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 不省心


  馮殃有些愕然,亦覺得荒謬好笑,「你要嫁給殷承祉便是為了這個?小晨兒,你這邏輯有些問題。」

  「難道不是嗎?」葉晨曦也笑了,譏笑,「同樣是您看著長大的孩子,同樣是你養你教的!他喊你一聲師父,我也喊了你夫子那麼多年!我現在還喊你姐姐喊你母親!你的名字落在了我父親的墓碑上!可你偏心啊!你可以為殷承祉跑去閭州,可以為了他弄來了大批糧草,你還幫他壓住了那些要把他吃了的豪族鄉紳!馮姐姐,你如此偏心,晨兒自然也只能想出這麼一個法子好讓您也多分分心給我了!」

  馮殃看著有些癲狂的少女,「所以,你是在威脅我了。」她笑了笑,「我若是不多分點心給你,你便要想方設法要從女兒變成兒媳婦,然後在再洞房花燭給夫君下一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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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姐姐多慮了。」葉晨曦打斷了她的話,「晨兒這毒並不是為了誰準備的,這不過是晨兒給自己準備的上路茶水。」

  馮殃神色一變。

  「姐姐也不必擔心。」葉晨曦繼續道,「那麼多該死的人都沒死,我怎麼捨得死?就是這麼毒物我都能制出來,那其他的更不必說了,四皇子殿下能躲我一時可躲不了我一輩子!當然,這種要命的毒物自然不會用到他身上,畢竟我還得仰仗姐姐的幫助,可有的是能讓晨兒如願以償的東西,比如姐姐說的從女兒變成兒……」

  馮殃一個字也不想聽下去,「你真想把你爹氣的從地底爬上來?!」

  「好啊!」葉晨曦笑道,「我可期待著了!」

  「葉晨曦!」馮殃動了怒。

  葉晨曦也怒道:「姐姐要說我不知廉恥嗎?我沒爹沒娘好不容易認了個娘人家還不管我死活的,去哪裡知廉恥?哦,我親爹勾引人家姑娘私奔,我親娘生了孩子又跑回去給人家當貴妃,現在還成了皇后!我一生下來骨子裡就是不知廉恥的!我不過就是一對不要臉的男女苟合下的野種而已!我要什麼廉恥?!殷承祉千防萬防將我困在這幽州城還不許我對他怎麼著了?他不是厭惡我連見我一眼都覺得髒嗎?我就要看看他若是把我給……」

  馮殃揚手將手邊的茶壺掃落在地,怒不可遏,「葉晨曦,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晨兒清楚的很!」葉晨曦咬著牙道,挑釁地繼續說道:「姐姐這般動怒作甚?我是您女兒,他是您徒兒,我們和睦相處不也是你希望看到的嗎?只要我們兩個……」

  「我看你是真瘋了!」馮殃沒聽下去,「你在糟踐你父親用命換來……」

  「不要再提他!你不要再跟我提他——」葉晨曦忽然歇斯底里起來,「我不需要他用命換什麼?我不需要——不需要——」

  馮殃心頭生出了幾絲煩躁,從前基地中的那一群雖總是惹是生非唯恐天下不亂,可也沒現在這兩個讓她如此糟心!一個個的真當她不敢將他們怎麼著了?!

  「我恨!我好恨——」葉晨曦忽然淚流滿面,先前還義正言辭理所當然,如今便又絕望痛哭孱弱無力,甚至連站都站不穩似得,「我好恨!馮姐姐,我好恨——她當了皇后!她竟然當了皇后!那是皇后啊!天下百姓的母親!她有什麼資格當天下人的母親?她有什麼資格?我恨她!我要殺了她!

  我學醫,我煉毒,我成功了!幽州城的人把我當神醫,一個個的求著我給他們治病,那些有權有勢的跑來想要拉攏我攀附我,我還煉成了見血封喉的劇毒,可我卻連一個頭髮絲都碰不到她!我連遠遠地見她一面都做不到!

  我只能窩在這裡!我只能像一隻陰溝里的老鼠般苟活於世,我甚至都不能向所有打聽我來歷的人說,我叫葉晨曦,我父親是葉揚,他是京城葉家的兒子,我母親姓安,她是安國公府的女兒,現在在皇宮給皇帝當皇后!

  哈哈!姐姐,你說我若是這麼說了,會有人信嗎?會不會都像姐姐一樣,說我真瘋了?!殷承祉把我困在這裡做什麼?他應該將我送去京城,將我送到皇帝的面前!他不是認為是那個女人逼死了他的母親嗎?

  殺母之仇,他怎能不報?他貪生怕死不敢自己去報,可以啊,只要送我去,不,只要他讓他那些狗腿子滾,讓我走出這幽州城,我便會幫他報!

  馮姐姐,我知道我比不上他,從小就比不上,你不喜歡我,哪裡會為我用心籌謀,你能讓我一步步的得寸進尺已經是很給我裡面了,你可憐我罷了,我不怪你,馮姐姐我真的不怪你,我先前說的那麼多不是真的就怨你恨你,我只是熬不住了!

  馮姐姐,我真的熬不住了!我恨,我好恨——我要讓那個女人嘗嘗我的恨,要讓她嘗嘗我的痛苦!我要送她下去給我爹賠罪!我要她償命!」

  幾乎已經是語無倫次了。

  馮殃無聲呼了口氣,卻是道:「孩子,學會耍心機並非壞事,可若事事都用心機結局大多不是很好。」還真的差點就著了道了,這兩個孩子的確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葉晨曦激動的情緒瞬間平復下來般,說道:「看來姐姐還是不肯助我。」

  「你真想讓我助你?」馮殃卻笑著反問,也沒等她回答便又道:「不,你不是真想讓我幫你,你只是不知所措了,你需要做些事情來發泄一下你的不知所措,安貴妃成了安皇后讓你很憤怒,你的確恨她,也的確想要殺了她,可孩子,若我真的助了你,我將安皇后抓到你面前,又或者把你送到她面前,你就真的能手刃仇人快意恩仇了嗎?」

  葉晨曦的臉頰有猙獰起來,「我……」

  「你不能。」馮殃沒等她說出來,「要不然你早就去找她了。」她指了指地上那攤劇毒茶水,「這樣的毒物,別說殷承祉派來的不過是軍中的人,哪怕是個高手你也能擺脫,憑著你父親給你的這身本事,一路殺到安氏面前也不是不可能的,哪怕不能殺進皇宮,只要你往那些不願意見到安皇后做大的人眼前,便能將她置之死地。」

  葉晨曦臉色越發的可怕,渾身開始顫抖。

  「可你沒有。」馮殃看著她,「你真正想要做的是毀了你自己。」

  「我沒有——」葉晨曦厲吼。

  馮殃神色平和,「你父親死了之後,崔溫便給京城葉家去了密信,沒過多久,葉家老太爺便告老還鄉,帶著家眷返回老家滄州。」

  葉晨曦眼瞳一瞠。

  「你父親的死在意料之中,我也不覺得崔溫就真的對這事有多愧疚,後來所做的所謂彌補便是真心可到底也沒多用心。」馮殃繼續道,「杏林世家葉氏名滿天下,在京城更是根深蒂固,積下的人脈必定不少,畢竟人人都會生病,也都需要大夫。你父親死了,殷承祉又極力反對利用你,而你也不過是區區一個小娃娃,繼續用來絆倒安皇后機會不大,可若是將人情賣於葉氏,於葉氏便是救命大恩,這世間有什麼比救命之恩更重的恩情?」

  「你……」葉晨曦咬著牙,「你想說什麼?」

  「去滄州吧。」馮殃說道,「在葉家你或許能找到活下去的意義。」

  葉晨曦瞳孔又是一縮。

  「我想這也是你父親希望見到的。」馮殃繼續道,「既然連恨也無法讓你活下去,那就去找別的,總能活下去。」

  葉晨曦沒有說去也沒有說不去,像是被戳穿了所有的謊言,被剝了所有的偽裝,赤條條的,一無所有,崩潰地嚎啕大哭起來,像是個孩子,也是真的就是個孩子,或許連她都不知道到底鬧的是什麼,或許只要鬧,才能給自己繼續熬下去的動力。

  馮殃沒有再說什麼。

  她不會做傻事,為了熬下去逼瘋了自己的人,不會做傻事,因為他們連讓自己去死的資格都剝奪了。

  她需要除了恨之外的其他東西來支撐走下去。

  醫館外的暗處,馮殃將潛藏盯梢的人揪了出來,「回去告訴殷承祉,把人撤了,讓她愛去哪就去哪,便說是我說的。」

  「你……你是……」

  「他師父。」馮殃道,「如果他還認的話。」頓了頓,又道,「讓他少學這些上不的台面的,把心思都放在正道上!」

  暗哨知道四皇子殿下有一位師父,連張將軍都敬畏,據聞大將軍在閭州一戰之前還託了孤,而錦東去歲的糧草也都是這位師父襄助辦妥的,閭州軍中幾乎人人都知道四殿下的這位神出鬼沒的師父,可從未見過,「您……您……」

  「把話帶到就行!」馮殃將人丟開,轉身便步入黑暗中。

  暗哨不禁叫苦,這……這話怎麼帶啊?

  可最後還是帶了。

  殷承祉聽了稟報之後,低著頭沒有動怒的跡象,好半晌之後才道:「她說撤就撤嗎?」聲音不高,那這話便像是不願意遵師命了。

  負責安排幽州暗哨的校尉有些摸不准,「那末將……」

  「給我把人盯緊了!」殷承祉抬起頭,面無表情地一字一字說道:「盯死了!」上不了台面嗎?他便是這麼上不了台面,怎麼著了?就是不用到正道上,又奈他如何?!有本事就親自來教訓他這個不遵師命的逆徒!

  「……是!」

  估計是沒想到四殿下會忤逆師命,盯梢雖然沒撤去但已經放鬆許多了,等新的命令傳到幽州城,太白醫館在一場大火中燒成了灰燼,而葉大夫也消失了。

  有人說她死在了大火中被燒成了灰燼。

  而知情人卻知道,她是趁著這個空檔跑了,跑的蹤跡全無。

  消息傳回了閭州,殷承祉正在為春耕一事忙活,雖然這與軍方無關,可閭州各地官員尚未補足,各地的百姓大量銳減,耕地無人耕種,缺少種子……總之便是什麼都缺,唯一不缺的便是那一片片荒廢了一年的田。

  還有人趁機想要圈地,以低價囤積大片良田,卻又不安排耕種。

  倖存的百姓為了占地而發生械鬥。

  良田有人在爭,可無人落地耕種。

  無耕種便無收成。

  去歲大戰後,賑災的用糧是掏空了錦東存量儲備,還是在各方勢力都想趁機進入錦東的情況下,才得以調配,沒讓閭州在大戰之後再生餓殍災荒,可今年局勢不同了,四皇子成了大贏家,那些沒能得到好處的自然也不會再給予方便,不在背後扯後腿已經很不錯了,閭州好不容易才緩過氣來,若是災荒又起,必定再生動亂。

  而這些都是閭州經不起的。

  也是四皇子經不起的。

  什麼葉晨曦什麼逆徒在這時候都得靠邊站,四皇子殿下在大事上面還是擰得清的。

  「讓軍中將士去耕種?」殷承祉的神色因這個建議而怔了。

  張華頷首,「軍中將士大多出身窮苦,對於耕種一事並不陌生,再配以熟悉農事的百姓一同耕種,如此不但可以解決如今春耕人手不足一事,也可緩解我們糧草的壓力,我們可以與百姓簽訂契約,分配收成,這般也可以拉近與百姓的關係。」頓了頓,又道:「殿下,殷軍要在閭州站穩腳跟,需要儘快得到百姓的認可和擁護,如今蠻人無力來犯,只能從百姓最關切的事情下手。」話鋒一轉,又道:「誠然,這麼做會減少將士訓練的時間,可相比之下,還是益處大於弊端的,值得一試!」

  「若軍中介入,便也可以震懾那些試圖低價囤地的宵小之輩。」殷承祉又道,目光銳利地看著他,「張叔此法的確值得一試!」

  「那我便下去安排。」張華鬆了口氣。

  殷承祉又道:「我還不知張叔竟還有處理政務的本事。」

  張華一怔,訕訕說道:「四殿下謬讚了,這也不是我一個人想出來的,是大伙兒在一起商議想出來的,聽聞前朝也有過這樣的先例,如今春耕耽誤不得,便想一試。」

  「是嗎?」殷承祉不輕不重地道。

  張華呵呵笑道:「自然是。」說完便急忙要去安排,「那末將便去與州府大人商議具體細節了……」

  殷承祉頷首。

  張華趕緊溜了,春暖花開的額頭冒了薄汗,「哎。」也不知道馮姑娘到底怎麼想的,怎麼就不能直接與殿下說,非得要饒了這麼大的圈子,還有四殿下……似乎在鬧著什麼彆扭,這師徒兩個到底在別什麼苗頭?可別真的鬧出什麼矛盾來才好。

  閭州的官府空缺很多,之前大戰中也死了很多,四皇子奉旨坐鎮錦東之後,送往京城請求派遣官員填補空缺的摺子一去不返,後來只得從活著的人中選,管他原先什麼官職,只要是個官就上去,至於勝不勝任以後再說,這也造成了各地政務混亂,而軍中不得不過分介入地方政務的現狀,如今的閭州,說是軍管地方也說得過去。

  不過最近有人開始往閭州地方各級官員下手了,不過外調官員需要戶部調令,而戶部那邊似乎對閭州忌諱莫深,半點都不想占似得,任誰誰都不理。

  而眾所周知,戶部是安氏的地盤。

  那便是說,安皇后不欲沾手錦東,也不想讓別人沾手,至於為何,誰也說不清楚,按理說安皇后扳倒崔皇后,驅逐了大皇子,理應對四皇子趕盡殺絕才是,可卻一直未見她動手,隱隱的似乎還有不允許別人動手的意思。

  沒了戶部支持,那些想下手的便只好先坐觀局勢發展了。

  殷承祉沒在這些事情上浪費太多心神,閭州是他的地盤,不管是原來的還是外來的,到了他的地盤就得聽話,「將人丟出閭州,告訴寧州那誰,閭州的土地浸滿了閭州百姓的血,他家小妾的娘家人金貴的很,便不要來沾污了自己了!」

  「是!」

  「領頭挑起械鬥的杖打一百軍棍,是死是活看他的運氣!」

  「讓州府傳令各郡,誰阻攔春耕便是要閭州再死一次,該千刀萬剮!」

  「是!」

  至於糧種的問題……

  「有多少先種多少!」

  「讓人催一下楊家那邊,儘快將糧種送來!」

  「何葉,你帶人去接應……」

  一道道的軍令發出。

  閭州風風火火地拉開了春耕的序幕,老天爺似乎也大發慈悲,綿綿的春雨給了這片滿地鮮血滿城冤魂的土地帶來了勃勃生機。

  殷承祉在外面跑了一個月,親自巡視了各郡春耕情況,以及各地軍營。

  四月清明,四皇子下令,錦東各州各郡各地氣舉行祭祀儀式,祭拜在去歲大戰中死去的百姓和將士。

  幽州、寧州是否嚴格執行暫且不說,閭州各地皆是縞素,哀慟哭聲響徹了天際。

  大殷排名前十的得道高僧竟然不約而同跋山涉水來到閭州城,為萬千亡靈超度。

  七天七夜的水路法場,讓天下為之震驚,也讓這位幾乎初出茅廬的四皇子殿下天下聞名。

  下令讓錦東全城縞素不難,邀請高僧前去超度也不難,難的是十大高僧都不約而同前去,這哪裡是一個皇子能做到的?哪怕是皇帝都沒這個本事!

  可四皇子做到了。

  這意味著什麼便不言而喻!

  消息傳至京城,自然引起了一番震動,可不知道四皇子是運氣好還是倒霉了,便在眾人驚愕於四皇子殿下竟然有這等本事的時候,西北傳來了急報。

  西北狼王撕毀了與大殷簽訂的盟約,斬殺了西北雄關守將,占據了這座天險要塞,繼續揮師南下,劍指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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