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 沒了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這世間的罪惡全部沖刷掉。殷承祉雙腿跪在泥濘的地上,低著頭,一隻手裡還拽著圓球,就這麼淋著雨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地過了許久許久。

  直至雨開始停了。

  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才開了口,「我舅舅……」聲音很低很低,先前的那些暴戾瘋狂全都被大雨澆滅了般,「在哪裡?」

  雨稀里嘩啦地下著。

  明明很小的聲音可這一刻卻是在他的耳邊無限地方法,或許哪怕已經在地獄走了一遭,也還是不願意面對那個已經很清楚的結局。

  他不願意知曉答案。

  馮殃靜默地站著,哪怕撐著傘可磅礴的大雨還是將她的衣裳濺濕,微涼的氣息侵染著她的肌膚,一點一點地滲透了她的心頭,很簡單的問題,也是清清楚楚的答案,可不知為何看著眼前的少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多少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說出一句話是這麼的困難,她這是……真的領悟到了何謂人?如何為普通人?「小球,你說。」

  說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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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死的圓球愣了一下,好半晌才回過神來,「主人……」可是她的主人走了,就這麼走了,它沒覺得自己被拋棄,只是覺得主人這樣做有些怪異,是她已經厭惡了這娃娃,所以連跟他說一句話都不願意了,還是……主人的情緒不對,很不對。

  「還是……還是不告訴我嗎?」殷承祉低聲笑了,呢喃著連自己都幾乎聽不清楚的話,那原本已經四分五裂的靈魂此時又像是遭受了重創,要進一步地被碾碎成灰。

  圓球又驚覺小娃娃的情緒也很不對,「娃娃!」

  殷承祉呵呵地笑著,笑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笑意,「你說……那你說……」他的聲音磕磕巴巴,好像是回到了多年前那般,「你……你說……」

  圓球覺得自己真的要系統崩潰了,「當日崔溫離開之前找了主人……」它決定從一開始說起,它分析來分析去都覺得從這裡說起好。

  從頭到尾地說。

  沒花多長時間,可又好像是說了一輩子這麼長似得。

  對於殷承祉來說,這就是一輩子這麼長。

  ……

  大殷文景二十年,蠻族十三部落以大殷鎮國將軍崔溫殺害部落大巫為由,聚十三部落之力,集結三十多萬大軍,士氣空前來犯,三日便攻破了閭州邊防,占據興安郡,屠城三日,其後,長驅直入,每到一處便屠戮全城,寸草不生,閭州八郡,七郡遭屠戮,直至安臨郡城,崔大將軍設下埋伏,親自將蠻族聯軍主力引入城中,點燃城中火油,大火少了三天三夜,城中留守將士與蠻族主力無一生還,大殷開始反擊。

  閭州噩耗,天下驚懼。

  皇帝大怒,調兵遣將派往閭州的同時,降罪於崔氏滿門,將還沒有抵達京城的崔氏滿門全部收押,押解回京。

  震盪的大殷朝堂需要有人為這場可怕的屠戮負責,哪怕崔溫以身作誘,焚殺了蠻族主力,逼停了蠻族聯軍屠戮的腳步,也改變不了崔溫是引起這場屠戮罪魁禍首的事實,而崔溫已死,怒火便落到了崔氏滿門身上。

  便在崔氏滿門被押解回京的當天,皇后崔氏褪去華服,摘去釵環,只著布衣,於早朝之時前往親自向皇帝謝罪,當著滿朝文武陳述了崔家鎮守錦東近百年,立下赫赫戰功,守護無數百姓,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又痛陳朝中奸佞數年來蠱惑皇帝,斷錦東軍需,逼的崔家傾家蕩產以做填補,今日閭州之難乃奸佞所害,是有人與蠻族勾結所致,非崔家之過,引得滿朝震驚,爾後,又搬出了歷代皇帝嘉獎崔家賜予崔家的以此其忠勇的牌匾,求皇帝徹查此事,還崔溫一個公道,最後又言崔溫身為錦東守將,未能為大殷守住邊防,以至於百姓被無辜屠戮,確實有過,而她身為崔家女,更身為大殷皇后,理應為此擔負責任,願意性命相擔,之後,不等盛怒中的皇帝發作,便取了當年崔家先祖與太祖皇帝征伐天下所用的佩劍,當著皇帝與滿朝文武的面刎頸自盡。

  三日之後,皇帝降下旨意,言崔溫貪功冒進,刺殺蠻族大巫,引來蠻族報復,爾後身為錦東守軍主將,未能擋住蠻族大軍,以致閭州八郡慘遭屠戮,鑄下大錯,罪該萬死,崔氏滿門在蠻族來犯之時竟舉家逃離,更是罪不可恕,但念在崔家歷代功勳,且崔溫最後以身作誘,覆滅蠻族大軍主力,崔氏滿門死罪可免,即刻起貶為庶民,家產充公,押解回原籍,此後子孫三代以內不得入朝為官。

  聖旨下達當日,來時浩浩蕩蕩百來人的崔氏被押解回原籍時,只剩下了區區十來人。

  次日之後,皇后崔氏以妃禮出殯,不入皇陵,大皇子奉命前往為母守陵。

  ……

  殷承祉抵達安臨郡城之時已經是三個月之後了,一邊走,一邊徒手將遇見的屍首入土為安,將那些被懸掛在城門口的屍體解下,為那些倖存的人找到了庇護之所……一切一切都做的認認真真不慌不亂,似乎見多了,便麻木了,哪怕是崔家軍的人將京城的消息傳到了他的耳中,也只是一陣恍惚,爾後,便又繼續做著三個月來每時每刻都在重複的事情。

  蠻族被擊退了,崔家軍,朝廷派來的援軍,從幽州調來的官員,開始清掃閭州各郡,有更多的人來和他做同樣的事情了,不再需要他了。

  三個月後,他終於到了安臨郡,到了這個只剩下斷壁殘垣和一片焦土的地方,沖天的火光、絕望的廝殺、無數的生命燒成了灰燼……什麼都沒了,哪怕是一點屍骸灰燼都隨著夏日的磅礴大雨滲入了泥土之中,消失無蹤。

  只有那些盤踞在城池上方的陰魂能夠證明這裡曾經經歷過的慘烈。

  「舅舅……」

  他茫然地站在焦土之中,呢喃著,眼裡的空洞幾乎要將一切吞噬。

  他來了。

  可什麼都沒找到。

  「餵……」圓球一直跟在他身後,為了怕刺激他也都一直沒敢現身,可現在不得不現身了,它分析了一下他現在的情況,簡直就是生無可戀的狀態,再不出來的話都不知道他會不會也自殺了,「你……你可別想不開……」

  才三個月,以前那個丰神俊秀的漂亮娃娃成了皮包骨了,比當初在太白山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還要糟糕。

  這樣的身體狀況若是不停下來修養的話,估計不自殺也熬不了多久。

  它越來越可憐他了。

  殷承祉木然地看向它,沒有驚訝也沒有激動,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也沒有,「小球,我舅舅沒了。」

  「我知道。」圓球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殷承祉繼續道:「我母后也死了。」

  圓球真急了,「我是機器我沒有心我不會安慰人……」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殷承祉繼續道,抬起了頭看向陰沉的天空,「小球,你看,那些冤魂都在看著我呢。」

  「殷承祉……」圓球想了想,決定先把人弄暈再說,免得他真的想不開自殺了,可就在它要行動之時,卻聽到了一陣笑聲。

  「呵呵……」

  在這樣的環境下聽到這樣的笑聲,哪怕是圓球也覺得毛骨悚然,它當即掃了過去,同時打算隱藏自己,可掃到的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是他?!」

  竟然是那個白光男!

  男人緩步走來,錦衣華服,笑容和煦。

  圓球立即竄到了殷承祉前邊,球體瞬間擴大了兩倍,透出了紅色光芒,「警告!警告!嚴重警告!」

  男人卻絲毫沒變,繼續笑著走來。

  「站住!」圓球發出了第一道攻擊,「你給我站住!再過來我就不客氣了!」它可不認為這白光男這時候跑來這裡只是笑著他們看!他與蠻族勾結,出現在這裡絕不會有什麼好事!主人不在,它就得保護好男娃娃!

  男人還是停下來了,不過已經足夠近了。

  圓球高度緊張,「馬上滾!否則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男人笑了笑,緩緩抬起了手。

  圓球掃到了他手裡的東西時頓時將戒備提升到了最高等級,「殷承祉你快走!」它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看樣子是和先前他留下的東西類似,難怪它等他出聲了才發現他!他居然還有這些東西?空間作弊器不是已經被他們拿了嗎?難道他還有?還是他把一個武庫給搬來了?「還不快走!」它第一次沒信心了!主人,你在哪裡啊主人!

  殷承祉沒有動,空洞的眼神甚至沒有一絲的變化。

  「果然還是在乎這小東西啊。」男人低聲笑道,笑容下是一張陰狠的面孔,「那就讓我來瞧瞧你這小東西有什麼讓她這麼在乎。」說完,便繼續上前。

  圓球發出了第二道攻擊,男人手掌上的東西發出了一陣震盪,將它的能量波擋住了,果然是對付它的東西!不能硬碰硬,它倒是沒關係,可小娃娃不能!小娃娃必須全首全尾好好的!」主人就在附近,你要是敢亂來,她不會放過你的!我告訴你,你最好現在就……」

  「這麼聒噪的東西怎麼能在她身邊留這麼久?」男人搖搖頭,語氣可惜,「是我放任太久了,縱得她這麼的不講究了。」

  圓球惱火,「有本事就正面槓,人身攻擊算什麼?」

  「你是人嗎?」

  「我主人把我當人我就是!」圓球現在採取的就是拖延時間,這段時間來主人雖然沒有露過面,但是它知道主人一定在的附近,主人還是很緊張這個男娃娃的,「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說我不是人?」

  男人像是沒發現它的計劃似得,好整以暇地與它打起了口水仗。

  圓球越說越著急越來越語無倫次了。

  男人依然微笑。

  殷承祉昂著頭,許久許久之後慢慢垂落,「你來啊。」

  「……藏頭露尾不要臉……」圓球戛然而止,「殷承祉你胡……」

  殷承祉伸出手將大了許多的圓球握在了手裡,空洞的眼神看著前方的男人,聲音沒有任何的起伏,「你來啊。」

  「殷承祉!」圓球急瘋了,沒想不到自殺但是要找人殺是不是?「你閉嘴!」一竄便脫離了他的手掌,重新拉開了戰線,「要他得先過我這一關!」

  「區區人工智慧罷了。」男人嗤笑。

  圓球冷笑:「打過才知道!」說完,便覺得一股強大的能量迎面襲來,它當即駕起了防禦,能量雖然強大,但對於它來說還不算什麼,「你就這點本……」

  「噗。」

  圓球立即掃向身後,便見殷承祉噴出了一口血,而這只是開始,鮮血從他的鼻孔眼睛甚至皮膚……「糟了!」

  這些能量對於它來說不算什麼,可對於普通人類來說卻是致命!

  它轉了防禦系統,打開了防護罩將人裹在中間。

  殷承祉單腿跪在地上,一瞬間好像自己五臟六腑移了位,鮮血翻滾的要衝出血管,「嘔……」他又吐了口血,倒下了另一條腿,爾後,便覺得被一股微涼的氣息包圍,好像有人扶住了他了。

  「主人!?」

  是……

  殷承祉搖著頭,用力地搖著,然後一點一點地推開那股氣息,他還有事情要做呢,雖然已經有很多人在幫他做,可他也得繼續,這是他的贖罪,唯一的能做的贖罪……

  天旋地轉。

  昏天暗地。

  他撐不住了。

  馮殃扶住了倒下來的少年,眼瞳中的冷意如旋風般積聚,慢慢地抬起,看向前方的男人。

  男人臉上的微笑頓住,下一刻便是驚懼,「你……」

  只是一瞬的時間,鬼魅的身影便竄了過來,沒有高科技的炫麗,有的只是如烏雲遮蔽日月的可怕殺意。

  男人轉身逃遁,殺意卻如影隨形。

  鮮血四濺。

  「馮殃,你敢殺我——」是驚懼也是暴怒,哪怕不死,卻也抵擋不住這份殺意,數息之間,便已然刀剮加深,血肉成泥。

  他只得先逃!

  白光混合著紅色厭惡乍現,刺目的光擋住了一瞬的殺招,讓他得以要出生天,「馮殃,你敢殺我——你竟敢殺我——」

  憤怒到了極致的聲音迅速遠離。

  馮殃沒有追,轉身看向身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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