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憤怒


  「至於威脅,馮姑娘覺得我有何倚仗威脅的了你?」

  崔懷躬身,欲行大禮。

  「我不會去。」馮殃沒等他拜完便道。

  崔懷抬頭,「你……」

  「我亦不會阻止你去。」馮殃繼續說道,「至於到底要如何決斷,全憑我徒兒心中所想所念。」

  崔懷看著她,「你就不怕他再一次做錯決定?!」

  「錯了便錯了。」馮殃輕描淡寫的,似乎說的不過是一件極為尋常的事情,「哪怕他把天捅出了個窟窿來,我也能為他填上。」

  崔懷卻知她絕不是在開玩笑,「哪怕他為此負疚半生?!」

  「這不就是你所希望見到的嗎?」馮殃忽然反問,她彎腰將丟棄在地上的明黃聖旨撿了起來,放在手中掂量著,「你若真不想他左右為難,大可直接去找他,有這麼一道聖旨在,甚至不需要讓他自己選擇,把人打暈了帶回來,或者下個藥弄暈了什麼的,有的是辦法可以避免他負疚半生!」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崔懷面龐發緊。

  「可你偏偏來了。」馮殃目光如刀,「你既說我乃殷承祉心中最大的倚仗,便知我一旦開口,他必定會聽,而若連我都不開口,這樣的聖旨哪怕來個百八十份恐怕也不過就是一塊破布!」

  「姑娘誤會了……」

  「是誤會還是事實,你心裡清楚。」馮殃繼續道,「我不欲與小輩計較,只是我徒兒誠心待你,將你視作親人,而你卻如此回報於他,未免過於的涼薄。」

  「我從未有過害他之心!」崔懷堅定道。

  馮殃笑了,「你只是想讓他看清楚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嗎?或許還有希望讓他明白,只要皇位上坐著的人不是他,便永遠都不可能順心而為?崔懷,你的確不曾想害他,你不過是想將他逼上那一條他從未覬覦過的路!」

  「從未覬覦過嗎?」崔懷聲音忽然厲了起來,「當真從未覬覦過嗎?!」

  「即便曾經有過,可如今是真的沒有了。」馮殃回道,「殷承祉絕不可能為了皇帝一位而與他的親兄長為敵!」

  「可若是……」

  「沒有若是!」馮殃斷然說道,「只要我還沒死,他就能順心而為!」

  崔懷低下頭,「呵呵……」越笑聲音越大,越笑越是荒誕,「哈哈……」最終成了大笑了,像是本來是要當主角,可最後卻成了小丑般,「馮殃,我父親當年沒有選擇,我亦沒有選擇,無數的人甚至連選擇活下去,只是簡簡單單的活下去都不能,憑什麼你徒兒就能?你因為你還活著?你能讓這世道改變嗎?你能讓……」憤怒的叱喝截然而至,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無論如何說什麼都沒有用,沒有意義,「但願你能一直護著他!」

  隨即,轉身而去。

  「等一下。」馮殃叫住了他。

  崔懷轉過身,卻聽見她將那道聖旨遞給了他,他大怒上前,一把奪過了便又轉身而去,一出燕王府的大門,便見崔鈺等在那裡。

  「大哥?」

  「走!」崔懷握緊了手裡的聖旨,啞著聲音道。

  崔鈺沒問什麼,點了點頭便與兄長一併回了總督府,「人已經安置好了,只待大哥……」

  「準備一下,我們去前線!」崔懷打斷了他的話。

  崔鈺臉色十分的難看,「大哥,我們真的要……」

  「既然是陛下的聖旨,我們自當遵從!」崔懷冷笑,「況且就在方才,燕王殿下的那位恩師還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建議,如此一來,陛下交代的這趟差事必定能夠完成!」

  「大哥……」崔鈺心中更加不安了。

  「你的傷……」崔懷看著他。

  崔鈺忙道:「大哥放心,不過是皮肉傷罷了,早便好了!」即便不好也得好,況且原本便不是什麼致命傷,這樣的傷,若是換做在戰場上,還得繼續殺敵的!「不管大哥想做什麼,我都會與大哥站在一起!」

  崔懷合了合眼,似乎極為疲倦地說道:「好。」

  一行人輕裝簡行,穿過了重重邊防直奔前線陣地,雖說深入敵境,但要找到大軍並不難,更何況原本便有後續保障的專用通道。

  所謂找不到人,糊弄不懂的人也就罷了,不過若崔家兄弟真的要這麼糊弄,聶榮也的確沒有法子。

  不過,他們沒有。

  聶榮不知這到底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還是該覺受挫。

  殲滅危害大殷上百年,屠殺無數大殷百姓的禍害,這便是尋常百姓都為之激動的事情,更別說行伍中人。

  不,他再也不是當年那位聶大將軍了。

  如今,他不過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一條狗而已,這樣的東西除了聽令行事之外,不應有其他的感覺,更何況,皇帝的決斷並沒有錯!

  站在大局上來看,皇帝的決斷是對的!

  一時的勝利並代表就是勝了!

  唯有全局勝了,才是勝!

  深入敵境,哪怕是精兵強將裝備精良準備充足,但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戰事也是打的十分的激烈和緊張。

  殷承祉已經兩天沒合眼了,雖然沒有親自上陣殺敵,可只要前方的戰報沒有傳回來,他便不能合眼。

  蠻族十三部落沒有一個是好惹的,雖說當年的大戰讓他們損兵折將,錦東這次聲勢浩大地反攻也震懾住了他們,讓他們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可到底是兇殘的族群,亦是在自己的地盤上,緩過神來便又是一場場的死戰、血戰。

  他們搶的便是蠻族緩神的這段時間!

  所以,必須要速戰速決,打的務必狠,將他們還沒緩過的神狠狠地打散,再也聚合不起來!

  對於崔家兄弟的到來,殷承祉第一個反應是錯愕,第二個反應便是錦東出事了,「你們怎麼會……」

  話還沒說完,便覺得後頸一陣劇痛,下一刻,整個人都倒下了。

  「你……」

  在極度的驚愕與不解之中,失去了意識。

  「滴——」隨之而來的便是一波紅色的光暈,將正要伸手扶住殷承祉的崔懷給震飛了,至於出手暗算的崔鈺,摔的是更慘了。

  聶榮錯愕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緊接著,紅色的光將殷承祉整個人包裹住了,滴滴滴的聲音一直持續了好半晌,才慢慢地消失。

  圓球沒有現身,但是該做的都完成了。

  幸好娃娃沒事,只是被打暈了而已。

  幸好!

  可這怎麼回事?這兩個姓崔的腦子有毛病了?

  他們怎麼就……

  「誰?」崔懷爬起來,滿目驚恐。

  「再敢傷他,死——」冷冰冰的話憑空發出來。

  聶榮瞳孔一縮。

  崔懷壓下了翻滾的惶恐,朝著聲音發出的半空,說道:「我並非想要傷他!只是此時此刻唯有如此方才能保他安然無恙!」他咬著牙,「閣下是馮姑娘的派來保護燕王的人是吧?」

  「怎麼回事?!」這時候,外面的人終於進來了。

  嚴朗一眼便見到暈厥在地上的燕王,大驚失色,「殿下?!」守衛森嚴的帥帳,一隻未經允許的蚊子都飛不進來,怎麼可能出事?誰做的?他沖了過去,「殿下?」

  「他沒事。」崔懷答道。

  嚴朗掃視了在場的其餘三人,崔鈺現在還爬不起來,口吐鮮血,而崔懷雖然爬起來了,但臉色也極為不好,唯一完好無損的便是那帶著兜帽的人,這番裝扮自然可疑,可人是崔總督帶來的,崔家與燕王再如何有嫌隙,總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下手吧?現在是什麼時候?崔家的人都瘋了嗎?「來人,將此人……」

  話未能說完,因為那披著斗篷的男人揚手亮出了一個東西。

  金燦燦的皇帝親臨的金牌。

  「你——」

  親衛們動也不是不動更不是。

  「我來之前便見過了馮姑娘。」崔懷繼續朝著半空說道,「今日之事便是她所建議!」

  圓球想破口大罵,可是不行。

  這麼多人再好的理由也遮掩不過去的!

  「陛下旨意,命燕王立即撤軍!」崔懷站起身來,取出了聖旨,「而唯有如此,方才讓燕王奉旨!」

  嚴朗臉色大變,「不可能!」

  「聖旨在此!」

  「陛下命我為監軍,暫時接管錦東軍。」那個披著斗篷的男人脫下了遮蓋住半張臉的帽子,說道。

  嚴朗不認識此人,但那身氣度絕非常人能有,「你是何人?」

  「聶榮。」聶榮說道,「曾經的鎮國將軍。」

  嚴朗雙目一瞠。

  錦東軍籌謀數年,精心準備兩年的反攻最終卻是以這樣近乎荒謬的方式結束了,不管各路大軍將士如何作想,皇帝的聖旨、如朕親臨的令牌、還有戰功赫赫的聶大將軍、甚至連崔總督和崔少將軍都在其中,誰還能抗旨?

  功虧一簣!

  殷承祉醒來之後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權了,甚至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哪怕不是沒有脫困的能力,哪怕不是……

  「我想過陛下會反對,也想過他或許會派人來,可是我從未想過你會與我站在對立面!」

  崔懷面色不改,「該說的下官已經全說了,殿下若覺得下官所說的沒有道理,大可奪回控制權。」

  殷承祉冷笑不已,「奪回控制權?在這種時候奪回控制權只會讓軍心大亂!到時候別說殲滅蠻族,便是安然撤回也做不到!崔懷,你可知你都做了什麼?!」

  他根本就沒有給他選擇的餘地,若是一開始便擺出來說清楚,他還能有選擇,可如今,除了功虧一簣之外,便是全軍覆沒在這敵境之中!

  「下官自然是奉旨而行!」崔懷也並未退縮分毫,「至於其他的,殿下不妨入京親自向陛下質問!」

  「你——」

  「燕王殿下!」崔懷沒讓他說下去,「我早便說過,除非你能站在那個位置上,否則你永遠都不可能順心順意!如今這事不過是早來了些罷了!燕王殿下,雖說道理是道理,可說到底為何會有這番道理,緣由不過就是那麼一個千古不變的罷了!」他笑了笑,「燕王殿下,陛下是不願你立下這麼一個不世之功啊。」

  「滾出去——」殷承祉怒不可遏。

  崔懷拱手行禮,「下官告退。」

  殷承祉僵著全身,眼眶都紅了,五臟六腑便像是被丟進了火堆裡面燒著似得,烈火焚身也不過如此!

  為什麼?

  為什麼?!

  到底為什麼?!

  「殷長乾,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

  崔懷說的那些他一個字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每一個字他都懂,每一句話他都懂,可是——

  他不接受!

  不可能接受!

  就區區幾句話,區區幾個可能便讓他們功虧一簣嗎?!就憑著這麼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便讓數十萬錦東軍數年的努力化為烏有嗎?!

  他知不知道失去了這麼一個機會,他們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殲滅蠻族了!

  一舉無法殲滅,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甚至還可能將豺狼激怒!

  殷承祉無法接受更無法理解,可他卻又不得不順從!撤軍的命令已然傳達下去,已然造成了混亂,若再更改,便是軍心大亂,一旦軍心大亂,哪裡還能打的下去?殲滅蠻族?那時候不過是給蠻族送磨彎刀的人頭罷了!

  殷長乾果然夠狠!

  果然夠厲害!

  他不但不得不奉旨,甚至還要壓著憤怒不讓任何人覺察到,安安分分地撤軍!

  發兵之時的雄心壯志,行軍之時的殺伐果斷,最終便只剩下了滿地將領跪著的茫然與悲傷,「殿下——」

  大家都很清楚,錯過了這一次,此生或者便再無機會殲滅蠻族了!

  殷承祉沒有解釋,只是將重新布防的軍令一個個地下達下去,違令者軍法處置,爾後,便將帥印交給了張華,並且下令:「那位所謂的監軍若是安分守己便讓他好好監著,若想趁機染指錦東軍……」冰冷的字從嘴邊吐出,「殺!」

  「是!」

  至於崔家兄弟……

  「崔少將軍既然傷勢未愈,便回閭州好好養著吧,告訴劉群山,要麼聽我號令,要麼一併回去躺著養身!」

  「是!」

  「錦東所有駐軍的統帥是我,讓他永遠給我記住這一點!」

  張華看了看他,低頭應道:「是。」

  處置了一個崔鈺,自然也沒忘了另外一個了,「既然崔少將遇刺了,崔總督這個兄長也不好不陪著,他們不是什麼都要一起當嗎?那就一起吧!一事不勞二主了,就也是沈家餘孽做的吧,讓錢進來閭州,暫代重傷臥床的崔總督處理政務,幽州那邊他若是能兼任便兼著,若是不能,找個人暫代就是!」

  「是。」

  「還有——」殷承祉戾氣越說越重,「增派人手守衛燕王府,莫要讓人驚擾了本王師父!」

  「是。」

  「張將軍」殷承祉面無表情的一張臉擺著,看著同樣沒有什麼表情的張華,「你一直是是是地應著,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殿下。」張華吸了口氣,「末將與所有撤回來的將士的想法都一樣。」

  殷承祉差點便控制不住情緒了,握緊了拳頭好半晌之後才啞著聲音說道:「告訴他們,本王會給他們一個交代!一定會!」最後三個字,咬牙切齒!

  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燕王甚至沒有閉眼歇息歇息,當即便帶著親衛往京城趕去了。

  「主人主人,你都不知道娃娃當時那臉色……」圓球急急忙忙回了燕王府一趟,「主人,娃娃是真的傷心了,你就去哄哄他吧!你不知道姓崔的那混蛋都說了什麼!他竟然說當日打暈娃娃是主人你給的主意!他……」

  「的確是我給的。」馮殃說道。

  圓球傻愣住了,「主人……」

  「主意是我出,事情是他做。」馮殃看了他一眼,「怎麼?有誰要來追究嗎?」

  「當然沒有!」圓球連忙道,「主人你可別誤會了娃娃,娃娃怎麼可能會信那姓崔的?娃娃派人回來便是怕那姓崔的趁亂對主人不利……娃娃他……」火急火燎的辯護最終在主人平靜無波的目光中停了下來了,「主人……」又消聲了許久,才繼續說道:「主人,娃娃其實挺可憐的……」

  「我是哪一點讓你認為怪他了?」馮殃將圓球抓在了手裡,說的讓人有點膽戰心驚了。

  圓球忙道:「主人,我不是,我沒有,我……」

  「我的徒弟用的著你來說?」馮殃冷笑道。

  圓球慌忙叫道:「主人,小球真的知道錯了,小球不應該懷疑主人,小球就是太關心娃娃了才會胡思亂想,主人那麼疼娃娃怎麼會誤會娃娃怎麼會生娃娃的氣呢?主人心疼娃娃都來不及了,主人就是全天下……啊——」

  「趕緊滾!」馮殃怒道,「他若是少了一根頭髮,你就別回來了!」

  嗚嗚嗚嗚……

  雖然目的是達到了,可卻是用犧牲自己來換的,娃娃啊娃娃,你可得要有良心啊。

  哎哎哎,趕緊飛吧,免得娃娃一時想不開真出點什麼事情了,真要是這樣,它也挖坑把自己埋了得了!

  從前線到京城,幾乎日夜不停歇,從軍營中拉來的戰馬、各地驛站最上等的馬,全都跑的倒下了,一匹一匹的換,人便是鐵打的也是要扛不住的啊,可一行人上至燕王下至負責後勤的親衛,全都硬生生地扛下來了。

  還未進京城,便被攔下了。

  「滾開——」

  「燕王殿下,陛下有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