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 夫子姐姐


  你要在你父親墓前發瘋嗎?

  你要在你父親墓前發瘋嗎?

  你要在你父親墓前發瘋嗎?

  這句話不斷地在她耳邊徘徊而去,你要在你父親墓前發瘋嗎?

  不!

  怎麼能?

  怎麼可以?

  哪怕她真的瘋了也不能讓爹看見!

  「你告訴我……告訴我……」她抬起頭,用哀求般的語氣問道,小姑娘瘦弱的身軀顫抖著,似乎快要撐不住了。

  「那一日,我潛入皇宮中,親耳聽見安皇后向皇帝坦白來歷。」馮殃開口說下去,「她是意外來到這裡,且身懷常人所沒有的異能,她能操控物體以及侵入人的思想,進而控制一個人的言行。」

  

  葉晨曦睜大了眼睛。

  「她與你母親長得極為相似,你母親驚訝,她自然也如此,或許一開始也沒想取而代之,只是在她得知了你母親的來歷之後,便動了取而代之的念頭了。」

  「為什麼——」

  「或許是想儘快在這世上立足,或許再也不願為人所左右吧。」馮殃答道,這些也許是在那一場爆炸中不甘死去的所有人都會有的,「你母親的身份可以讓她以最快的速度達到這個目的。」

  「所以,她殺了我母親?!」葉晨曦喝道,「那她為什麼不殺了我?!她只是想要我娘的身份,為何要留下我?!為何要騙我爹?!讓我們全都死了不是對她更好嗎?為什麼要留下我們這兩個禍害?為什麼還要騙了爹一年?!」

  馮殃看著她,「抱歉,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

  「哈哈——」葉晨曦冷聲大笑。

  「或許收集的資料還不夠多,又或許……」馮殃頓了頓,看著痛苦的小姑娘,「到底還留了一份善心。」

  「善心?!」葉晨曦覺得可笑之極,「她殺了我母親取而代之,騙了我父親,讓我父親後半生活在了被背叛的痛苦中,這些是善心?!馮殃,這些是善心嗎?!」

  馮殃沒有答話。

  葉晨曦又問道:「我爹之所以發現不了她是假的,也是因為你所說的異能嗎?!」

  「嗯。」馮殃頷首。

  「哈哈——哈哈哈——」葉晨曦又大笑起來,似乎除了大笑之外,她都不知道該做什麼該如何反應了,這樣的一個異類,這樣一個根本不應該存在的妖孽,偏偏存在了,還就來到了她爹娘的面前,還那麼巧的和她娘長得極為相似,又偏巧她爹當時不在……所有的巧合所有的陰差陽錯……「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老天爺要這樣對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很抱歉。」馮殃沉聲道。

  葉晨曦蜷縮在了冰冷的地上,泣不成聲。

  知道真相了。

  全都知道了。

  可那又如何?

  能如何?

  她在這裡苦守了那麼多天,所求來的明白,也不過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

  她苦熬了這麼些年,她恨了這麼多年,到頭來卻是連仇人的面都沒能見到!

  死了?

  就這樣死了?

  甚至都沒有人知道她對她父母犯下的罪孽!

  所有人都說安皇后是妖孽,可誰會在意被她取而代之的那個無辜之人?沒有人!甚至不會有人去想起來!

  「你想找到你母親嗎?」

  這麼一句話將她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她停下了哭泣,猛然抬頭,只是心裡還未形成的希冀很快便煙消雲散了。

  「遺骸。」

  遺骸?

  是啊。

  遺骸!

  這麼多年了,怎麼可能還活著?

  那個妖孽連爹都殺了,如何會留下娘?

  「我求你!」葉晨曦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頭,「我求你幫我!只要你幫我找到我娘,讓我爹娘能夠團聚,往後我便惟命是從!我求你——」

  「我可以幫你,條件只有一個。」馮殃說道。

  葉晨曦看著她,「我答應!」

  「好好過你的人生,莫要再折磨自己,也莫要讓你爹娘在天之靈擔憂。」馮殃看著她,「你爹臨終之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葉晨曦張大了嘴,可最後發出來的確只是嗚咽,爾後,便是嚎啕大哭,終於像回了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爹……爹——」

  要找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活人或許很難,但要找屍體,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圓球擔下這個重擔的時候還苦惱過,但仔細一分析,似乎也不是太難。

  當初那個葉揚的妻子才生下孩子,而且葉揚隨之可能回來,那個安皇后若是要取而代之必定要下手快准狠,而且還不能離開太久,哪怕具有精神操控的異能,但沒在主人這裡掛上號的,異能等級自然不會很高了,自然不能讓葉揚直接發現真相之後再行控制,她應該是先假裝,偶爾再用異能抹殺葉揚的懷疑,如此才會將事情瞞的如此嚴密,所以,她應該走不遠,應該會就近處理屍體的。

  而葉晨曦小姑娘的運氣也不錯,以原來葉家為圓心,往周邊一公里擴展,探測地上的人形骨骸,而且是女性的,便只有那麼一具。

  阿三帶著人在指定的地點挖,每半天便將骨骸給挖出來了。

  雖然沒有工具可以檢測,但在場的人都相信那是他們要找的了,「馮姑娘,按照那骨骸的特徵,應該是女子。」

  而且這裡離那廢墟不遠,再觀那骨骸的情況,死了應該十來年的樣子。

  「你還懂這個?」馮殃看了他一眼。

  阿三頓時精神抖擻,「和十五那傢伙待多了,便也知道一些。」

  馮殃沒再多問,看向跪在骨骸旁的葉晨曦。

  「屬下這便去弄一副棺木來。」阿三也是心領神會,立即便著手接下來的事情。

  葉晨曦跪在了地上,不哭不鬧,小心翼翼地用脫下了外衣,一塊一塊地擦乾淨那埋藏了十幾年的骨骸,沒有懷疑也不需要什麼證明,像是母女之間的心靈感應般,一眼便認定了那就是。

  馮殃倒是覺得她可能誤會之所以能夠這麼快找到骨骸,是因為她先前從安皇后那裡聽來的,既然是從安皇后那裡聽來,自然就不會錯。

  當然,理論上也不會錯。

  即便是錯了也無妨。

  人死了留下來的骨骸或者骨灰,唯一的意義便是安慰生者。

  葉晨曦如今需要的便是這麼一份安慰。

  沒有大操大辦,甚至沒有葬禮該有的禮儀,一切都辦的安安靜靜的。

  阿三想的很周到,連孝服都弄來了,葉晨曦披麻戴孝,將父母合葬在了一處,香燭、紙錢、還有一塊她親手刻上字的白玉石墓碑……

  等一切都完成了,小姑娘瘦弱的身子便再也撐不住了。

  殷承祉派來的人到了的時候,葉晨曦正發著高燒,燒的自己都昏迷不醒了,自然就沒法子去決定救或者不救了。

  圓球倒是自個兒氣了一場,以為臭娃娃又要白眼狼了,而且這一次狡詐多了,不直接開口要,先擺出葉晨曦來!

  什麼它小球心度他小人腹?

  才不是呢!

  葉晨曦是個什麼樣的性子臭娃娃難道還不知道嗎?

  居然想讓她去救崔家的人,簡直痴人說夢!

  不是拐彎抹角讓主人出手是什麼?

  可更讓它氣的是——

  它家主人二話不說便割了手腕灌了一瓶子血。

  「主人?!」圓球都要瘋了,「主人你這是作甚?主人……」

  「閉嘴。」馮殃沒解釋也沒讓它嚷嚷下去,將瓷瓶封好,便交給了殷承祉派來的人,「拿去給他吧。」

  「是。」

  「主人——」圓球覺得現在主人已經不可以用偏心來形容了,這簡直就是……就是把臭娃娃寵上天了!「主人,你再這樣下去會寵壞娃娃的!」

  「我養的娃娃不能寵?」馮殃反駁了過去。

  圓球:「……」

  它想挖坑把自己埋了!

  埋了算了!

  葉晨曦的病情一度很兇險,多年集聚下來的沉疴一下子爆發出來,小小的身軀難以承受也在情理之中。

  馮殃親自照顧。

  圓球這時候就能區分出寵不寵來了,葉小姑娘病的再厲害,臉都燒紅了,隨時都可能一命嗚呼,可主人卻壓根兒沒想用那種方法救人,而臭娃娃呢?話都沒說直白,便白白得了主人的血!

  主人那心眼是全都偏給那臭娃娃了!

  不過讓圓球有些欣慰的是,臭娃娃最後還是腦子清醒沒有繼續當白眼狼,派來的人回去之後沒多久,又有人來了。

  十五帶著那被封的嚴嚴實實的瓷瓶回來,此外,還帶來了一封殷承祉的信。

  對不起師父,徒兒知錯了,徒兒真的知道錯了。

  雖然字不多,但每個字都是誠誠懇懇甚至誠惶誠恐的。

  總算是沒白眼狼到底!

  圓球勉勉強強原諒了之前的事情。

  馮殃將瓷瓶以及那封信一併丟進了火盆里,什麼也沒說,繼續盯著奄奄一息的葉晨曦,小孩兒脆弱的時候很脆弱,而生命力的頑強亦比其他年齡段更加的明顯,哪怕數度危及,但最終還是挺過來了。

  圓球有些擔心她燒壞腦子。

  不過十幾歲了應該不會吧?

  果然,葉晨曦醒來之後,精神雖然很差,但還是呢喃了一句,「夫子姐姐……」

  夫子姐姐。

  多少年沒聽過的稱呼了?

  大病一場便大徹大悟放下過去了?

  馮殃抬手撫了撫她的頭,輕聲說道:「沒事了。」

  ……

  崔夫人到底還是沒能熬過這個年,在小年的第二天便長睡不醒了。

  崔家閉門治喪。

  臨近過年,這時候治喪自然是晦氣了,不過崔家的靈堂還是有許多人來祭拜,上至燕王下至普通的來百姓,絡繹不絕,似乎都並不忌諱。

  對崔家而言,這是好事,是足以作安慰的好事。

  殷承祉全程參與,甚至紓尊降貴親自在靈堂告謝前來祭奠的客人,在外人看來這自然是為了顯示燕王與崔家同心同德了,也可以彰顯燕王的作為外甥的一份心意,只是到底是做的有些過了。

  便是親兒子也不為過。

  崔鈺看不下去忍不住點醒,「殿下無需如此!不說葉姑娘是因病重方才無法前來,即便她真的不來,也與你無關!」在崔家人的眼裡,燕王如此還有請不到葉晨曦之故,「即使她來了,也未必救得了我母親!」

  幽州最好的大夫,甚至京城新皇帝都八百里加急送來了最好的藥材與太醫,最後都沒有辦法,一個小姑娘哪裡來的能耐起死回生?

  殷承祉這莫名其妙的愧疚哪裡來的?

  簡直可笑!

  殷承祉什麼也沒說,該如何做便如何做,做完了,也便心安了,他是愧疚,但絕沒有認為自己見死不救,該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經做了,而不能做的絕不能做!不說和崔夫人沒多少感情,即便有,他也沒有資格為了救人而將師父陷入險境!他已經錯了一次了,絕不能再錯第二次!

  在接到那瓷瓶的時候,他渾身冰冷,像是整個人掉進了冰窖中般,他讓人去請葉晨曦絕沒有讓師父來救的意思,他絕對沒有的!

  他怎麼會為了一個崔夫人而讓師父陷入險境?

  那麼多的大夫,甚至京城裡來的太醫都說沒法子了,他一瓶子藥便讓人起死回生,如何向所有人解釋?若是傳出去了,外邊的人會如何議論?若再被人知道那瓶子藥是師父給他的,會如何?

  殷承祉直到現在都後怕。

  當初若是他來得及救下父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會給師父帶來什麼可怕的處境?!

  長生不老,不死不滅,哪怕是皇帝,不,尤其是皇帝,絕抵抗不了這樣的誘惑,哪怕父皇再疼他,也絕不會為了他而放棄長生不滅的機會!

  他差一點……差一點便害師父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了!

  只要一想到就差這麼一點,他整個人都像是在被刀子凌遲般。

  他怎麼就這般糊塗?

  怎麼就這般貪心不足!?

  從西北回來,他尚且可以做到不問不說不想,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將這個當做最後的依仗了?!

  那是他的師父啊!

  是他的再生父母,是他能活到現在的恩人!

  他竟然屢次差點將她陷入險境!

  他還是人嗎?

  圓球說的沒錯的,他就是白眼狼,就是狼心狗肺!

  師父,師父她還願意原諒他嗎?

  她認為他讓人去找葉晨曦便是像當初為父皇般求她嗎?

  師父……她還要他嗎?

  殷承祉見到那瓶子的時候便恨不得立即趕過去親自向師父解釋請罪,可走出了門卻再也走不下去了,他怕過去了見到師父了,她說要將他逐出師門,不要他這個白眼狼的徒兒了……他不能去,也不敢去!

  為崔家操辦喪事,除了出於心裡的那一絲愧疚之外,便也是為了讓自己不至於陷入到恐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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