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 鬧
「師父,你不要我了嗎?!」殷承祉僵著身軀,白著臉一字一字地問道。
馮殃沒想到這麼一件應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居然會鬧出了這般多的事情來,之前丟下一句我不成親就怒沖沖地走了的人,如今又急匆匆地跑回來了,然後又冒出了這麼一句話,讓他成親怎麼就扯到了不要他上了?
「你不想成親?」
「不想!」殷承祉斬釘截鐵。
馮殃吸了口氣,審視著眼前的少年,不,已然能成之為青年了,雖說容貌過分出色,但並不陰柔,怎麼看都不像是……真被嚇到了?可她一手養大的娃娃怎麼會如此膽小?真如圓球說的,青少年的心理很脆弱?「為何不想?」
殷承祉抿唇了唇,不答。
「有什麼便說!這般模樣做什麼?」馮殃沉下了聲音,「誰教你的這般半死不活的!」
「我不想就是不想!」殷承祉低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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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馮殃也沒再慣他了,冷聲道。
殷承祉臉色更難看,胸膛因為情緒的不穩而起伏不定,過了好半晌,他方才再次說出了話來,卻是反問道:「師父是不要我了嗎?」
馮殃氣笑了,「你成親與我要不要你……」
「有關係!」殷承祉打斷了她的話,像是豁出去似得,「成了親便多了一個人,不僅僅是這個王府多了一個人,我與師父之間亦是多了一個人!還有小球!師父連葉晨曦都瞞著,必定也會瞞著我娶進來人!到那時候,小球是不是就不能在我面前出現了?還有師父是不是連見我的時候都要隔著面紗?師父知道成親代表著什麼嗎?代表著我從此以後便不僅僅是我了,還有另一個人!師父你會對我娶進來的女人一視同仁嗎?師父你就真的想看到我娶別的女人,然後再也不能如尋常般相處嗎?師父知不知道若是成親了,我就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師父,你是不想要我了,所以才將我推給別人嗎?!」
馮殃有些錯愕。
「圓球一直說等我長大了師父便不會要我了,我一直都沒有信過!」殷承祉紅了眼眶,「現在,師父是要告訴我,圓球說的是真的嗎?!」
「你……」馮殃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怎麼回他,「男大當婚,這不是尋常人都要經歷的嗎?你不是一直想要有一個家嗎?娶妻生子,你想要的家便有了……」
「師父就是不想要我!」殷承祉喝止了她的話,「師父就是不想要我了!師父就是嫌棄我了!這麼些年來,我只會給師父帶來麻煩,只會讓師父擔心操心,哪怕如今成了燕王了,在這錦東說一不二,甚至都不能讓師父光明正大地生活!師父厭惡了這種躲躲藏藏不能見人的日子是不是?天底下那麼大,卻只能待在這燕王府一方天地,讓師父覺得厭煩對不對?徒兒更成了師父的累贅!」
「殷承祉,你別……」
「徒兒從來都只是師父的累贅嗎?」殷承祉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從小就是如此是不是?小時候師父尚且還能忍,現在我長大了,就無需再容忍對不對?師父先前那般費心思地為徒兒營造好名聲,提醒徒兒要與崔懷緩和關係,甚至如今不惜讓圓球利用能力來為我尋合適的妻子人選,全都是為了能儘快擺脫徒兒對不對?!」
「你——」馮殃是真的生氣了,掏心窩子慣著的孩子反過來倒打一耙,誰能不生氣?她修身養性也還沒寬容到這個地步,「感情我一番心血在你的心裡就只是為了擺脫你?」
「那師父為何一定要徒兒成親?甚至不惜讓圓球出馬?你不是說過不屬於自己的力量便絕不要窺伺嗎?現在又為何……」
「給你用的還少嗎?!」馮殃怒斥道。
「那師父是不是不要我了!」殷承祉也喝道,聲音帶著哭腔,眼眶更紅了,「是不是不要我了不要我了!」
都快要歇斯底里了。
哪裡還有燕王的英明神武?
馮殃看著這耍賴似得怒吼,氣也不是不氣更不是,「你若不想成親便不成就是了!在這裡胡說八道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要你了?我若是不想要你了直接丟了便是,用得著為你操這份心?!」
殷承祉突然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雙臂,「那師父就是不會不要我了!」
馮殃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吸了一口氣,「不會!一定不會,行了嗎?!」這死小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好端端的怎麼又……思緒陡然一斷,冷聲斥道:「你做什麼?!」
殷承祉沒做什麼,就是伸手將她抱進了懷裡,也便是在這一刻,他第一次發現自己長得比她還要高了,甚至將她抱在懷裡的時候,能生出一種他能為她遮風擋雨的感覺,再也不是她護著他,而是他能護著她了,幼時無數次地伸出了手,尋求的只是關懷與庇護,而如今,他想要反過來護著她,想要更多更多,內心像是熔岩爆發般,滾燙而火熱,師父——師父……
「鬆手!」馮殃忽覺周身說不出的不適,喝道。
「不松!」殷承祉強硬地道,「不松!就是不松!」然而很快,雙手便不得不離開了,然後整個人都被丟了出去,像是沙包般砸在了地上。
「反了你了!」馮殃大怒。
殷承祉爬起來,「師父說了不會不要我的!」
「你——」馮殃覺得自己真的太縱容他了,「你給我滾出去!」
「不滾!」殷承祉爬起來跪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師父說了不嫌棄我不會不要我便不能反悔!」
馮殃氣的想像砸小球似得將他砸天邊去,「殷承祉,你還是孩子嗎?這般無理取鬧百般耍懶是跟誰學的?!」
「我不是孩子了!」殷承祉說道。
「那你……」
「我就是怕師父不要我!我就是怕!」殷承祉眼眶紅的都快要哭出來了,然而這模樣比哭出來讓讓人心酸,「父皇母后走了,舅舅也走了,皇兄從來就沒有放心過我,我就只有師父了!若連師父都不要我,我……我……」他起身朝著她走了過去,壓制著再次伸手的衝動,雙膝跪地,「我就只有師父了!師父你說了不會不要我,你不能反悔的!」
馮殃見過他這般模樣,可那是他小時候,小小的娃娃可憐兮兮的,心就軟了,而如今……她一連吸了好幾口氣,才壓下了又鬧冒出來的火氣,這孩子怕就是專門來克她的,不然以她那鐵血心腸怎麼就一次又一次地軟了?哪怕已經長大了,怎麼都瞧著不可憐了,依舊是心軟,「我不會反悔!」
「師父說的!」
「我說的!」馮殃咬牙道。
殷承祉終於破涕為笑了,又伸出了手,這回便像是小時候一般抱住了她的雙腿,又是欣喜又是激動更是脆弱地尋求著庇護,「師父……師父……我就知道師父不會不要我的……我就知道……」
馮殃覺得活久了真的是什麼都能見著,「好了,起來!」
「師父……」
「像什麼樣子!」馮殃冷聲道,「再不起來就給我滾!」
殷承祉連忙鬆手站起身來。
馮殃後退了一步。
雖然只是一小步,但殷承祉卻還是發現了,心腔中似乎捅進了一把尖刀似得,不過,面上未曾露出半絲的端倪,這已經很好了,師父說了不會不要他,這樣就很好了,往後哪怕永遠都只能這樣過下去,他也很滿意了。
不能貪心的!
殷承祉,你不能貪心的!
馮殃盯著他欣喜不已又戰戰兢兢的樣子,氣還是不打一處來,可孩子是自己一手養出來的,養成了這副樣子也都是她一手導致的,能如何?!活該自己受著!「不就是成親嗎?這般一件小事就值得你鬧到這個地步?都多大了還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不想成親說就是了,我還能非得逼你成親不成?」
「他們就是!」殷承祉說道。
馮殃反問,「誰?!」就知道這傻孩子不可能無端端地鬧騰,「張華和崔懷他們?」
「就是他們!」燕王像是告狀般,「他們恨不得明日就將這燕王府給塞滿了女人!想盡了法子逼我成親!不管什麼場合,只要我在,所有人都圍著我提成親一事,明里暗裡的逼我!好似我不成親便對不起錦東對不起所有人!他們都在逼我,都在逼我!」
「那你……」
「我不成親!」殷承祉沒等她說完便道。
馮殃緊緊地盯著他,「為何?」
「師父又想反悔了?」殷承祉反問。
馮殃又吸了口氣,這死孩子怎麼就非得將這兩件事連在一起了?「你成不成親與我要不要你完全……」
「就是一回事!」殷承祉堅定地道,「就是!」
「你——」馮殃盯著他,「你給我說清楚是不是因為先前張華對你……」
「我沒被嚇著!」殷承祉不等她說完就道,「徒兒還不至於這般沒用!」
馮殃繼續盯著他。
殷承祉小心翼翼掩飾著心底的秘密,用最無賴的法子解決這件事,這是他連日來苦思冥想的結果,他無法拿出一個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拒絕成親,但是,他卻可以用自己的法子說服她!誰都可以逼他,只有她不可以!不可以!
「你不喜歡姑娘?」馮殃半晌之後,輕聲問道。
殷承祉想也沒想地堅決搖頭,「不喜歡!」
馮殃的神色頓時便變得有些怪異了,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感覺,身為老不死的自然不會對這事有什麼接受不了,可這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就差不是自己生的了,她努力學著如何當人家師父,如何好好地養孩子,結果卻養出了一個……哪怕這事是天生的,可……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嘗到過挫敗滋味的馮老不死又嘗到了,可又能如何了?這並不是孩子的錯,也不是誰的錯。「罷了!」她嘆了口氣,「雖然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不行,不過眼下還不能太張揚,畢竟這事大多數人還是無法接受的,你且先等些時候,等我想想如何讓你如願。」
殷承祉只覺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似得,「師……師父……」聲音也似乎從很遠處傳來,便是靈魂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抽離了軀體,他伸出了手,茫然無措地拉住了她的袖口。
這樣子哪怕是個旁觀人也看不下去,更何況是辛辛苦苦養大的馮殃?「你別著急,雖說喜歡男人難容於此世,可也並非不能,人只要絕對的強大,哪怕再不為世所容也能……」
「等等!」殷承祉整個人都石化了,臉色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了,「師父……」他有些傻傻地看著她,「你說什麼?」
「喜歡男人不是你的錯,你無需為此……」
後面到底說什麼,殷承祉已經聽不到了,看著眼前關切的臉,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絕望了,前一刻幾乎要死掉了的感覺,如今便覺得天底下怎麼荒謬成這個地步?她不是發現了他的秘密,更不是接受了他的大逆不道痴心妄想,而只是以為……以為……「師父,徒兒不喜歡男人的。」這話說的很輕,像是哭笑不得,又像是荒誕無奈,「徒兒不是斷袖。」
馮殃皺眉。
「真的!」殷承祉認認真真地說道,「徒兒一點也不喜歡男人!」
馮殃更是疑惑了,「那你……」
「師父。」殷承祉沒讓她說下去,鬆開了拽著她袖口的手,慢慢地低下了頭,輕聲呢喃,「徒兒心裡有喜歡的人了。」
馮殃錯愕。
「可她不喜歡我。」殷承祉又道。
馮殃愣住了,鬧了這麼多便是因為心裡有人?「你心裡有人直接說便是,鬧這般多……」
「因為師父啊。」殷承祉抬起頭,笑著道,那笑容卻絕望的讓人悲傷,「因為只有師父不管我怎麼鬧,怎麼胡作非為,都不會生我氣的,師父,徒兒這一輩子有許許多多的求而不得,可不管是什麼,只要在師父這裡,哪怕求而不得也總能寬下心來,只要師父在,徒兒就覺得所有的求而不得,其實都已經得到了。」
馮殃哪裡還能氣的起來,「那女子是說?」
「師父要為徒兒想法子得到嗎?」殷承祉笑問道。
馮殃皺眉,「只要人活著便有的是法子。」
「哪怕那個人不可能答應,哪怕便是師父也不願意這麼做?」殷承祉繼續問道。
馮殃一邊尋思著到底是那個女孩子將這死孩子的心勾的這般厲害,一邊說道:「你是我徒兒,我只在乎你的心意,其他的與我何干?」
「呵呵……」殷承祉笑了出聲,心卻覺得更加的絕望,這就是他師父啊,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韙,哪怕與世人為敵,也都要護著他!而他,卻做了什麼?!「師父,徒兒現在真的很想很想殺了張華!殺了那些讓徒兒……」生出了大逆不道的痴想妄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