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證人
四皇子死了,張華將軍欲趁機奪去閭州軍權政權,並且還讓人假扮劫匪將無意中得知消息的崔家三爺一家子都給殺了的消息,越傳越廣,也越傳越離奇,在經過有意無意的加工之後,呈現出了兩極化的輿論。
一方面是不信,認為這是有人在陷害張將軍,而這陷害的人是誰看看現在誰在閭州城便知曉了,擺明了指向前來拜見四皇子的寧州和幽州兩位主將。
另一方面是信,抓著任何一絲蛛絲馬跡去坐實這件事,各式的演繹將張將軍塑造成了一個貪婪狠辣無惡不作的惡徒。
而這些,於局中之人而言都是意料之中,但任憑外面如何揣測卻都不動聲色安安靜靜。
沈雷亞繼續他的鶯歌燕舞大享美人恩。
而劉群山深居簡出,從踏進醫館的那一日便沒有出過門,若不是將驛館的守衛換了自己的親兵,後又加強了驛館附近的防衛,怕會惹人懷疑他在驛館已經出什麼事了。
至於旋渦中的張將軍,更是在軍中從未露過面,只是卻做了不少事讓人傾向於相信謠言的事情,比如說將崔家大公子崔懷給扣在軍中,據說崔家大公子在崔家三房出事之後便去了軍營,至今未歸,生死不明。
還有便是閭州州府朱茂朱大人在出事之後便一連去了兩次軍營,每一次出來都像是丟了半條命,哦,對了,朱大人還差點遭了劉群山將軍的毒手,開始像是劉群山將軍要殺朱大人,後來又傳劉群山將軍是質問朱大人謠言一事,而已經和張將軍勾結在一起的朱大人不小心說漏了嘴,差點被大怒之下的劉將軍一刀砍了。
輿論的兩個極端並不平衡,傾向於是真的。
而真真假假,或許更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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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那邊還是沒有動靜?」客棧之內,沈雷亞難得沒讓美人陪侍,酒水也換了茶水,隨著中秋將近,客棧內的防衛也更加的森嚴。
「沒有。」親衛回稟,「劉群山的人也一直盯著,我們的人也不好做的太過。」
「沒想到崔鈺那小子還挺鎮定的。」沈雷亞笑道。
親衛回道:「也許是貪生怕死。」
「別這般說。」沈雷亞笑道,「到底是崔家的子孫,再窩囊身上也還是流著崔家的血。」話題一轉,說道:「讓人盯緊了驛館那邊。」雙眸一眯,繼續道:「劉群山或許不服一個小娃娃,但卻未必就真的忘了舊主,以他的脾氣再怎麼也會留著一絲往日情分的,外頭的謠言傳的這麼厲害,他卻只是發作了一下那姓朱的,怎麼瞧著都不對勁,以他的脾氣早該衝去宰了姓張。」
「是。」
「明日便是中秋了。」沈雷亞之所以不喝酒不用美人,便是為了明日這一場好戲,「這麼多年了,我們沈家在寧州憋屈了這麼多年,也是時候走出來了!」眼裡的野心清晰地呈現出來,「崔家,既然該消失,就不應該再垂死掙扎苟延殘喘地丟了他們先祖的威風凜凜!」他揚手砸了茶盞,神色也有些猙獰,「沒有崔家便無沈家?他們崔家當自己是神嗎?區區小恩小惠便要我們沈家俯首陳臣當牛做馬?!他們以為這錦東真的是姓崔的?他們以為一絲小恩小惠便能收買人命?!沈家三代,死在了蠻人的玩刀之下,我的父親更是慘遭蠻人千刀萬剮!若不是崔顥,我父親豈會死的這麼慘?!沈家能有今日全都是用沈家人自己的血肉堆積而成的!崔家?!崔家算什麼?!算什麼——」
親衛當即跪下,高聲道:「將軍威武,沈家威武!」
「哈哈!哈哈哈……」沈雷亞大聲狂笑,恣意暢快之中又摻雜了一絲讓人心底發寒的陰冷,「崔溫,你死的太早了!你該親眼看著我們沈家是如何覆滅你們崔家!哈哈哈——」
親衛跪在地上,低著頭一點也不敢抬起。
而這時候,另一個親衛卻闖了進來,神色慌張,「啟稟將軍,清水縣那邊傳來消息說張華派去給崔家三房收屍的人形跡可疑,似乎在暗中執行著其他的命令!」
沈雷亞臉上再無一絲儒雅的痕跡,笑意頓住,陰冷更盛,「區區一個去收屍的你們都處理不了嗎?」
「將軍恕罪,末將……啊!」話還沒說完,一聲驚恐的喊叫之後人便斷氣了。
沈雷亞抬手用指腹拭了拭刀上的血跡,慢條斯理地吩咐,「告訴清水縣的人,若是連幾個宵小都處理不了,就不用回來了。」
「是!」地上的親衛立即領命而去,走之前還沒忘記讓人進來處理那具屍體,同時利用了這具屍體製造出了一場沈將軍被刺客行刺的事件,給謠言的真假又添了一個佐證。
……
朱茂從軍營回來沒再去驛館,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信過去,怕死是真的,不想過去露馬腳也不僅如此是真的。
劉群山接到這封信的反應他不知道,為了確保送信人不會無辜丟了性命,他讓人將信送到了驛館看門的護衛就成了,反正現在驛館裡里外外都是劉群山的人,信絕對丟不了。
爾後,便開始該幹什麼便幹什麼了。
沈雷亞這麼一被刺殺,作為當地的父母官,他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哪怕很清楚這裡頭到底有什麼貓膩,也還是走了一趟。
沒見到傳聞中的沈將軍,據說是受了傷在休息。
朱茂心想該不會是覺察到不對想拒絕明日的中秋宴吧?當下便讓人將消息送去了軍中,同時派人暗中叮囑城門,若是一旦發覺寧州或者幽州來的人離開,便當即稟報。
攔,估計是攔不住的。
不過人只要還在閭州,便還在四殿下的手心裡!
至於刺殺,寧州的人連屍體都沒給他看,更別說帶回去讓仵作查驗了,不僅如此,還趾高氣揚目中無人地抨擊了閭州的治安,絲毫沒給他這個州府大人半點顏面。
偏偏,他還得忍。
忍就忍。
本來這些大爺就不是他招惹的起的,再說了,無論是劉群山還是沈雷亞,也不過是秋後的螞蚱罷了,能折騰多長時間?
他忍便是!
不過這事也正好給了他藉口加強城裡的防護,州府的府兵在錦東殷軍整頓之時便也重新組建,還是由張將軍親自組建,並且按照軍中的要求進行訓練的,哪怕比不上軍中的兵士,也絕對比先前的強。
就算寧州和幽州的人要跑他們攔不住,但這閭州城是他的地盤,不管是哪一個魑魅魍魎都不能隨意作亂!
明明是佳節臨近,可偏偏城裡的氣氛卻緊張起來了,衙門再一次對外宣稱是要搜捕散播謠言的人,還澄清表示四皇子殿下一切安好,所有的謠言都是假的,張將軍絕無可能做出那等喪心病狂的事情來!可也就是在這一日,就在沈雷亞被刺殺,朱茂動用府兵,再一次澄清謠言之際,城門口出現了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女,中年男人用牛車托著那少女來的,男人直接將人送到了守城卒面前,說他是清水縣的一個樵夫,前段時間在砍柴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這少女,當時少女渾身是傷奄奄一息,他見人還活著便將人救了回家,養了好一段時間才將人救醒了,那少女一醒來便說自己是崔家的人,他弄了好久才弄明白哪個崔家,當時他也是聽說了崔家三房的事情,狠狠嚇了一跳,本來是要去縣衙門報案的,可那少女又是哭求又是磕頭的,硬生生把他給哭的心軟了,崔家他也恨,可總不能牽連一個小姑娘吧?那樣的話他成什麼人了?和那些濫殺無辜屠戮百姓蠻人有什麼不一樣?他雖然沒讀過書,但道理還是懂的些的,便在那少女的哀求下將她送回閭州城了。
守門卒大驚,一邊讓人去稟報州府大人,一邊向那少女確認身份。
少女被人這麼一問,又是驚恐大叫又是哭喊救命,雖然言語有些混亂,精神似乎也有些不正常,不過說出來的話卻還算是清楚的,而她所訴說的事情更讓人震驚。
她說,她是崔家三房的庶女,崔家的四小姐,她的爹娘、姨娘、哥哥姐姐全都死了,全都死了,她的兩個姐姐還被畜生……後面的沒說清楚,但大家也都明白,謠言中也說的很清楚,這些都沒什麼值得關注的,重點是後面。
她大喊著張華!
那些劫匪是張華張將軍派去的!
守城卒驚懼之後便是後悔,後悔死了!他們州府大人似乎是和張將軍站在一起的,崔家是死是活他真不是很在意,可州府大人他在意啊,可他竟然就這麼大咧咧地在城門口,在本來就有人前來圍觀的情況下問了那姑娘。
可他發誓他絕對不是故意的,他也沒想問這麼多,他就是想確認一下那姑娘是不是真的崔家三房的姑娘。
可結果……
糟糕了!
這個時辰本來就是城門最繁忙的時候,要進城的和要出城的都在趕最後的關卡,崔家四姑娘這麼一鬧,不用等天黑了,全閭州城的人都會知曉這事!
若是其他人來作證,還能說陷害,可如今是崔家三房的遺孤,是真正經歷了崔家三房慘案的當事人!
這樣的證人證詞,誰能否認的了?
「快!快去稟報州府大人,快——」
其實守城卒還能做一個補救的,那便是否定少女的身份,哪怕不那麼讓人信服,可只要第一時間否認了,質問她到底是何人竟然敢冒充崔家四小姐污衊張將軍,目的何在?和如今正傳的厲害的謠言有什麼關係?她的主子是誰?就能在百姓的心裡種下懷疑的種子,後續的補救才能繼續,畢竟如今的百姓被兩極分化又錯綜複雜的謠言給弄的有些糊塗了,那些相信謠言是真的百姓未必就真的沒有懷疑,再者,閭州和其他地方不一樣,沒有人會願意謠言是真的,哪怕那些相信的也不會願意。
因為若是真的,那好不容易安寧下來的閭州,便又會亂起來了。
百姓不希望看到動亂。
沒有人不想過安寧的日子,尤其是再慘遭大難之後。
可守城卒只是一個守城卒,能在第一時間派人去通知州府大人已經他能力發揮到最大了。
「天啊!」
「竟然是真的!是真的!」
「張將軍這麼狠啊!」
「崔家的人雖然可恨,可這死的也太慘了!」
「殺人就算了,怎麼還能這麼糟蹋……」
「崔家啊!那是崔家的姑娘啊!」
「張將軍可是那罪魁禍首親手提上去的,心狠手辣有什麼假的?我看就是報應!老天爺也覺得那禍首死的太容易了,讓他親手提上來的人禍害他的家人!」
「好像也有道理……」
「四皇子真的死了?那蠻人是不是又要來了?」這一句話讓眾人的議論紛紛戛然而止了,過了好半晌,才爆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不——不——」
緊接著是各種的不安。
「天啊!」
「不會吧?」
「不……不要……」
「怕什麼?!不是還有將軍在嗎?兵士也在!就算那個張將軍不打蠻人了,可眼下不是還有兩位將軍在嗎?叫什麼來的?哦,寧州來的沈雷亞將軍,還有幽州的劉群山將軍!他們可是很厲害的大將軍,難道還打不過蠻人的殘兵敗將嗎?」
「對啊!」
「可……可沈將軍不是被刺殺了嗎?」
「那也還有劉群山將軍!」
「對!」
「對!」
「鄉親們,我們不用害怕的!蠻人兩年前已經被打的半死不活了!就算他們再來,我們閭州也不會怕他們!他們要是敢來,正好!我們親手為我們的家人報仇雪恨!」
「對!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報仇雪恨!」
不安的氣氛陡然被扭轉成了眾志成城,人群中有個矮小的年輕人悄然隱退在了人群中,比方才說話的時候更加的不引人注意。
而這時候,朱茂趕到了城門口,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錯愕而又眼眶一熱,兩年了,自從兩年前的大戰之後,哪怕閭州一切開始重新運轉,可不管是在閭州大地還是在百姓的心裡都始終蒙著一層陰霾,倖存的人們更多是行屍走肉,而這一刻,那重重的陰霾似乎被一道曙光穿破了,閭州,或許真的能重新煥發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