷濛,怔怔地凝望著虛空,獨自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又幽幽道:「我聽說喬少城主待她很好,她過得遠比從前要快活,是不是?」

  拓拔野正欲回答,又聽廣成子在後方笑道:「拓拔小子,你抱著自家兄弟的丈母娘,卿卿我我,穿到大荒,也不怕天下人恥笑麼?」狂風呼卷,那五彩絢光又怒旋疾撞而來,相距十餘丈,兩旁的巨柱卻已轟然撞斷。

  翻天印從上方壓下時,力逾萬鈞,最難抵擋;但這般側飛斜撞時,氣旋滾滾,對於擅使定海珠的拓拔野而言,只要計算得當,反能化弊為利,成為助他逃之夭夭的推力。

  尤其在這大殿之中,寬闊無傍,更可恣意騰挪施展,眼角瞥見霓光捲來,立即飛身螺旋,體內五行真氣急涌腳底,順著神印旋轉之勢,相生相激。轟隆連聲,身後氣浪炸爆,霎時間如離弦怒箭,破空嘯舞,直衝出百丈之遠,口中長笑道:「廣成老兒,多謝你送我一程!」

  大殿傾搖,不住地崩塌陷落。廣成子驚怒駭異,旋又哈哈大笑:「有趣有趣!拓拔小子,要我殺你,還真有些不舍!」挾印急沖,那些西海水妖亦怒吼怪叫,尾追在後。

  拓拔野挾抱著晏卿離,東折西轉,殺透重圍,一路上也不知劈飛了多少水妖,終於衝出了腸宮大門。

  門一打開,水浪撲面,大潮狂涌,他陡然朝後翻退,又立時如箭魚似的疾射而出,施展魚息訣,飄然朝對面山崖游去。那裂洞黑漆漆的長約三丈,寬僅能容一人進入,周遭海藻起伏,陰森森如巨魚之口。

  將近洞口,晏卿離忽然嘆了口氣,傳音道:「你別進去,裡面……裡面有埋伏。在你來此之前,西陵公主已經讓太子黃帝救走啦。」

  拓拔野一凜,又驚又喜,但旋即又閃過一絲疑慮,自己駕著那海神鳥朝西一路沉潛,並未折轉迂迴,姬遠玄又怎會搶在他之前抵達?即便早到一步,又焉能從廣成子的重圍中救走纖纖?

  晏卿離似是猜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傳音道:「西海有兩處海神宮,此處是南腸宮,西陵公主被囚在北心宮中,由弇茲親自鎮守。放心吧,她已經被黃帝救走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妙目中突然閃過奇怪的神色,搖頭傳音道:「龍神陛下,你聰慧絕頂,明明可洞察秋毫,可惜偏偏心慈耳軟,太過輕信旁人,其實此次……」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裂洞水浪滾滾噴涌,一道熾烈的火光氣刀朝著拓拔野怒劈而出!

  「地火陽極刀!」拓拔野心中陡然一沉,這氣刀火焰紫紅熾艷,在這冰冷的海底深處,竟依舊灼灼撲面,普天之下,除了公孫嬰侯再別無分號!

  當下揮刀橫擋,「嘭!」光浪鼓爆,借著那氣浪狂濤,翻身急沖,朝上方竄起十餘丈高,魚群轟然驚散。

  幾在同時,上方綠光晃動,人影閃爍,上千人拽著一張縱橫近三百丈的巨大漁網,朝他兜頭撲下!

  那巨網似以玄冰鐵絲織絞而成,粗如手指,交接處均有倒鉤,碧光粼粼,也不知塗了什麼劇毒。此處恰是峽谷最為狹窄處,被大網撲罩,避無可避,惟有先向下沖逃,而後再以最快的速度,從側面衝出網沿。

  拓拔野眼角掃處,腸宮大門絢光滾滾,廣成子即將破門追出,而右下方紅光怒涌,公孫嬰侯又已急追而來,思緒飛轉,與其和這兩大絕頂高手拼死纏鬥,倒不如奮起全力,沖個魚死網破!

  當下左手疾點,將晏卿離經脈解開,朝左下方飄然推去,自己則氣涌丹田,朝上螺旋急沖,右臂轟然一振,絢光鼓舞,五行真氣相生激化,從天元逆刃破鋒而出,霎時間化為一道長十餘丈的滾滾氣刀,霓芒吞吐。

  晏卿離臉色微變,傳音道:「陛下小心!這是『蝕骨碧膠網』,切切不可與它相觸……」

  話音未落,水中「嘭嘭」悶響,拓拔野遍體霞光大作,真氣迅疾彼此激生,又兩兩相剋,刀芒登時洶洶怒漲,色彩急速變幻,朝著巨網急劈而去。遙遙望去,宛如海底極光,飄搖旋轉,美不勝收。

  「轟!」水浪滾滾,炸開一團絢麗璀璨的光波霞暈,晏卿離眼前一花,胸前如撞,頓時朝後衝出數十丈遠,身側碧藻紛搖,崖石崩舞,魚群繽紛驚散。

  極光氣刀如霓霞雲柱,轟然直貫海上,巨網朝上陡然一鼓,中央突然寸寸迸裂,那千餘水妖雙臂一震,氣血狂涌,身不由己地四下飛翻撞。

  氣泡滾滾,拓拔野螺旋疾舞,幻光流離,剎那間破網穿過,朝那蔚藍晃耀的海面怒射飛沖。

  千丈、百丈、十丈……「嘩!」大浪翻騰,陽光耀眼,他濕淋淋地破空衝起。

  清波萬里,接天連碧,幾隻騰空翻躍的海豚嗚嗚歡鳴,沖他擺了擺尾,穿入滔滔海浪。狂風吹來,心肺如洗,陽光在天元逆刃上閃起一道七彩眩光。

  拓拔野心中突然一震,這景象何等熟悉!仿佛也是此時此地,也是這大劫逃生的如爆歡喜,就連遠處那巨鯨所噴吐的百丈水浪,也仿佛往日依稀。

  不等細想,下方氣浪滾滾,殺氣翻騰,他心中一凜,立時踏浪乘風,朝東急掠。

  「嘩!嘩!」遍海驚濤洶湧,突然衝起無數人影,刀光閃耀。瞬息之間,便有二十餘人呼嘯著圍沖而來,刀浪怒卷,長槍急刺。

  拓拔野瞧也不瞧,左掌絢光一吐,極光電火刀迎風怒爆,五氣循環,登時將八、九人打得沖天飛起,右手天元逆刃縱橫飛舞,血光炸射,慘叫聲此起彼伏。

  他心中突突狂跳,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加強烈了,就在這裡!他一定曾到過這裡,發生過與今日相似之事!

  「轟!」大浪扶搖,公孫嬰侯從他前方高高躍起,怒火欲噴,喝道:「拓拔小賊,我要殺了你!」地火陽極刀火焰滾滾,掀卷狂風,朝他迎頭急斬。

  拓拔野下意識地翻身急旋,天元逆刃「哧哧」抖動,突然閃起九道眩目無已的光環,破鋒怒舞,接連猛撞在地火氣刀上,轟隆連震,氣光炸舞,公孫嬰侯怪叫一聲,竟被他震飛開來。

  拓拔野心中一凜,呼吸幾乎頓止,天元訣!自己為何又突然使出了天元訣?剎那間靈光電閃,突然想起來了,西海!是了,這裡是便是八百年前,古元坎激戰大荒四神的舊地!

  眼前一花,景象紛疊,仿佛又看見那刀光劍影,驚濤駭浪;看見鯊群穿梭,渦流滾滾;看見白阿斐得意的獰笑;看見她從高崖上一躍而下,墜入西海……心中頓時一陣撕裂似的劇痛,氣息若堵,悲喜交摻,提著刀怔怔木立,一時竟忘了突圍逃生。

  大浪翻湧,越來越多的水妖躍出海面,狂呼尖嘯著將他重重包圍,但忌憚他凜凜神威,都不敢再貿然上前。

  公孫嬰侯被他一刀震退,心下狂怒,俊秀的臉容幾已扭曲變形,喝道:「小賊,你這是什麼刀法?忒也古怪。我們再來斗過!」凌空抄舞,地火陽極刀光焰爆漲,直衝出十餘丈遠,瞬間直刺眉睫。

  拓拔野陡然驚醒,翻空後掠,天元逆刃氣芒呼嘯怒射,光浪在撞著地火氣刀之前,忽然銀光眩目,陡然彎折迴轉,划過一道圓弧,霹靂似的朝公孫嬰侯面門劈去!

  這一下迅如急電,眾人齊聲驚呼,公孫嬰侯更是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翻身飛轉,氣刀狂飆反撩,「嘭!」氣浪四炸,將他重重撞入狂濤,額頭上仍被刀氣劈出一條長口,鮮血迸流。

  「好一個『迴風石舞』!」廣成子不知何時也已衝出海面,笑嘻嘻地袖手旁立在一葉扁舟上,隨波搖盪,右手緊握著翻天印,也不急著上前相助。

  古元坎當年便以這柄似劍似刀的「天元逆刃」自創「天元訣」,刀法凌厲剛烈,變幻莫測,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這式「迴風石舞」。

  八百年前,他以這一招斬斷火族大神「青虎炎魔」的右腕,威震天下;一年多前,拓拔野又以這一記刀法重傷雙頭老祖,轟動五族;而此刻,還是這同樣的一刀,又幾乎取了陽極真神的首級。

  若非公孫嬰侯真氣霸烈,猶在青虎炎魔與雙頭老祖之上,即便頭顱不斷,也勢必被卸下一條臂膀。饒是如此,已震得他駭怒欲爆,凶焰大挫。

  他生性囂狂剽勇,偏狹好鬥,喪失記憶之後,雖記不清從前與拓拔野的恩怨,但在水聖女等人的不斷挑唆下,早已認定他是自己勢不兩立的仇人,此刻接連被他擊退,仇怒之火已燃至極點。

  當下縱聲大吼,從波濤中卷浪衝起,地火氣刀狂飆怒掃,縱橫破空,朝拓拔野雷霆狂攻。紅芒破吐,碧波轟然炸舞,分湧出一條又一條的深溝,波濤如沸,霧氣蒸騰。

  拓拔野被他迫得接連後退,腦海中又閃過前生中的諸多畫面,想起螭羽仙子,想起雨師妾,悲喜交疊,心道:「若非這狗賊當年玷辱雨師姐姐清白,始亂終棄,她又怎會自暴自棄,悲苦半生?若非這狗賊在我大婚之日,劫走雨師姐姐,害得她身中奇毒,她又怎會悄然而別,生死不知?」越想越是悲怒,胸膺如堵,驀地昂首長嘯,大喝道:「公孫狗賊,納命來!」

  周身銀光怒爆,直衝天元逆刃,轉化為沖天刀光,縱橫呼嘯,「天元訣」再度如融冰春江,滾滾湧入腦海,奇招妙式層出不絕,霎時間將地火氣刀的光焰壓制而下,團團激鬥。

  公孫嬰侯從未見過這等凌厲詭變的刀法,每一刀劈出,都如雷霆奔走,勢不可擋,而折轉變化之時,又象黃河九曲,莫測西東。更讓他駭怒的,是他體內那如狂潮般奔涌不息的五行真氣,浩浩湯湯,深不可測。當下奮起全力,施展生平絕學,誓與他一決生死。

  大浪噴涌,驚濤起伏,兩人時而沖天盤旋,絢光疊爆;時而貼海飛行,氣浪迸舞,一時斗得難解難分。遙遙望去,只看見兩團彩光急旋飛轉,交接時眩光炸射不絕,整個海面象沸騰了一般,洶湧噴薄。

  眾水妖看得心驚動魄,瞠目結舌,廣成子叉著雙手,微笑地站在扁舟上,貌似氣定神閒,心中之驚駭震撼卻遠勝眾人。

  他自恃「紫玄武命」,天賦蓋世,當今大荒能入他法眼的武道天才,惟有青帝靈感仰、金神石夷等寥寥數人,那日與這小子初斗之時,固然對其神通大感意外,但仍覺其遠非自己之敵,還存了三分輕藐之心。

  但今日重逢,相隔不過二十餘日,這小子竟象是又脫胎換骨,境界大增!在腸宮那般狹窄之地,竟叫他騰挪閃躲,硬生生從翻天印下逃了出去;而那堅不可摧、柔韌黏纏的「蝕骨碧膠網」被他僅僅一刀,便洞穿撞破……這些都還罷了,最讓他驚怒的乃是此刻,與公孫嬰侯激戰之時,這小子竟能右手貫涌白金真氣,施展見所未見的絕世刀法,左手循環五行之氣,不時衝出絢麗如極光的狂猛氣刀!

  御氣之道法門萬千,但其至理大同小異,其中最難的,莫過於一心而用,同時御使兩道以上的真氣,稍有不神,便極可能真氣奔岔,經脈錯亂。他自己乃金德之身,又御使五行神印,修煉了這麼多年,才逐漸掌握分心馭氣之妙,可以左手施展白金真氣,右手御使翻天神印。

  但這小子年不過二十,竟然就深諳此道,爐火純青,怎能不讓他驚駭錯愕!眼見著他越斗越勇,到了八百合後,已漸漸將公孫嬰侯迫至下風,心中更是恨妒交集,暗想:「難怪主公將這小子視為平生第一勁敵,此人不除,大業安成!」五指緊握神印,殺機大作。

  當是時,拓拔野意如日月,氣似潮汐,周身仿佛浩瀚宇宙,空淼無窮,每一次真氣流轉,都相剋相生,宛如極光電舞,變化出萬千氣象,這種感覺當真說不出的酣暢淋漓。

  斗至酣處,長嘯不止,青衣轟然鼓舞,左袖絢光滾滾,突如虹霓脫掌破空,「嘭嘭」連爆,猛撞在地火陽極刀上,火焰紛炸,公孫嬰侯右臂一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平空飛跌。

  拓拔野悲喜交涌,嘯歌聲中,急沖飛追,天元逆刃大開大合,接連十幾刀凌空怒劈,轟隆連震,斬得地火氣刀光芒劇晃,第十七刀劈下時,公孫嬰侯氣血鬱結,再也抵受不住,「吃」地一聲激響,銀光電舞,慘叫刺耳,他的一條右臂登時被硬生生切了下來!

  鮮血蒙蒙,波濤洶湧,公孫嬰侯重重摔入海中。

  幾在同時,廣成子凌空掠起,翻身螺旋下沖,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該輪到我啦!」雙手合握五彩神印,絢光怒爆,朝著他當頭猛撞而下!

  「轟!」拓拔野呼吸一窒,如被重山所壓,心下大駭,待要旋轉定海珠已然不及,「砰砰」連聲,眼前一黑,任、督二脈火燒火燎,頸背劇痛欲炸,登時被那神印絢光壓得朝下撞去!

  四周海浪炸涌,衝起一圈數十丈高的滾滾水牆,隨著那急衝而下的五彩霞光渦旋怒轉,四周扁舟頓時盤旋飛甩,破空炸裂。

  「格啦啦」一陣脆響,數十名來不及逃離的水妖被那滾滾波盪的絢光氣浪掃中,哼也來不及哼一聲,周身便旋轉如麻花,既而瞬間被壓成了血肉之醬。就連四方游來的十幾條巨鯊也被瞬間壓爆,骨骼盡碎。

  劇痛如燒,海水倒灌,氣泡汩汩直冒。拓拔野被那無形巨力撞得直衝海底,天旋地轉,眼前昏花一片,隱隱約約只瞧見無數屍體懸浮周圍,隨著他團團亂轉,朝下沉去。

  翻天印的這一記猛擊,已將他經脈撞斷,震成重傷,所幸他護體真氣雄渾深厚,四肢尚能動彈。眼下已沖入海中二十餘丈處,翻天印的驚天壓力被海水浮力所託,已漸漸轉小,越往下沉,保命的機會便越大。

  要想逃生,就必得趁著神印壓力開始消失的瞬間,沖入茫茫海底。拓拔野咬牙凝神四望,心中又是一沉,遠處周圍,人影遊動,至少有數千水妖正跟著他往下沉潛。眼下身負重傷,要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脫,難逾登天。

  翻天印又是微微一沉,他胸膺劇痛,口中頓時洇出一片鮮血,紅絲似的在眼前海水裡繚繞。前方數十丈,一群巨鯊似是聞著血腥,紛紛游來,開始兇猛搶食那些浮游的屍體。他的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森寒恐懼的念頭:「難道這一次我真要死在這裡了麼?」

  腦中紛亂疊閃,突然又掠過那些混亂不清的畫面,那張開血盆大口游弋的鯊群、那深不見底的幽深峽谷、那滾滾渦旋的恐怖水浪……心中突然一震,想起八百年前,「他」在此與大荒四神浴血激戰之時,似乎也兩敗俱傷,墜入海底,引來發狂的鯊群……但「他」那時究竟是如何脫身的呢?拓拔野心中嘭嘭狂跳,神智陡然清醒了幾分,靈光一閃,驀地想起大峽谷中那數以萬計、忙於交媾的巨鯊來。

  剎那間思緒飛轉,已然有了一個極有大膽的計劃。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由自己攥緊命運,拼死一搏!當下一邊凝神感應上方翻天印的壓力,一邊將丹田真氣徐徐導入完好的經脈中。

  如此悠悠蕩蕩又下沉了片刻,背上的巨力漸漸轉小,胸肺已能自由呼吸。距離海底亦只有百丈之遙了,透過那深藍色的海水,已能瞧見漫無邊際的、森林似的碧綠海草,起伏飄搖。

  拓拔野猛一提氣,陡然朝下一沉,箭也似的急竄而出。

  平衡驟失,翻天印微微一晃,急沉而下,四周激流滾滾,漩渦怒轉,他雙腿劇疼,仿佛巨力所絞,幾欲斷折,猛地奮起真氣,揮刀回斬,借著噴涌的反撞之力飛速溯游,終於衝出了那強猛漩渦。

  四周的水妖發現他了,爭相衝來,他急速下沖,刀光怒卷,將阻擋者盡皆劈震開去,鮮血四洇,鯊群爭相衝來,霎時間魚群衝撞,血肉撕扯,白骨森森飄搖。

  上方渦流滾滾,越來越快,想來必是廣成子攜印追來,拓拔野不敢後顧,全速下沖,穿過鯊群,殺透圍阻,奮盡周身真氣,終於沖入了飄搖起伏的茫茫綠藻之中。

  草藻拂面,魚群衝散,他貼著海底急速仰游,透過那搖曳鼓舞的密草,只見鯊群穿梭,人影縱橫,一道絢光滾滾閃耀,越來越近,正指廣成子帶著眾人追到。

  拓拔野心下大凜,水妖越來越多,這海藻林雖然深袤廣闊,但要想逃出他們的視線實非易事,當下擯除雜念,朝著大峽谷的方向全速急游。

  上方人影越來越多,越來越近,眼見距離他只有百餘丈遠了,身下突然一沉,峽谷突現,沖入其中。

  拓拔野心下陡然一松,凝神四掃,那數萬鯊群就在右前方不遠處,仍在團團亂轉,發狂似的交媾著。當下收好天元逆刃,轉向急游。

  遠遠地,那些水妖似乎發現他了,紛紛折轉衝來,他心中突突狂跳,幾已蹦到了嗓子眼上,奮力急游,近了,更近了……終於沖入鯊群中。

  一隻鯊魚從上方衝過,兩隻,然後是三隻、四隻,過了片刻,無數的巨鯊翻動著雪白的肚子,在他頭頂盤旋飛轉,那些水妖已難以看清他的方位了。

  拓拔野悄無聲息地潛游在鯊群之中,對視著那一雙雙呆滯而兇殘的眼睛,看著那一張張血盆巨口在身邊晃動,腦海中畫面紛疊,那種感覺越來越加強烈。八百年前,「他」一定也是用這種辦法脫身的。或許便是因為此故,直到今世,他雖已位居「龍神」,降伏眾多凶獸,仍對這些狂鯊有著下意識的敬畏。

  上方水流涌動,絢光閃爍,隱隱可見許多人影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在鯊群里穿梭尋找。

  拓拔野心中嘭嘭大跳,正想劃傷一隻鯊魚,讓鯊群嗅血發狂,他好匍匐在魚腹下,趁亂逃走,忽然瞧見一隻巨大的雌鯊被雄鯊猛烈衝撞,張著巨口,象一截大樹似的漂浮在他身前,動也不動,心中又是一震。

  魚腹!他想起來了,八百年前,他不是伏在魚肚下逃生,而是鑽入巨鯊的腹中!霎時間猶如醍醐灌頂,驚喜難抑,當下再不遲疑,取出兩儀鍾,徐徐變大,頂在那雌鯊張著的巨口中,而後翻身躍入,雙手並推,神鍾朝里一滾,頓時往魚肚內沖落。

  與此同時,指尖朝外一彈,氣箭飛舞,「咻」地穿入旁邊一隻雄鯊腹部,鮮血激射。周圍的鯊群頓時躁亂起來了,水流洶湧,眾鯊橫衝直撞,頃刻間將那巨鯊分奪咬噬。

  混亂中,幾個水妖被狂鯊咬中,鮮血瀰漫,鯊群發狂更甚,一場人鯊大戰登時展開。

  兩儀鍾可隔絕陰陽,拓拔野藏在其中,即便念力高深如廣成子,亦無法察探,透過魚腹,望著外面那狂亂血腥的景象,心下大松,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這也算是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當是時,魚身突然一陣劇晃,不斷地盤旋飛轉,拓拔野一凜,凝神外視,只見天旋地轉,水草搖曳,鯊群發狂猛衝,赫然正往那峽谷彼端、那幽深強猛的渦旋衝去!

  心中又是一震,驀地想起八百年前似乎也是這般情景!忽然又記起《大荒經》中記載,上古之時,天崩地裂,西海海底出現一個巨大的渦漏,女媧大神以「萬合神膠」,堵住海底渦漏……難道這渦旋便是那所謂的「西海之漏」嗎?

  一念及此,遍體森寒,冷汗涔涔遍背。凝神回想,卻怎麼也記不起當年古元坎藏於鯊腹,墜入那峽谷渦流之後所發生的事了。

  忽然隆隆狂震,他身子一晃,重重撞在兩儀鐘上,金星亂舞,不等穩住,又是一陣桌球亂撞,身下一沉,似乎朝著深不見底的洞淵螺旋直墜,真氣亂涌,劇疼攻心,眼前又是一黑,終於什麼也瞧不見了。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在一個不見終底的渦流里迴旋,又仿佛隨著波濤洶湧起伏,而後又跌跌撞撞,百骸顛散,最後又是一沉,仿佛悠悠蕩蕩漂浮在寒冷徹骨的冰水裡。

  無數的畫面從他腦中倏然閃過,越去越遠;耳邊仿佛聽到萬千嘈雜的聲音,想要傾聽,卻越來越加模糊。如此渾渾噩噩,又過了許久,突然「嘩」地一聲,臉上冰涼,他「啊」地猛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明月高懸,雪杉參差,橫亘的樹枝上還堆積著尚未消融的冰雪,兩隻銀白的猴子抓著雪塊,對他吱吱怪笑,突然將雪塊朝他臉上打來,一溜煙往樹上逃去,回頭尖叫不已。

  他也不追趕,怔怔四望,兩側山崖高絕,積雪未消,銀亮的山溪沿著山勢蜿蜒而下,丁冬流響。他背靠大石,半身坐在冰冷的溪水裡,旁邊橫著一個極為眼熟的八角青銅鐘。

  他抓過神鍾,端看了片刻,下意識地將它變小,收入懷中。正待起身,忽然聽到「那七、那七」的怪叫聲,脖子上突然一緊,已被套了一個銀光燦燦的鎖鏈,又聽一個沙甜清脆的聲音格格笑道:「啊哈,我抓著一個奴隸啦!」

  他轉頭望去,只見溪邊雪地上,匍匐了一隻巨大的怪物,周身碧綠,光滑透亮,頭頂三支尖角,象是一隻巨大的昆蟲,六足微曲,一雙大如車輪的碧眼直楞楞地瞪著他,懶洋洋地撲扇著翅膀。

  那怪獸背上,騎著一個嬌小玲瓏的黃衣少女,蘋果似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細辮飛揚,雙耳上蜷曲著一對赤練小蛇,右手握著一個細長彎曲的淺綠色玉石號角,正笑吟吟地凝視著他,說不出的嬌媚俏皮。

  他心中一震,覺得她頗為眼熟,脫口道:「你是誰?」

  黃衣少女格格笑道:「大膽!我是你的主人,哪容得你問我姓名。你是誰,叫什麼名字?」

  他微微一怔,凝望著溪水中的倒影,皺眉苦苦思忖,喃喃道:「我是誰?我是誰?」腦中空空蕩蕩,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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