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 逃


  許多年後,殷承祉無數次地想若是時光能回溯,他這一夜絕不會做這件事,他會永遠將這份齷齪的心思藏在了心裡,直至死亡的那一刻也絕對不會泄露分毫,甚至若是可以讓自己從未生出過這份痴心妄想,他願意付出一切!

  然而,時光終究無法回溯,而他也只能在絕望的深淵中繼續煎熬,而此時此刻,灼熱的血液瞬間冰冷,近在咫尺的雙眸倒影出了他的齷齪、卑劣,仿佛最不堪的一切頃刻間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驚懼的便是連最基本的本能都喪失了,甚至連神態都被定住了,還停留在了最骯髒的那一刻,所有的謊言,所有的掩飾,都成了他罪大惡極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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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須臾的時間被無限地延長。

  而明明他已然被驚懼所籠罩,可意識卻還是那麼的清晰,清晰的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是如何被巨大的驚懼一點一點地侵蝕殆盡,清晰到了他甚至可以捕捉到眼前這一雙黑白分明的清冷雙眸最細微的變化。

  他倉皇而逃。

  驚懼到了極致之後,做出了最不應該也讓他後悔莫及的決定,他逃了,狼狽的倉惶而逃,沒有一句解釋,甚至連這個念頭都沒有。

  他應該解釋的,應該繼續找藉口掩飾的,也不是找不到的,很多很多的理由,比如說他喝醉了,又比如說自己不小心摔倒了碰到了,冠冕堂皇足夠讓人信服的,哪怕是狡辯,也好過什麼都不說地倉惶而逃。

  可此時此刻,他卻做了最糟糕的決定。

  馮殃沒有動,望著帳頂上的圖文愣著,活了一大把年紀了估計都沒怎麼試過如今這種狀態,震驚?憤怒?還是莫名其妙?說不清楚了,就好像她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為了依然活在這個世上一樣。

  「主人主人,娃娃他發什麼瘋了?」圓球兒自個兒在外邊樂呵,懶得管裡面壓根兒沒把它當回事的師徒兩個人,還打算這一次一定要好好罷工一下,讓他們都知道自己也是有脾氣的,然後,它就發現臭娃娃跑出來了,那狼狽的樣子與其說跑,不如說逃了,那張臉白的跟鬼一樣,恐懼的像是方才經歷過了極度可怕的事情,它著實嚇了一跳,立馬跑進來了,雖然也擔心臭娃娃,可在主人和臭娃娃之間它當然是偏心主人了,當然了,其實它還是更好奇到底發生什麼事情讓臭娃娃嚇成那樣子,難道是主人終於嫌棄他了不要他了?

  它主人沒回答它。

  「主人?」圓球就算是個球也發現不對勁了,「主人主人,出什麼事了?你怎麼了?主人?主人……」

  「閉嘴!」

  聽到了熟悉的命令,圓球也冷靜了,不過主人這聲音可不像是醉酒的人,於是乎完全沒覺察出它主人此時此刻的情緒的圓球大人作死地飛過來,懸空在了它主人的臉上,超級近的距離幾乎都要整隻球貼上去了,「主人,你沒喝醉?」

  馮殃沒回答,只是抬起手將臉上的圓球抓住了,然後用力一扔。

  「啊——」圓球硬生生地撞進了燒的正旺的火盆裡面,雖說不怕火,可這完全是犯了大錯時候的待遇啊,主人主人……嗚嗚嗚……

  「好好待著!」

  一句話四個字,硬是將想跑出來訴說自己冤枉委屈的圓球大人給定在了炭火之中,別說動了,就是聲音都不敢發出來了。

  出什麼事了?

  臭娃娃做了什麼把主人給氣成了這樣子了?

  這樣的語氣多少年沒聽到了?

  要不是系統反應迅速的話它都沒來得及反應主人此時此刻的語氣是處在極度情緒不穩定時候才有的!

  啊啊啊!

  臭娃娃你到底做了什麼啊!

  寢室又恢復了安靜了。

  馮殃沒動,靜靜地看著帳頂上的圖文,情緒也並沒有圓球所認為的不穩定,只是卻也不知該如何形容此時的心情,震驚?憤怒?不可思議?莫名其妙?荒謬荒誕?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不死第一次完全無法把握自己的情緒。

  「主人?」圓球實在是忍不住了,在炭火中發出了不甚清晰的叫喚。

  馮殃坐起身來。

  圓球瞬間不敢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馮殃呼了口氣,覺得應該用嚴肅理智的態度正面來處理這件事!「小破球,去把殷承祉叫回來!」

  「是的,主人!」圓球立馬竄了出來,完全忘了要罷工的計劃,「小球這就去辦!」說完,立馬就要去辦了,可還沒動身呢,又聽它主人喝道,「等一下!」

  「主人?」

  馮殃吸了口氣,抬手捂了捂頭,「算了,明日再說吧!」就方才他那狀況,現在能處理的了什麼?先讓他自己冷靜冷靜!也讓自己再冷靜冷靜!況且,或許事情並不是她現在所想的,或許只不過是一個誤會罷了,那孩子今晚上也喝了不少,她自個兒喝不醉,可其他人未必就喝不醉,喝醉了的感覺是什麼她不知道,但喝醉了會做糊塗事她是知道的,甚至或許那孩子借酒消愁之後暈頭了,看錯了人也不一定!

  「啊?」圓球反應不過來。

  「滾吧。」馮殃沒心情應付它,直接打發了便又躺了回去。

  圓球那是一個……「是的主人,主人小球馬上滾,主人您好好休息……」滾吧,主人現在不能惹,反正它也滾習慣了!

  這是一個不眠夜,不同的是很多人是因為守歲迎新而不眠,而有些人則是因為自己。

  馮殃卻如常作息。

  不說這還是一件尚未有定論的事情,哪怕真的發生了也不至於讓自己失去了對自己的掌控。

  次日,和往常不一樣的或許便是那一桌子還未收拾的膳食了,未曾喝完的美酒散發出了濃郁香醇的酒香。

  馮殃昨夜並未仔細注意,畢竟酒精對於她來說不懼任何意義,但是如今仔細一瞧,便是沒有專業的工具,也還是能判斷出這酒的酒精濃度頗高,那孩子也沒傳出什麼千杯不醉的名聲,更沒有嗜酒的習慣,想來酒量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喝醉了吧。」

  這該是最好也是最合理的解釋的。

  她喚來了人,將東西收拾好,然後如常地洗漱,準備今日將事情好好處理處理,甚至都已經派人去請了葉晨曦,讓他們兩個人將事情攤開來好好說。

  然而,圓球卻火急火燎地告訴她,殷承祉跑了。

  「主人主人!臭娃娃太過分了!他竟然連夜就跑了!甚至都沒告訴任何人就一個人跑了!」

  「一個人?」馮殃沉下了臉。

  「就是!」圓球氣的說話都牙痒痒的了,「主人你也不用擔心他!人家好著呢!軍營那邊派人過來讓嚴朗帶著人過去保護燕王殿下!啊啊啊!主人,小球簡直是要氣死了!臭娃娃這是什麼意思?狼心狗肺白眼狼的毛病癌症化了?他這是在防著誰?!主人,他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圓球大人不但生氣,還傷心了。

  馮殃臉色更沉了。

  「主人,小球這就去把他綁回來!」圓球氣哄哄地一溜煙跑了。

  馮殃沒有阻止,抬手揉了揉眉間,好像是昨夜的酒精終於找到了機會出來作亂了似得,頭疼,頭疼的很。

  「夫子姐姐一大早的怎麼就這般模樣?」

  又來了一個鬧騰的。

  馮殃放下手看向一臉冷嘲熱諷的葉晨曦。

  「夫子姐姐這般看著我做什麼?」葉晨曦繼續笑道,只是眼底卻始終冰涼,笑的越是燦爛,眼底便越是冰涼,「我臉上有東西?」

  「你為何回來?」馮殃問道。

  葉晨曦噗嗤笑道,「夫子姐姐這話問的,不是您讓人叫我回來的嗎?我還沒問夫子姐姐,怎麼您就先問我了?哦,是燕王殿下又開始嫌棄我了吧?昨晚上可是又跟夫子姐姐說了我許多壞話了?這大過年的一大早,您就將我叫過來質問了。」

  「葉晨曦。」馮殃不是沒發現這次回來她像是渾身長刺似得,只是先前以為是兩小孩之間的情感糾葛,也便沒多想,可若事情一開始便是自己弄錯了,這兩孩子之間根本就沒什麼,那葉晨曦的態度就有問題了,「在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麼了?」

  「能發生什麼?」葉晨曦笑道,「夫子姐姐認為我在京城能發生什麼?」

  「葉晨曦!」馮殃冷下了聲音,「有什麼便直說,我沒心情陪你在這裡玩猜來猜去的遊戲!」

  葉晨曦笑容瞬間消失,姣好的容貌在極短的時間內陰霾密布,「這才多少天,馮夫人便沒有耐心了?這麼些年讓你一直裝著對我關懷備至很為難你吧?」

  「葉晨曦!」馮殃是真的動了怒。

  「我爹是怎麼死的!」葉晨曦亦是大怒。

  馮殃一愣。

  「你告訴我,我爹到底是怎麼死的!」葉晨曦怒喝道,「你告訴我——」

  看著眼前滿臉憤怒和怨恨的少女,馮殃皺起了眉頭,「你想說什麼?還是誰跟你說了什麼?」

  當初沒告訴她的事情還是瞞不住了?崔懷說的?還是消失了很久的連辛?「你覺得你爹是我害死的?」

  「我覺得?我覺得重要嗎?我覺得是那便是不是那就不是嗎?」葉晨曦大笑不已,「我覺得夫子姐姐應該告訴我真相,我覺得我身為人女必須知道真相!我覺得我爹原來是可以不用死的!我覺得我最敬愛的夫子姐姐,我最信任的夫子姐姐一定會不會讓我爹死的!夫子姐姐——」隨著她的這一身夫子姐姐,少女消瘦的身軀快速往前,藏在了寬袖下的手抬起,凜光閃爍,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馮殃沒想到她竟然會這麼做,和多年前她的父親一樣,不過她比她父親還心慈手軟多了,少了點決絕。

  艷紅的鮮血滴落。

  葉晨曦很快便又拔出了匕首然後丟下,下一刻便又撲了過去,不是為了再下毒手,甚至完全沒有方才行兇之後該有的舉動,而是……

  馮殃抬手阻止了她,怒喝道:「葉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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