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洋娃娃(22)


  城中村裡的自建房,通常都沒什麼規劃,想怎麼建就怎麼建。這家是個天井院,本來就不怎麼透光,索性在二層那裡封了個頂,徹底做成個密封盒子。有了頂棚,院子裡就也可以支牌場了,充分利用有限的空間。

  如今,煤氣罐爆炸的巨大威力,將這質量不怎麼好的頂棚給炸碎了。空心水泥板一塊塊砸下來,封死了屋裡人出來的路。火光沖天,時不時還有爆炸聲。其他人再逃出去的時候,一定是看到了這幅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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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專業工具,人力挪不開水泥板,還有可能會葬身火海,只能等消防隊。可是如今這個情形,等消防隊來,方初陽都燒成灰了。

  翟辰借著火光透過水泥板的縫隙往裡看,什麼也沒看到。屋中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求救聲,安靜得可怕。

  「方初陽!」翟辰大聲喊著,徒手搬起一塊水泥板扔開,扒拉著爬進去。

  十幾年前,他被翟建國領回家,方初陽就住在他家隔壁。那時候在老小區,兩家都是一樓,有個自建的小院子。兩家人關係好,中間就隔了一個薄薄的磚頭牆,都沒有拿水泥砌,只是那麼堆著的。

  他那時候剛到翟家,翟建國進屋跟家裡人商量,他就站在院子裡滿心茫然。聽到隔壁有男孩子的笑聲,一時好奇扒著牆頭看過去。在山裡翻牆頭習慣了,哪知道這牆如此不結實,嘩啦一下就倒了,把他埋在了磚頭堆里。

  「你沒事吧?」穿著薑黃色衣裳的小少年,三兩下挪開磚頭,蹲著看他。那時候已經十二歲的方初陽,打籃球曬得黝黑,笑起來就顯得牙特別白。

  「辰辰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嗎?」

  「辰辰跟陽陽差不多大,不如就定一天生日好了。」

  「那我是大哥!」

  「不對,我是大哥!」

  「噼啪!」驟然充足的氧氣,誘得屋裡的火焰徒然升高,火舌猛躥而出,差點舔到翟辰的頭髮。

  翟辰就地一滾,躲開了那一截明火,突然看到了被壓在半塊水泥板下的方初陽。似乎是被砸暈了,趴在客廳門口的位置一動不動,屋裡不斷蔓延的火勢馬上就要燒到他的腿。

  「方初陽!」翟辰大聲喊他,三兩下搬開水泥板,把人從地上撈起來。

  院子大門被水泥板堵住,外面的警察也跟著翻牆進來,剛剛進來兩個,就見翟辰已經找到人了。

  「快出去!」翟辰背起方初陽,一邊跑一邊沖那兩個小警察大喊。那兩人還不明所以,要過來幫忙。

  「轟——」屋裡突然衝出滔天烈焰,也不知那廚房裡藏了多少煤氣罐,竟然二次爆炸,巨大的衝擊波直把翟辰兩人甩到對面牆上去。而剛過牆頭的小警察,直接給掀翻了下去。

  翟辰在空中迅速翻身,雙腳抵牆,靠著此刻尚且好用的肌肉,生生減緩了撞擊的速度,避免了頭破血流的下場。但已經來不及再調整動作,直接摔跪到了水泥板和碎鋼筋上,疼得呲牙咧嘴。

  而方初陽趴在他背上,避免了身體著地的悲劇,依舊昏得人事不省。

  臨時吸的兩口氧氣,效用告罄。火馬上就燒過來,翟辰不敢耽擱,扛起方初陽連滾帶爬地往牆邊跑。

  「辰哥,這邊!」陳照輝騎在牆頭接應他。

  「呼呼……」翟辰呼吸越來越粗重,咬牙把方初陽背到牆邊,把自己的手遞過去,「拉我一把!」

  瘦弱的小陳靠著自己的腰力,是無法把昏迷的成年男子拉上去的,翟辰必須靠自己的力量背方初陽出去。

  陳照輝聽話地拉住他,使勁往上拽。

  「咔嚓!」不知道什麼家具燃燒著從掉下來,明亮的火光帶著死神的威脅,直直往他們腦袋上砸。

  翟辰拼盡全力,一躍而上,連帶著方初陽一起,衝出了院子。

  「轟轟轟!」成堆的楊木家具燒起來,整個院子變成了一片火海。

  「呼……方初陽……」翟辰趴在地上,先中暑的狗一樣急速喘息,手裡還緊緊攥著方初陽的衣領,啞著聲音叫他。

  方初陽臉上都是血,雙目緊閉,看起來情況不太好。

  高雨笙一把將翟辰抱起來,不容分辨地將氧氣罩子扣在他臉上,持續按壓便攜氧氣管的壓嘴。懷中的身體名明顯已經到了極限,開始微微地抽搐,惹得他的心臟也跟著開始抽疼。

  「別說話,吸氣,」高雨笙抱緊了他,湊到耳邊低聲道,「哥哥,別睡,大口吸氣,馬上就好了。」

  翟辰身體裡的力量,需要用高濃度氧氣才能喚醒。但在氧氣不足的時候,他也可以靠著肌肉里儲存的那點能量爆發一下,但這之後會陷入嚴重的缺氧反應中。

  小時候在山裡,翟辰因為長得快看起來像個小少年,便時常有一些農活要做。有時候強行用了蠻力,就會出現這種狀況。

  那時候,小小的高雨笙不知道怎麼辦,只能眼淚汪汪地給他順氣。

  大口大口的氧氣入肺,一陣陣的暈眩、眼花、耳鳴都逐漸好轉,身體也漸漸恢復了力氣。翟辰抬手按住高雨笙的手,拿開了氧氣罩:「我沒事了,快給方初陽吸兩口,他是不是沒氣了?」

  「咳咳……」方初陽嗆咳兩聲睜開眼,「你才沒氣了呢。」

  「我艹,你醒著啊,還裝死讓我背,要不要臉!」翟辰拿著氧氣瓶去,按到方初陽口鼻處,及時堵上他回罵的嘴。

  方初陽這會兒沒力氣掙扎,只能用眼睛瞪他。

  原本熱鬧祥和的夜市,被這爆炸驚擾,在火光與議論聲中,提早散場。

  賭館老闆被炸死了,他老婆一問三不知哭得昏天黑地。賭館裡的賭徒,大部分都是住在周寨的人,也有別的地方慕名來的。魚龍混雜,沒有什麼特別有用的信息。

  「不過,賭場裡的欠債名單倒是找到了,裡面確實有李超的名字。」陳照輝站在方初陽的病床前,匯報連夜審問的狀況。

  方初陽受的都是皮外傷,臉上那麼多血看著嚇人,其實只是腦袋上被劃了個口子。不過昨天那出生入死的,醫生也不敢讓他直接回家,留院觀察了一晚上。

  「事故原因查出來了嗎?」方初陽頭上包著紗布,臉上還幾道擦傷,嘴角還破了,說話的時候有些彆扭。

  「消防上說,是廚房裡的液化氣罐爆炸。那個廚房裡有三個液化氣罐,樓上還有兩個,所以才會二次爆炸。」

  方初陽仔細回憶在賭館裡的最後一幕,賭徒們都跟著有次序往外走,賭館老闆偷偷往回縮,似乎是想從臥室跳窗出去。他就過去追那個老闆,就在這時候,突然爆炸了。

  這絕對不是意外。

  「發宣傳單那個小子已經鎖定了,今天就去抓他。」范隊長笑眯眯地走進來,手裡提著包子豆漿。

  小馬哈欠連天地跟在後面,顯然又是一個通宵。

  「你們怎麼過來了?」方初陽抬頭,接過隊長手裡的包子。

  「我們出來吃早飯,順道看看副隊,一會兒回家眯一下。」小馬說著,已經倒在旁邊的空病床上睡了起來。

  昨天會發展成那樣,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本來只是打算借著查賭館的由頭,把賭館老闆抓來盤問,好讓他指認霞姐。誰知道會現場爆炸,證人沒了還瞬間升級成了疑似命案。

  刑警隊裡的人都累得夠嗆,只有永遠精力旺盛的陳照輝沒什麼兩樣。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臉太黑,看不出黑眼圈。

  「根據發宣傳單那家的僱傭員工名冊,和賭館老闆手裡的名冊交叉對比,已經確認金鑫商貿城的那個發傳單的人偶,叫做孫大壯。」小陳盡職盡責地給副隊解釋了一下范隊長的意思。

  方初陽微微蹙眉:「今天就抓嗎?現在關於霞姐的線索又斷了,不如留著他,看會不會有聯繫。」

  「現在就抓,不必等了。既然賭場被炸,肯定是驚動了利益集團。」范隊長斬釘截鐵地說。言下之意,那個霞姐不可能再聯繫孫大壯,而且可能已經在逃了。

  「一個人販子,不可能這麼拼命。人販子只要錢,不殺人。」方初陽不以為然,「製造爆炸案的一定另有其人。」現在看來,霞姐拐賣人口的生意,並不是賭館老闆介紹的最危險的生意,這後面肯定還牽扯著什麼更大的案子。

  「殺人滅口,這是招惹了亡命徒啊。」小馬翻了個身,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又睡了過去。

  「這些都只是猜測,如果他們拐賣孩子做什麼喪盡天良的事,也是要被槍斃的。」范隊長堅持認為,對於已知的犯罪嫌疑人,能抓一個是一個。

  今天抓捕孫大壯已經勢在必行。

  「你今天就休息一天,不用去隊裡了。」直接給方初陽放了假。

  「可是……」方初陽還想說什麼,被范隊長制止了,似乎是聽到有人靠近。

  「呦,都在啊,」翟辰提著飯盒進來,嚇了一跳,「來來一起吃飯。」

  「不了,我們還得回去辦案呢,」范隊長拍拍翟辰的肩膀,「辰辰昨天又立功了,得給你開個表彰大會才行。」

  「可別,您是不知道我現在有多紅,開表彰會那粉絲能把門頭給擠破了,容易出事故。」翟辰煞有介事地說,仿佛自己已經是當紅小鮮肉。

  「辰哥,給我簽個名。」小馬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扒著翟辰要簽名。

  「成,等你睡醒了的。」

  打發走了一眾刑警隊的兄弟,翟辰拉開病床上的小桌板,把飯盒裡的東西都擺上去。這是高雨笙讓廣東早茶點打包的點心,各個都精緻無比。

  「這是我們家天賜給你買的,看看,多貼心。」翟辰忍不住顯擺,卻見方初陽還是臭著臉,便伸手推他一下。

  「幹什麼?」方初陽瞪他,語氣很是不好。

  「哎我說,你就這麼對待把你從火場救出來的兄弟?」翟辰瞪回去。

  「我求你救了嗎?」方初陽毫不領情,拿起筷子開始吃。

  「哎哎哎!」翟辰佯裝生氣,抬手要搶筷子不給他吃,被方初陽熟練地躲過去。

  方初陽氣鼓鼓地吃了兩個叉燒包:「上次邪教的事,就是隊長一意孤行要抄了那個窩點,才導致其他幾個窩點的線索中段。要不是高雨笙幫忙,那個事就要完蛋了,這次又這樣!」

  翟辰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聽著像是范隊長和方初陽發生了分歧,不過後半句倒是很明白:「對啊,我們家雨笙是很厲害,但這次的事跟他沒關係,也不能指望他再幫什麼忙。」

  方初陽一口叉燒噎到嗓子眼裡,十分後悔跟翟辰說這個。

  上午還要換一次藥,暫時不能出院,翟辰就在旁邊陪著方初陽。但這公立醫院沒有wifi,手機信號又很差打不了遊戲。翟辰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在自己包里翻出本書來看。

  「呦,你還看起書了?」方初陽覺得稀奇。

  「嗯。」翟辰頗為高傲的應了一聲,捧著書看得津津有味,等方初陽湊過來看,就頻率一致地背過身去,不給他看。

  作為一個習慣性追根究底的刑警,方初陽立時被吊起了胃口,追著要看是什麼。偏翟辰就是不給他看,一邊躲一邊還念叨:「啊,真好看,哈哈哈,太有意思了。」

  方初陽用手肘圈住他脖子,將人拽倒在病床上,才看到了翟辰手裡的書——《高遠福利院宣傳手冊》。

  「……」

  方警官認真思索了一下,關於刑警砍死自己戶口本上的兄弟是否可以減刑的問題。

  「嘖嘖,你要看就說嗎,我還有一本呢。」翟辰悶笑著從包里又掏出來一本扔給方初陽。這是高雨笙那本,昨天一起塞他包里了。

  方初陽本來不感興趣,靠在床頭思考案情。忽然想起昨天陳照輝說的,忍不住又拿起了宣傳冊。這冊子是彩頁的,裡面因著福利院裡的各種照片,有介紹志願者的,有介紹捐款人的,更多的則是孩子。

  並沒有什麼稀奇的,但翟辰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我說,你看正常小孩就行了,看殘障小孩也這麼開心?」方初陽對於自家兄弟的審美很不理解。這傢伙總喜歡照顧小孩子,連比他小几歲的成年人也當小孩子逗,他有時候懷疑翟辰是太想念高雨笙得了什麼心理疾病。

  「健康的小貓可愛,殘障的小貓就不可愛了嗎?你這是歧視。」翟辰說完還不忘損他一句。

  「我要是歧視殘障,早把你掃地出門了。」方初陽輕車熟路地跟他拌嘴。

  「這個三角是什麼意思?」說話間翟辰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是孤兒院的地形圖,在建築物內的一角有個黑色的三角標誌。

  方初陽翻到最後一頁:「哪有三角?說你殘障,你這就演上了。」

  「你眼瘸吧,這麼大顆的三角看不見?」翟辰拿著自己的書給瞧。

  「我這裡沒有啊。」方初陽指著自己那一頁。

  兩人放在一起對比,方初陽那個圖乾乾淨淨,翟辰那個圖就突兀地多了個實心黑三角。工工整整等邊三角形,看起來像是印上的一樣。

  「估計是哪個孩子調皮畫上去的吧。」翟辰猜測。

  方初陽出於刑警的直覺,多問了一句:「這是什麼地方?」三角標出的位置,在大樓後面的邊角處。而平時搜查案發現場,這種犄角旮旯最容易出事。

  「這邊我們沒去參觀。」翟辰搖頭,福利院又不是觀光景區,人家也不可能帶著他們連食堂、鍋爐房什麼的也看一遍。

  高雨笙自己在辦公室忙碌,工作告一段落抬頭看過去,沙發上空無一人。看看手機,一個上午過去了,沒有一條簡訊,更沒有一個電話。

  「siri,我的手機運行正常嗎?」

  手機屏幕閃了閃,人工智慧的小話筒標誌出現:

  【您的手機一切正常。】

  「那為什麼沒有收到簡訊?」

  siri似乎愣怔了一下,心電圖一樣的光標來回動了動:

  【今天上午,您收到了3條銀行帳戶變動信息,5條運營商的推送,11條垃圾GG。】

  「……」高雨笙不說話了。

  恰在此事,翟辰「咣」地一聲推門進來:「呦,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坐在辦公桌後的高雨笙眼中滿是委屈,跟小時候被二狗搶了棗子的模樣如出一轍。

  「怎麼回來了?」高雨笙眨了一下眼,剛才的情緒就如遇見陽光的秋霜,瞬間不見了蹤影。

  翟辰走過來看看他,發現什麼也沒有,料想是自己看錯了:「方初陽剛換了藥,就跟屁股長草一樣跑去查案了。」

  那個金鑫商貿城發傳單的孫大壯,竟然已經離開本市回老家了。范隊長要組織人去跨省抓捕,刑警隊沒人坐鎮,方初陽纏好紗布就去了。

  「哥哥……」高雨笙突然叫了他一聲。

  「嗯?」正給你倒水的翟辰回頭看他。

  「你……中午想吃什麼?」本想問的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唐突,高雨笙默默把前半句給咽了。

  「隨便,你要是忙的話,我出去給你買。」翟辰灌了口薄荷水,順手給高雨笙的杯子添滿。

  高雨笙表示不忙,可以出去吃,接過翟辰給他倒的薄荷水喝了一口。看著那人坐回沙發上打遊戲,感覺到他的視線就抬頭沖他抬抬下巴:「發什麼呆呢,好好寫作業。」

  翟辰看著他的眼神,說到底,跟看著翟檬檬其實沒多少區別。

  這樣的認知讓高雨笙感覺到了一股清醒的疼痛,低頭敲下一行字:怎麼追哥哥?

  作者有話要說:啊,粗長君,就當二合一吧,強行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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