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苦楚


  張華恨不得把新兵營中鬥毆的幾個小崽子給宰了,什麼時候打起來不好非得在今天鬧事,若是宴席上出了什麼事,他一定把那幾個小崽子的皮也給剝了!

  幸好一切順利,什麼都沒發生!

  「真的一切順利?殿下沒……」說殿下鬧事不是很好,仔細斟酌了許久,才道:「可見到了殿下的恩師了?」

  「見到了。」張華沒去,但派了人去了,「馮夫人雖帶著面紗,但氣質非常人能及,的確唯有出身大族之人才能有的。」

  張華鬆了口氣,「戴了面紗就好……」

  親衛一愣,「將軍?」

  「下去吧。」張華揚揚手,隨後又道:「慢著,什麼馮夫人?」

  「殿下的恩師啊?」親衛說道,「殿下向眾人介紹恩師姓馮,但估計是因為是女子,並未告知姓名,大家便尊稱一聲馮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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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華沉默了半晌,「下去吧。」

  總之沒出事就好了。

  馮夫人就馮夫人吧。

  ……

  殷承祉只覺心肝脾肺都燒起來了,給崔懷氣的,什么女主人不女主人的?燕王府就他師父一個女的主人!他連讓師父光明正大現身人前都做不到,更不能護著師父萬事周全隨心所欲,還要弄一個女主人來與師父搶這燕王府?!他再狼心狗肺也做不到這個地步!崔懷是見他太好說話了所以便得寸進尺了?他燕王府的事情什麼時候輪到他來管?!還有那些賓客!都尋思些什麼?!簡直可恨至極!

  圓球氣洶洶地找來,見到的便是燕王殿下氣勢洶洶的樣子,還動起了腳來了,人家那盆花得罪了他什麼了?用得著一腳就把人踢翻了嗎?人家辛辛苦苦長成那樣子容易嗎?

  「殿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阿三上前問道。

  圓球只好先作罷。

  「無事!」殷承祉收斂了情緒,板著臉說道,「木安陽的事都處理好了嗎?」

  「都處理好了。」阿三回道,嚴朗將人送了出來,他親自安排他混入了賓客中,差不多時間就親自送走,「殿下放心,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殷承祉頷首,「那就好。」

  「殿下若無事吩咐,那小人就退下了。」

  殷承祉想起了先前的事情,「情報網一事是你在負責?」

  「不算是。」阿三不慌不忙地說道,「小人與其他人一併負責,不過因小人在馮姑娘身邊侍奉,所以消息都會匯總到小人這裡,再送至馮姑娘處。」

  「嗯。」殷承祉點頭,「沒事了,你去休息吧。」

  「是。」

  殷承祉突然又叫住了他,「等等!」

  「殿下有何吩咐?」

  殷承祉看著他半晌,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問,「沒事了,去吧。」他們這些人和張華不一樣,張華是從他年幼之時便見過師父的,這些人也就是這四五年才認識師父,女子的容貌四五年間不會有變化也沒什麼奇怪的,可往後……難道以後師父便是在自己人前也得戴著那面紗嗎?!

  「喂,你到底怎麼了你?」

  殷承祉抬頭,「小球?不是讓你陪著師父嗎?你……」

  「你還問?」圓球砸了過去,「還不都是因為你?你給我說清楚了你到底做了什麼惹主人生那麼大的氣?你說你是不是又想當狼心狗肺的臭東西了?」

  「我沒有!」

  「那主人怎麼會那麼生氣?」

  殷承祉握緊了雙拳,咬著牙:「是我無能!」

  「啊?」圓球懵了,「無能?你不是一直無能的嗎?主人以前沒嫌棄怎麼現在就嫌棄上了?還氣成那樣?」

  殷承祉:「……」吸了好幾口氣,才沒被球氣死,「師父很生氣?」

  「氣的都快要把我人道毀滅了!」

  殷承祉轉身離開。

  「喂!臭娃娃你走什麼走?」

  殷承祉沒管那隻沒嘴都嘴賤的球,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馮殃的院子,然後,跪在了屋子前面,沒說話,就這麼跪著。

  「喂!」

  「閉嘴!」

  圓球覺得這臭娃娃是真的要造反了,閉嘴是主人叫的哪裡輪到他?「你……」

  「不要吵到師父!」殷承祉壓低了聲音,「除非你想要師父繼續遷怒你!」

  圓球再惱火也不敢面對主人的憤怒,只得先讓他一讓了,反正跪著吃冷風的也不是它!哼!跪著也好!誰讓他混帳惹主人生氣了!就該好好跪著反省反省!

  殷承祉一直跪著,心境亦從開始的愧疚轉為了心疼難過,圓球說過,師父的秘密曾經被人發現過,而且很多次,那些人為何會發現?像他一樣嗎?不,師父不是傻子,豈會一次又一次地輕易讓人發現?一定是因為相處的時間長了,那些人發現了師父容貌不變,進而發現更大的秘密!師父是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事情?只要師父想要在一處長久地生活下去,便要這般遮掩容貌是嗎?連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都不能,對於師父來說豈能是難受二字能形容的?這樣的日子,師父過了多久?圓球說,師父活了很久很久了,哪怕是遇上了他這樣不會傷害他的人,亦不能不需掩飾地過日子是不是?那面紗,是不是一旦戴上了,便再也摘不下來了?府里的其他人,他們培養的那些親信,又能有幾個真的做到不驚奇不起惡念的?師父……師父……

  「你是自虐上癮了是吧?」

  無可奈何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殷承祉眼瞼都被凍出了霜花來了,「師……師父……」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雪了,他這一動,雪花嘩啦啦地從他頭頂、肩膀上落下。

  馮殃吸了口氣,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怎麼就養出這麼個傻腦筋的孩子來,難道是先前那些狡猾過頭了,終於來了個傻乎乎的?「還不起來?」

  「起來起來!還不起來要當雪人啊!」窩在屋頂把大雪當被子蓋的圓球接收到了主人的息怒,立馬竄了下來,「你這個娃娃怎麼這麼傻啊?腦子都裝草了嗎?下雪了也不會躲躲?凍壞了怎麼辦?」

  老媽子似得。

  殷承祉凍的嘴唇都發紫了,「圓球。」

  「啊?」

  他拍了拍自己雙臂,活動一下身子,「閉嘴。」

  「你——」

  殷承祉說完便往屋裡走了,沒理那個一副我很關心裡其實就是要看戲還有便是怕被它主人怪罪的做戲球!

  「過來。」馮殃坐在茶桌旁,說道。

  殷承祉慢慢地靠近,目光在邊上的那白紗掃了掃,然後低頭,「師父……」

  「喝了!」馮殃將一杯熱茶擱在了他面前。

  殷承祉彎下腰。

  「坐都不會了嗎?!」余怒未消似得。

  殷承祉連忙坐下,不是太急了還是身子凍的行動不便了,一屁股沒做好摔地上了,下一刻便又像是地上有什麼鬼要爬出來似得,立即竄起,以最快的速度穩穩地坐下,跟先前的踉蹌不存在似得,「師父,我喝,我馬上喝。」

  哪裡還有燕王的模樣?

  馮殃嘆了口氣,「讓我見不得人的不是你!」

  「師父!」殷承祉抬起頭,急的眼眶都紅了。

  「不過就是一件小事你這是要給誰看?!」馮殃氣的起身,惱火道:「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又不是小姑娘更不是小孩子了,動不動就紅眼睛的,要不要我讓人給你瞧瞧眼睛?」

  「師父,我……」

  「不就是一塊面紗嗎?外邊戴面紗的女子不多得是?我不願讓人當猴子看還惹你不高興了?!」

  「師父,我沒有!」

  「沒有就別給我擺這副表情!我是沒教出什麼好東西來,但也沒教出過一個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

  「師父……」

  「還會自虐!怎麼?日子過得太舒服了反而不痛快了?外面下那麼大的雪你是瞎了還是不知道那是什麼?你腿不要了?真這麼不想要了我讓人給你砍了好不好?」

  「師父……」

  「還是我親自幫你砍了?」

  「師父!」殷承祉又跪了下來,和以前做錯了事一樣伸手抱著她的腿,「師父我錯了!我錯了!你別生氣!」

  「鬆手!」

  「師父我真的知道錯了!」

  馮殃真想再把人丟出去,一個大男人了不是小孩子了!可是——「你就吃准了我受你這一套是不是?」

  「不是,我……」殷承祉抬起頭,「我只是心裡難受,師父是為了我才受這份委屈的!師父可以藏頭露尾的,天下那麼大,師父隨便去一處便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是因為我!是因為我師父才留下的!是因為我,師父才會不得不面對那麼多人!師父,徒兒難受,更愧疚!徒兒更恨不得代替師父承受這份苦楚……」

  苦楚?

  馮殃低頭看著他,「你認為這是份苦楚?」

  「師父……」

  「長生不老,人人都夢寐以求的,哪裡來的苦楚?」馮殃嗤笑。

  「師父,你莫要這般說!」

  「那我要怎麼說?」

  「我……」

  「說不出來了是不是?」馮殃繼續道。

  殷承祉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但是卻堅定地道:「總之師父是為了我才受這份苦楚,徒兒卻什麼都做不到,唯有……」

  「自虐贖罪?」馮殃嘲諷道,「我倒是養出了個好徒兒!」

  「不是……」

  「不是的話還不快鬆手滾起來!」馮殃怒道。

  殷承祉只得立即鬆手,踉蹌站起,「師父,你別生氣,我再也不說便是了,你不要生氣,生氣對身子不好……」

  「身子好不好與我有關嗎?」

  殷承祉又想割了自己舌頭了,數息後咬牙道:「師父是不會死,可師父也會受傷也會疼也會難受!所以,生氣不好!」

  「我怎麼就……」馮殃覺得自己若是真有盡頭的話估計就要交代到這混帳的手裡了,「去把這一身換了,喝了驅寒湯,滾去睡覺!」

  「徒兒不累……」

  「我累!趕緊滾!」

  殷承祉再不願意也只好先走了,老老實實地照做了,衣裳換了驅寒湯也喝了,至於睡覺是真的睡不著,但也還是躺床上。

  「喂,你就不能消停消停?」

  「師父以前過的很苦吧?」殷承祉卻問道,沒看邊上滾來滾去的圓球,雙手枕在腦後,頂著帳頂。

  圓球一時間定住了。

  殷承祉見它久久沒聲音,又問道:「不能說嗎?」

  「也不是。」圓球飛到了他的眼前,「就是其實我也只知道不多,阿玖前主人給我輸入的信息也就是那麼多,不過你也沒說錯,主人以前過的很不好,很不開心。」

  「能跟我說說嗎?」

  「不說,要是主人知道了說不定會認為我出賣她呢?」

  「我不告訴師父!」殷承祉道。

  圓球哼道:「鬼才信你!」

  「那你能告訴我怎麼才能讓師父開心些。」殷承祉也糾纏下去,「你那個阿玖前主人沒有給你輸入這些嗎?師父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什麼事情能讓她開心?」

  「你聽話些。」圓球說道,「主人就會高興。」

  殷承祉終於側過了頭看過去,「你確定?」

  「反正你安安分分的時候主人都挺高興的。」圓球滾著說。

  殷承祉怎麼也覺得這是它在糊弄自己,不過,他不鬧的時候師父心情似乎都挺不錯,可他也沒怎麼鬧啊?他是真的……好吧,是有點兒……可他這也是……「我這就去跟師父道歉。」說完,便坐起身要下床。

  「你不怕主人把你也人道毀滅了就去吧。」圓球也不阻攔,人類要作死誰都阻止不了,它才不會吃力不討好呢。

  殷承祉吸了口氣,沒有再繼續,人道毀滅這詞什麼來歷他不清楚,什麼意思也不清楚,但在圓球這裡便意味著師父最生氣的狀態,「我就是想讓師父高興些……」

  「那你就安分些!」圓球苦口婆心地勸說,「你啊也不小了,該懂事了,主人說的也沒錯,不就是個面紗嗎?戴著又怎麼了?我要是戴了就能到處跑的話我也戴,還有你腦子是不是傻了啊?在這時代女子不隨便露臉不才是正常嗎?啊!我知道主人為什麼這麼生氣了!你這臭娃娃壞了主人的好事!主人一直都想學著當個普通人,這些年好不容易有些成果了,連主人自己都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人了,現在學著尋常女子戴個面紗怎麼了?用得著你擺出這樣的陣勢嗎?你是瞧著主人忘了自己非人的事實要提醒她是不是?!你這傻娃娃腦子都怎麼長的?主人怎麼就這麼倒霉養了你這麼個傻東西?」

  殷承祉如遭雷擊。

  「……養你還不如養頭豬可以吃肉!」

  殷承祉抬手抹了把臉,「小球,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少作妖,安分點,再惹主人生氣我也抱不了你!」圓球罵道,「你別以為主人喜歡你寵著你就會一直縱容你了!我告訴你,主人當年能把女媧基地炸了,把我阿玖前主人他們一起炸成煙,以後也可以把你也給炸了!你別找死知不知道?!」

  「你還不如現在就把我炸了!」燕王抱著頭,第一次覺得自己愚蠢!

  他不是在關心師父,是往師父傷口上撒鹽!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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