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 崔家(二)
崔鈺一腳推開了房門,衝進去搶了一把他們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銀票,憤怒地質問。
這銀票一百兩一張,就是他這隨手一抓也抓了厚厚一疊,可想而知這數目是有多大!哪怕是崔家沒出事帳房裡頭也不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的銀子!他們三房好本事啊,竟然私藏了這麼多的銀子!這大半年來,為了維持日常開銷,母親帶著妹妹做針線刺繡送出去賣錢,大哥喬裝出去給那些低賤的商人抄書,連他也恨不得一天吃一頓飯剩點銀子,他們三房每天唉聲嘆氣愁眉苦臉像是就要活不下去卻什麼都不動手等著吃!
「三叔,你不是說手裡一個銅板都沒有嗎?哦,是啊,這當然不是銅板了,你沒說謊,你只是沒說你……」
「放肆!」崔三老爺一反平日的溫和慈愛的模樣,沉著臉怒斥道,「你這是跟長輩說話的樣子嗎?」
崔鈺怒極反笑,「長輩?三叔就是這麼當長輩的嗎?家裡這半年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娘為了幫補開銷日夜熬著做針線,我大哥殫精竭慮支撐著,而你們明明有銀子卻口口聲聲……」
「銀子是我們的和你們長房有什麼關係?」一旁的崔鳴譏笑道,「難道還要我們給你們銀子不成?」
「你——」崔鈺氣的臉都發紅了。
「你爹把崔家百年家業都給敗光了,我們三房不追究你們長房已經是仁至義盡了!」崔鳴繼續罵道,「你還有臉來覬覦我們三房的銀子?三弟,你哪裡來的臉?難不成長房現在已經淪落到了搶別人私房錢的地步了?也是,你那大哥為了幾錢銀子跟那些低賤的書商卑躬屈膝的,你這個親弟弟當然也得厚著臉皮了!怎麼?你們長房連飯都開不了了嗎?若是這樣,我們三房看在多年同住一屋檐下,也不是不能接濟一下你們!可是三弟,求人得有求人的樣子!」
「你——」崔鈺渾身顫抖,恨不得一拳打過去將這小人得意的模樣給毀了!「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三叔,你怎麼能這樣做?你這樣做讓祖母在天之靈……」
「夠了!」崔三也喝止了他的話,「莫要將拿你祖母當藉口,驚擾了她老人家在天之靈!」
「三叔——」
「祖母死了,我們早就該分家了!」崔鳴繼續道,「爹,既然長房如此嫌棄我們,我們也不沾他們長房的光了,不如將大伯母請來,我們分家!」
崔三爺頷首,「如此也好。」
「你們——」崔鈺沒想到三房竟然會如此厚顏無恥,「你們——你們——」他連罵他們的話都找不到了,這些無恥的小人!小人——「好啊!分家就分家!你們以為我們稀罕嗎?你們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
「這是你該說的話嗎?」崔三爺怒道,「要分家也是讓你大哥來!」
崔鈺吼道:「好!我這就去找大哥!」說完,便急哄哄地轉身跑了出去。
「等一下!」崔鳴上前拉住了他,「要走也得把我們的銀票還來!」一邊說一邊從他手裡搶回銀票,「還不鬆手?感情是要搶劫了?」
崔鈺揚手將銀票摔在了他臉上,「誰要你的臭錢!」說完,轉身繼續跑出去。
崔鳴惱火的咬牙切齒,「爹,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銀子是他們三房的,自然不能給長房!
崔家風光的時候,他們長房處處以崔家主人自居,一直壓著他們三房,如今崔家敗落了,而且是敗在了他們長房手裡的,理應由他們長房繼續死撐下去才是!好的時候沒記起給他們三房好處,如今敗落了便要他們三房一起承擔後果?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當初他們三房為了崔家未來冒死殺殷承祉已經是做的仁至義盡了,反之他們長房自出事以來都做了什麼?一個個的除了哭和板著一張臉之外還做什麼了?做針線掙錢?給那些低賤的書商抄書補貼家用?丟人現眼還拿來當功勞嗎?
「爹,這次我們可不能再受他們長房的氣!」
崔三爺臉色陰沉地掃了地上散落的銀票,說道:「先把東西收好!」
「爹,既然都這樣了,不如就撕破臉好了。」
「我自會處理!」崔三爺冷聲道,「你把東西看好了,除了我之外誰也不能沾手!」
崔鳴只好道:「好。」
……
崔鈺衝進書房的時候,崔懷剛剛收到了軍營那邊的回信,四殿下近日軍務繁忙,又得準備中秋諸位將領拜見一事,無暇分身……
回信不是四皇子寫的,而是張將軍。
連親自回信都沒空嗎?
是不願意吧。
連回信都不願,他就這般怨恨崔家?
「大哥——」崔鈺連門都沒敲就直接沖了進來,「大哥,他們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崔懷看著他氣的渾身顫抖的樣子,愕然不已,「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三叔那邊出事了?」他的擔憂不是多慮?真的出事了?
「大哥——」崔鈺紅了眼眶,恨恨地將事情說了一遍,「大哥,他們太過分了!他們怎麼能這樣做?他們到底還當不當自己是崔家人?他們怎麼……」憤恨到了極致便是傷心,「大哥,三叔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不是這樣的……他們……」怎麼一下子就變了?父親死了,所有東西都變了嗎?連本一直說要和他們同心協力渡過難關三叔都成了這副嘴臉,他不久之前還說過要輔助大哥振興崔家!
崔懷與其說憤怒,不如說鬆了口氣,他一直有預感崔家還會出事,比起其他的,如今這算是小事了,「阿鈺,人都有私心,三叔這麼做也無可厚非。」
「大哥!」崔鈺沒想到他竟然會這般說,「他們……」
「阿鈺。」崔懷打斷了他的話,語重心長也無可奈何,「父親沒了,崔家便再也不是從前的崔家了,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可是——」
「若三叔只是私藏了銀子,那便再好不過了。」崔懷繼續說道。
崔鈺不明白,「再好不過?大哥你是不是累暈頭了?他們三房藏私房錢是無可厚非,可大哥你知道哪些銀票有多少嗎?那就真的都是三房的嗎?大哥,我不是惦記著他們那些銀子,我只是沒法子接受他們這般算計!大哥,我們已經淪落至此了,他們是我們的家人,是崔家的子孫,為何要這般做?銀子比崔家的家業,比我們之間的親情還要重要嗎?大哥,父親在世的時候……」
「好了。」崔懷沒讓他說下去,有些話心裡清楚便好,若是說出來了便是傷人傷己了。
崔鈺眼眶含淚,「大哥……」
「這些日子我們被困府中,很多事情都不清楚。」崔懷繼續說道,「外面的百姓鬧事,我們知道是因為皇帝將鎮國將軍給了聶家,讓大家以為皇帝還是容不下崔家,所以他們才敢這般鬧,可是阿鈺,這裡頭還有許多事情我們不知道。」
崔鈺抬手抹了把眼睛,「大哥,還有什麼事?」
「大皇子沒了。」崔懷神色黯淡。
崔鈺大驚,「什麼?!大皇子沒了?怎麼沒了?皇帝殺了他嗎?」
「大皇子奉旨代帝出征西北。」崔懷繼續說道,「在豫州被西北狼王大軍圍困……」他頓了頓,吸了口氣才繼續道:「聶榮說是因為大皇子貪功冒進才會殞命狼王大軍之手。」
崔鈺臉色開始發白,「大皇子明明是去給皇后守孝的,怎麼就去了西北?皇帝怎麼會讓他代帝出征?他們……他們這是……」
「聶家得了皇帝隆恩自然是有聶榮西北收復失地之功。」崔懷繼續說道,「可這裡頭未必沒有大皇子一事的隱情。」
崔鈺咬著牙,「他們就這般趕盡殺絕嗎?」
「所以,他們也不會放過四皇子。」崔懷正色道,「三叔若只是私藏了一些銀子於我們而言是幸事。」
崔鈺總算是明白了,「大哥你擔心三叔還會對殷承祉不利?你是不是發現了他們哪裡不對勁了?所以你才讓我盯著他們?」
「我只是多了個心罷了。」崔懷說道。
崔鈺不信,「大哥,你說讓我接受崔家再也不是崔家,可卻什麼都不讓我知道……」他咬著牙,「大哥,我也是崔家的子孫!」
「你……」
「我也不小了!」崔鈺猜到他要說什麼,「殷承祉比我還要小兩個月已經成了這錦東之主,難道我還不能為保護崔家出一份力嗎?」
「我們不能和四皇子翻臉。」崔懷說道。
崔鈺一怔。
「雖然我不願如母親所說那般去求他,可是有件事母親也沒說錯。」崔懷繼續說道,「一旦崔家和四皇子決裂,在這世上便再無立足之地!」
崔鈺抿緊雙唇。
「當然,我們也還有另一個選擇。」崔懷看著他,「那便是離開錦東,隱姓埋名,讓這世上從此再無崔家!」
「這怎麼可以!」崔鈺怒道,「崔家百年基業不能葬送在我們手裡!」
「我讓你去盯著三叔也是希望你能不再聽信他的慫恿嫉恨四皇子。」崔懷嘆了口氣,「阿鈺,崔家有此劫難並非因四皇子而起的。」
崔鈺咬著牙不說話。
不是嗎?
哪怕真的不是他,可逼死父親的人是他的父皇!要將崔家趕盡殺絕的是他的父皇!
「大哥,就算我們不恨他,可他還會願意庇護崔家?哪怕他不記恨當初的事情,也不計較祖母和三叔的刺殺,可要我們崔家家破人亡的是皇帝!他就算不跟他老子一條心,難道敢忤逆皇帝嗎?皇帝能讓他當錦東之主,也可以讓他和大皇子一樣聲名狼藉地去死!大哥……」可是,若殷承祉不庇護的話……他們崔家……
他們……他們這些人就真的只能當不孝子孫嗎?
父親沒了,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人能頂起崔家的天嗎?
三房……
若是三房能夠撐起崔家的天,他們可以什麼都不要的,什麼長房繼承家業這些他們都可以不要,他相信大哥也不會在乎那區區嫡長子的地位,可是……可是他們願意嗎?
明明身懷巨款,卻裝作不知!
明明看著崔家一日比一日敗落,卻還是眼睜睜地看著!
他們不會的!
「大哥……三叔他們是打算離開,然後隱姓埋名嗎?」
頂著崔家子孫的身份,在錦東必定寸步難行,哪怕出了錦東,可那個安皇后會眼睜睜地看著崔家的子孫重新過上好日子嗎?
哪怕三房願意當安氏的走狗,最終怕也撈不到一個好下場!
「大哥,我們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崔家……崔家百年基業……難道父親一死,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嗎?」
他還是無法接受崔家的天真的塌了,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撐不起來。
崔懷轉身看著桌面上的那封信,「阿鈺,我不會讓崔家就這麼消失的!只要我活著一日,我就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崔家徹底敗落!」
崔鈺握緊拳頭,他也不會!死也不會!所以,只能去求殷承祉是吧?只能去求他!「我去找他!我去給他下跪,我去求他!」
「崔家對他未必就一無是處。」崔懷輕輕笑了笑,哪怕很心疼向來倔強的弟弟願意低頭,可他能夠有此決心便是真的長大了,崔家不能再庇護他們了,輪到他們庇護崔家了,「他之所以能夠在軍中快速站穩腳跟,歸根到底還是有父親的因素,閭州軍營裡頭大多都是父親親近的舊部,張華將軍更是父親託付之人,崔家於四皇子而言是名聲,更是根基,哪怕他再恨我們也不會真的與我們決裂,他只是……只是要我們認識如今的處境罷了。」
「所以他不管不顧……」崔鈺恨恨地道,「果然是皇家的人,心機深沉,手段歹毒!」
「理應如此的。」崔懷搖頭,「是我們冒犯了他。」
「大哥……」
「你要記住,殷承祉再也不是當初寄養在我們家裡的表弟了。」崔懷打斷了他的話,「他是錦東的新主,更是我們崔家如今往後要效忠的主公!」
崔鈺只覺心裡憋的慌,可是卻又無法反駁。
「我會去見他。」崔懷繼續道,「也是時候將話都說開了!」
只要他肯庇護崔家,給崔家一個喘息之機,崔家便如他所願,將百年基業託付,為他鞍前馬後,唯命是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