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千六百六十三章 截殺


  林銳坐在桌邊,沒有立刻回應。他聽完那段話之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評估某個方案在當前局勢下的可行性。「你打算幹掉他們,準備在哪裡動手?」

  「在他們回到自己地盤之前。」小科洛爾說。「他們不會想到我會在半路上動手,因為他們認為我已經放了他們,認為這件事已經翻篇了。

  他們會放鬆警惕,會按照正常的速度返回,會在到達營地前的那一刻才意識到自己沒能活著走到終點。

  我不想讓他們死在營地里,那樣會留下太多麻煩。我要讓他們死在路上,死在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死在他們的部下還沒來得及聽到任何消息之前。」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門框側面拿起一件外套,動作不快,像是已經提前預判了需要的東西擺放的位置和拿起的順序,沒有在其中任何一個動作上額外停留。

  「你留在這裡,不需要參與。如果你在外面看到任何異常,只需要確認他們確實已經離開營地就可以了。」

  他走出門,沒有回頭,在門外的沙地上站了一會兒,確認風向和光線角度,然後沿著營地側面的通道走向停放備用車輛的區域,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引擎啟動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並不顯得突兀,但它的節奏平穩而持續,像一段已經提前確定好時長和落點的計時器,在他做完最後的確認動作之後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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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個人離開營地之後,沿著來時的路線行駛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面在暮色中變成淺淡的橘灰色,兩側的沙丘和灌木叢在逐漸拉長的陰影中不斷重複相同的輪廓。

  他們的車速不算快,沒有急於趕路,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他們完成了任務,確認了命令,也親眼看到了傳話人抵達和離開的過程。

  此刻需要做的只是回到各自的地盤,等待下一步指示,等待後續的指令通過其他渠道送到他們手中。

  在經過一處通往干河谷的岔路口時,第一輛車減速了。路面上有幾道車轍印,比他們來時更密,像是有人在近期內多次往返過那個方向。

  司機停了一下,但沒有做出任何明顯的反應,他以為那些車轍印屬於附近部落牧民留下的痕跡,便重新加速,繼續向前行駛。

  他沒有看到兩側沙丘後面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陰影,也沒有聽到風聲之外那些極其細微的、被刻意壓低到幾乎無法辨識的引擎聲。

  第二輛車在進入一段兩側地勢較高的路段時停了下來。不是因為發現異常,而是因為路面中間橫著一根被鋸斷的樹幹。

  樹幹不算粗,不足以造成嚴重破壞,但正好足以讓每一輛經過的車都必須減速,然後繞行,而繞行需要先向一側偏移,再重新調整方向回到路面上。

  司機把車停下,準備下車查看那根樹幹的走向,確認它是否能夠被搬開。

  他推開車門,左腳剛踩上地面,還沒有完全站直,就聽到了一個短促、低沉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像是有人用手指快速敲擊了一段金屬管,然後迅速收回了力度。

  他抬起頭,面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第二聲比第一聲更短,落點更准,像是已經提前測量過距離和角度,不需要再額外調整。

  他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感到一陣持續的、向下沉降的黑暗正在快速填滿他的視野。

  他的手鬆開了門把手,身體緩慢地向側面傾斜,膝蓋先接觸到地面,然後是肩膀、頭部,最後是全部軀幹。

  他的身體完全落在地面上,手指還在微微蜷曲,像是試圖在徹底失去知覺之前握住某件東西,但那些努力只持續了很短一段時間。

  他的目光定格在樹幹邊緣的某個方向,瞳孔的焦點在短短几秒內從清晰到模糊,然後徹底固定下來,像被定格在最後的時刻,再也沒有變化,再也沒有需要確認的信息,再也沒有任何需要等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第三輛車上的人聽到了前面的聲音,但沒有立刻理解那意味著什麼。

  他停下了車,沒有熄火,側過頭,試圖從前車的輪廓判斷發生了什麼。

  他在看到前車副駕駛座的車門敞開、裡面空無一人時,身體本能地做出了反應,把手伸向座位旁邊的步槍,手指還沒有完全接觸到槍托表面,另一聲短促的聲音已經從側面的某道陰影中落在了他所在的位置。

  他向後靠在座椅上,頭部微微偏向一側。他沒有看到任何人的臉。他沒有聽到任何喊話、詢問或確認。

  只是在某個短暫的間隙里,感覺到車門內側的震動和溫差變化,然後那些感覺在同一時刻被一同切斷,剩餘的觸覺信號在幾秒之內全部終止,像是一段被完整截斷的聲音,在到達末端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它全部的傳遞過程。

  阿卜杜拉耶站在第二輛車側面的陰影里,把步槍背回身後,看了一眼那根橫在路面中央的樹幹,沒有去碰它,也沒有上前檢查。

  他能看到坐在駕駛座上的人微微傾斜的坐姿,他的上半身在座椅和車門之間形成了一個穩定的角度。

  阿卜杜拉耶確認了那個角度不會再發生變化之後,轉身沿著沙丘背面的淺溝向停車位置走去,步伐平穩,既沒有加速,也沒有停頓,像是已經完成了某個既定的流程,該結束的部分已經全部結束。

  他走到車旁時,沒有回頭去看那片已經重新恢復安靜的路段,只是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把車調頭,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營地。

  小科洛爾坐在車裡,沒有熄火,也沒有開燈。他看到阿卜杜拉耶的車尾燈在暮色中逐漸接近,然後停在距離他大約十米的位置。

  阿卜杜拉耶沒有下車,只是在駕駛座上等了一會兒,確認小科洛爾能夠看清他,然後鬆開剎車,把車緩慢地駛向營地入口的方向。

  營地門口有人聽到了引擎聲,但沒有多做停留,很快各自返回了原來的位置。小科洛爾等那輛車完全消失在視野中之後,才鬆開腳剎,重新掛擋,沿著同樣的路線返回主屋。

  他熄火,下車,走進主屋,在桌邊坐下來。他關掉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段時間,等著林銳從那邊的走廊里走出來,在林銳開口之前,他已經把那隻一直擱在膝蓋上的手放了下來,搭在桌沿上。

  他像是在告訴對方他不需要任何額外的解釋,也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保證,更不需要對剛剛發生的事做出任何評價。

  他知道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也知道他們的消失需要一段足夠長的時間才會被注意到。在那段空白結束之前,他已經開始整理桌面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讓它們重新回到各自應該屬於的位置。

  林銳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在確認他狀態正常之後,轉身走回走廊深處,留下那扇門開著一條縫,讓屋外的風能夠沿著門縫滲入,穿過桌面的空隙,向另一側的低處流去。

  那扇半開的門在夜間被風帶上了,發出一聲乾燥的、沉悶的響聲。小科洛爾坐在桌邊沒有動。

  他並沒有去看那扇門,也沒有去摸桌上的地圖,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節泛白,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微微跳動。

  桌面上那盞燈的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火苗在玻璃罩里抖動了一下,又穩定下來,像是一個正在努力維持姿態的人。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緊,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弦被拉到了極限。

  「他們死了。可他們的地盤還擺在那裡,你讓我等,讓我看著他們手下的人各自重新站隊,看著那些地盤被人瓜分。

  然後呢?然後我再一家一家地去找他們談?你知道他們背地裡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我怕了。

  覺得我殺了幾個人,不敢再往前走了。他們會試探我的底線,會越來越放肆。」

  他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寸。他走到窗邊,把拳頭抵在窗框上,按得指節發白。「我叔叔在位的時候,從來沒有人敢背叛。

  因為他會讓背叛的人死得連名字都沒人記得。我接手之後,每一步都儘量穩,儘量不過線,儘量讓那些人覺得自己還有位置、還有活路、還有選擇的餘地,可結果呢?

  結果他們趁我不在的時候襲擊了我的訓練營,聯合外面的人想要我的命。

  他們從內部動手,說明他們覺得我不會動手。他們覺得我軟弱。我不能讓那種想法繼續存在。

  如果我這次不動手,以後所有人都會以為背叛只是需要承擔一點風險,而不是需要付出性命代價。所以我要讓他們看到,叛徒的下場是什麼。」

  林銳坐在桌邊沒有動,目光落在窗邊那道繃緊的肩線上。「你把他們殺了。他們已經死了。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繼續殺人,是把這件事收住。

  那三個人死了,他們的手下會亂,但那種亂不會持續太久。他們的副手現在最擔心的不是地盤,是下一把刀會不會落在他們頭上。

  如果你現在派兵過去,他們會以為你要連他們一起清掉。他們不會想到那三個人是叛徒,他們只會看到一個剛上位的人正在掃除舊部。」

  小科洛爾猛地轉過身來,聲音比之前高了半個調。「那就讓他們這麼以為!讓他們怕我!我不想再慢慢來了,我已經慢慢來過了,結果是他們在我背後捅刀子。

  我叔叔那一套或許不夠溫和,但至少沒有人敢在他活著的時候背叛他。」

  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速度比平時更快,像是某種一直被壓著的東西正在尋找出口。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然後睜開。「如果我現在不動手,那些人就會覺得這次過去了。

  他們只會變得更有經驗,做事更隱蔽,更不容易被抓住把柄。我等得越久,他們就越有準備。

  我不能給他們準備的時間。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打掉他們的據點,把他們的兵收編過來。只有這樣,其他人才會明白:背叛沒有任何活路。」

  林銳沒有提高音量。「你說得對,背叛確實沒有活路。

  但你現在去攻打他們的據點,其他人看到的不只是叛徒被清剿,他們會開始重新評估自己的立場,並在你做出選擇之前先一步做出他們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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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剛殺了三個人,已經是夠強烈的信號了。接下來你要做的,是等著看誰先靠過來。有人先靠過來了,其餘的人就會跟上,而不是等著你一家一家地去清理他們。」

  他站起來,走到小科洛爾對面,保持著一個不會讓他感到被逼迫的距離。「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將來能有一個穩固的根基。

  如果你現在急於求成,反而可能留下更大的隱患。」

  小科洛爾的拳頭還抵在窗框上,但力度比之前弱了一些。「如果沒有人先靠過來呢?如果他們都在觀望,都在等別人先動呢?」

  林銳說:「那就讓一個人先動。你不需要大規模出兵,只需要確認他們在收到那三個人的死訊後,會來向你確認自己的位置。

  你只需要等著那個確認的請求送上來,而不需要主動向他們提要求。」

  小科洛爾站了很久,指節從泛白逐漸恢復到正常的顏色。他的呼吸仍然比平時略快,但已經開始穩定下來。他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反駁。

  他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那道正在逐漸變暗的地平線,手指從窗框上鬆開,垂到身側,但手指沒有完全展開,依然保持著微微蜷曲的姿勢,像是一把剛剛鬆開但尚未完全放下的弓弦。

  他沒有再重複任何關於行動或清算的話,他沒有再提召集部隊的事,也沒有推翻之前那些關於等待的判斷。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著自己從憤怒中完全平復下來,等著自己在失去方向的情緒中重新找到可以繼續推進的路徑。

  對於手下的背叛,他確實急於回應,也急於樹立威信。林銳所說的,正是他所最擔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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