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元嬰說完想說的話,不再多留,起身走出牢房,命獄卒上前把牢房門重新鎖上。

  他帶著戴亭往外走,才走到大牢狹長的過道前,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背著他立在那裡,似乎是趕巧站在那兒思索著什麼,又似乎是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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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嬰驚了一下,腳步停頓下來,那人卻轉過身望向他,目光幽邃深沉,不是李二陛下又是誰。

  李二陛下本想親自來看看侯君集這位老朋友,沒想到還未走近就聽到一把熟悉的嗓音從裡面傳來。

  是他的么弟李元嬰在和侯君集說話。

  李二陛下定定地看著李元嬰,也和侯君集一樣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么弟。

  外面天色已昏黃,金黃的夕輝從過道的小窗照射進來,落在這兩個兄弟之間的空地上。氣氛過於古怪,左右都噤聲不敢上前行禮、貿然打破此刻的沉默。

  李元嬰只停頓片刻,便蹬蹬蹬地跑到李二陛下身邊,拉住李二陛下的手拖著李二陛下往外走,口裡還說:「天要黑了,宮門馬上快落鎖,我們趕緊回去吧。」

  李二陛下是秘密過來的,擺擺手示意其他人不要行禮驚動了其他人,自己邁步隨著李元嬰走過狹仄的過道。

  行至大牢之外,但見滿天雲霞染紅了天際。

  李元嬰安安靜靜地抓著李二陛下的手,李二陛下不說話,他也不說。

  直至入了宮門,走過長長的石道,李二陛下才停下腳步,看向悶不吭聲、難得安靜的李元嬰。他瞅著李元嬰:「怎麼想到去牢里的?」

  李元嬰道:「我聽戴亭說老侯下獄了,就想去看看,反正也沒什麼事干。」

  李二陛下道:「沒什麼事干?孔卿可是說了,你好些天沒有去講堂,是覺得自己已經學得夠好了?」

  李元嬰老實說道:「我覺得我自己學著挺好的,有不懂的就去請教老師和老魏他們,比每天干坐著聽講學好。」這樣大家都輕鬆,不用相看兩厭!

  李二陛下望著他。

  李元嬰問:「剛才我說的話,皇兄你都聽到了。」

  李二陛下淡淡道:「都聽到了。」

  若不是趕巧他想微服去見侯君集,也不會聽見李元嬰那麼一番話,這小子看著愛胡鬧,實際上比誰都滑溜,等閒不會露出他的小尾巴。若今天他沒去,侯君集會把這些話告訴他嗎?侯君集不會,侯君集哪怕把李元嬰這番話聽進去了,也不會在他面前幫李元嬰說好話。

  這世上沒多少人像李元嬰這樣,既想這個好,又想那個好,希望所有人都好好的。人都有私慾,有了私慾便有立場,有了立場行事便有偏倚,世間諸事本就沒有圓圓滿滿、對誰都好的可能。

  這一點,李二陛下看得清清楚楚。

  李元嬰被李二陛下幽沉的目光望過來,安靜了一會兒,仍是抓著李二陛下的手不放。他說道:「皇嫂曾對我說,太子和晉王的叔叔太多了,她希望我做承乾和雉奴的叔叔。」李元嬰直直地與李二陛下對望,「我覺得『天可汗』的弟弟也太多了,我該做李世民的弟弟。」

  李二陛下罵道:「你小子是越來越放肆了!」

  李世民也是他能叫的嗎?

  李元嬰把話說完了,把手一松,對李二陛下說:「我娘該等急了,我得先回去了,皇兄你慢慢走。」說完他也不管李二陛下同不同意,撒腿就跑,生怕李二陛下再和他談心。

  這種話說起來怪肉麻,李元嬰不愛說,若不是趕巧被李二陛下撞上了,他是決計不會掛在嘴上的。

  男子漢大丈夫,做該做的事,還用和人說嗎?

  李二陛下站在原地看著李元嬰跑遠,過了一會才和點上了燈籠的左右說道:「這傢伙說得倒好聽,朕稀罕嗎?」

  左右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裡的笑意,齊齊恭謹地道:「陛下稀罕。」

  李二陛下瞪了他們一眼,瞪完自己也笑了起來,這兩日的煩悶一掃而空。那么小一個小不點,口口聲聲說什麼「不當天可汗的弟弟,要當李世民的弟弟」,膽子倒是挺大!

  不過,這心胸倒是隨他,寬廣!侯君集白天咬他一口,他還願意去和侯君集說那樣一番話,可見不是嘴上說點好聽的。

  第二日朝議時,朝臣訝異地發現李二陛下心情似乎很不錯,一點都沒有前兩天的躁怒煩悶,眾人再次彈劾侯君集他甚至還會點點頭表示說得有理。

  該噴的人噴完了,接下來便輪到辯解的人上場,其中代表人物是中書侍郎岑文本,他一條一條陳述了侯君集的功績,表示此事有虧德行,但過不抵功,不該讓他受牢獄之辱。

  接著,有人呈上了侯君集連夜寫的自省,侯君集表示自己此事做得不妥,對內對外都造成了不良影響,希望能有機會將功補過、再為大唐昇平大業出一份力云云。

  話都是套話,可說得很好聽,也算是為數日來爭論不休的朝議鋪了個好台階。論功,那肯定是有功的,行軍本就有許多不可控的變故,真要李二陛下為這件事折了侯君集這個愛將肯定不可能。

  眾人對視一眼,都不再上場,紛紛順著這個台階下去了。

  李二陛下命人去釋放侯君集,算是了了一樁煩心事。

  不管怎麼說這次都是得了一國之地,鬧了這麼一出原定的大宴雖不好再辦,李二陛下還是宣召幾個心腹重臣開宴好好慶賀一番。

  李元嬰也在被邀之列,因為他要出好酒和出美人。他想到小皇孫李象上回沒跟著出宮看高昌美人,一早跑去和他大侄子會合,攛掇李承乾把李象帶上。

  李承乾雖然覺得擅自帶上李象不太妥當,最終卻還是敵不過李象緊抱著李元嬰大腿不撒手的倔勁。

  李元嬰見李承乾點了頭,扛起李象就往外跑。

  李象被人扛高也不害怕,還高興地咯咯大笑,一點都不留戀離他越來越遠的耶耶和阿娘。

  太子妃替李承乾整理好腰上的玉佩,說道:「么叔力氣還挺大的,我抱象兒都有點吃力了,他輕輕鬆鬆就扛了起來。」

  李承乾道:「他從小就愛爬樹翻牆玩彈弓,野慣了,力氣當然大。」

  野慣了的李元嬰扛著李象跑去尋李二陛下,李二陛下遠遠看他扛著自己孫子來了,著實怕他把自己孫子摔著了,上去把李象從李元嬰肩膀上扒拉下來。

  李象跟李元嬰玩多了,也不怕李二陛下了,小屁股往下一坐,穩穩噹噹地坐到李二陛下腿上,奶聲奶氣地喊人:「祖祖。」

  李二陛下橫了李元嬰一眼,拍拍李象的屁股說:「別和你麼麼鬧,摔著了有你哭的。」

  李象大膽反駁:「麼麼不摔。」

  麼麼才不摔他呢!

  有侄孫的全心信任,李元嬰得意地笑。

  李承乾追過來後,李二陛下便領著他們一起去開宴。

  文臣有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等人,武將有尉遲敬德、程知節、李靖等人,平定高昌的侯君集與薛萬均自也不會缺席,李二陛下一到,他們都起身相迎,瞧著就很熱鬧。

  李二陛下示意他們坐下,又讓李元嬰和李承乾分坐自己兩邊。李元嬰出現在這種場合挺突兀的,但他一點都不覺得不自在,還把李象哄到自己身邊專心逗侄子玩。等有人來給他倒酒,他便把酒杯遞到李象面前哄道:「這個很好喝的,不信你嘗嘗看。」

  李象深信不疑,張嘴舔了舔李元嬰遞到自己面前的酒。

  舌頭一沾上酒,李象整張小臉皺成一團,被沖鼻而來的酒味嗆得不輕。小孩子哪能受得了這委屈,當場哇地哭了出來:「不好喝,麼麼騙人!」

  李二陛下正和文武心腹們相互祝酒呢,這突兀的哭聲讓大好的氣氛霎時靜了下來。

  李二陛下轉頭一看就知道李元嬰幹了什麼好事,罵道:「混帳小子,給我把酒放下!」

  李元嬰更得意了:「小時候皇兄你也騙我喝酒,這就叫『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皇兄騙他,他騙皇兄的孫子,扯平了!

  李二陛下叫人把李元嬰那邊的酒撤走。

  李象不像他麼麼那麼記仇,哭了一會,被李元嬰一哄又黏了回去,李二陛下和李承乾喊他他都不走。

  接下來大人玩大人的,小孩玩小孩的,氣氛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和諧。

  待舞姬上場後,李元嬰又哄李象下去跟著跳舞,說他兕子姑姑都學會了,讓他也學一學。李象信了,那麼大一丁點的小不點蹬蹬蹬跑出去,跟著舞姬們有樣學樣地手舞足蹈,模樣逗趣得很,李二陛下被他逗樂了,一拍手掌,招呼魏徵他們也起來動一動。

  隋朝時,蹈舞禮是朝臣對君王的最高禮儀,上朝、出師、宴會、遊獵、宣召受命等等正式或者非正式的場合都會一言不合地行起蹈舞禮來。到太上皇立國之後,蹈舞禮也延續下來,太上皇甚至時常親自下場彈著琵琶跳著舞與群臣同樂。

  所以,跳舞是當官的基礎技能,李二陛下都發話了,魏徵等人自然不會幹坐著,隨著很有異域味道的樂曲動了起來。

  宴會開到這裡大夥才真正放開了,李二陛下也下場抱起李象舉高了逗他,李象一點都不怕,還跟著李二陛下開心地大笑。

  至於李元嬰撈走的酒是不是最好的、帶走的美人是不是最美的,已經沒人再去追究。

  李二陛下把李元嬰帶到宴會上的意思很明顯:這個弟弟做的事都在他那裡掛過號,他這個當兄長的就是縱著這個弟弟!

  左右那些個高昌人都是自願跟著李元嬰的人回來的,東西也是人家自願送給李元嬰的,他們還能說什麼?還是高高興興地喝喝酒、跳跳舞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小王爺:天可汗的弟弟太多了,我當李世民的弟弟!

  李二陛下:有點感動怎麼辦

  小王爺:這樣一來,我就是最特別的,可以為所欲為!

  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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