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洋娃娃(33)


  屋裡的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起來。

  阿奇見翟辰這個反應也是一愣,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補救:「啊,我中文不好,就是舉個例子。」

  「這例子舉得挺有水準啊。」方初陽冷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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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國人沒文化,見笑,見笑。」翟辰擺擺手打了個哈哈。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還沒跟家裡出櫃。」阿奇轉頭跟翟辰道歉。

  翟辰:「你可閉嘴吧!」

  正鬧著,玻璃門被敲了兩下,拿著一張a4紙的小張探頭進來:「沒有打擾你們吧?」

  「什麼事?」方初陽拍了翟辰一下,讓他安靜。

  小張看了一眼眼淚汪汪的思思,斟酌道:「孩子的身份,查到了。」

  昨天晚上思思說她本來就是孤兒院的,今天早上孤兒院被查封之後,小張就查了高遠的內部資料。近幾年的資料記載得十分混亂,可以用一團亂麻來形容,姓名和檔案對不上號,照片粘貼亂七八糟。

  好在小張機靈,採集了思思的指紋,在警方的資料庫里對比之後發現,這個孩子竟然是前年專項打拐行動解救的小孩。登記的名字叫王佳佳,接收單位就是南城區高遠福利院,親生父母到現在也沒有找到。

  「這就難辦了。」翟辰皺起眉頭。

  正低頭看資料的方初陽嚇了一跳,轉頭發現翟辰竟然越過他肩膀偷看,立時將a4紙捲起來打他腦袋:「看什麼看!」

  翟辰歪頭精準地躲過沒讓他打到,轉頭看看遠處已經坐在沙發上聊天的阿奇和思思:「如果思思是這種情況,就算阿奇結婚也沒法領養她了。」

  就像中心福利院那幾個健康漂亮卻無法被領養的小孩一樣,這種找不到親生父母的孩子,多半是被家裡賣掉的。親生父母健在,不能算是孤兒,按照規定就不能被領養,要一直等待公安機關確認。

  「我是被我媽媽賣掉的。」思思細聲細氣地跟阿奇說話。因為阿奇不願意錯過孩子的任何一句,高雨笙就被迫在一邊充當翻譯。

  「她說,被自己媽媽賣掉,我沒理解錯吧?」阿奇跟高雨笙確認一遍。

  「沒錯,這種狀況是真實存在的。一些經濟條件不好的家庭,會選擇把女孩送給別人或者賣掉。」高雨笙詳細地給他解釋了一下。

  「我的天,」阿奇憐憫地看向思思,「你那么小還記得?」

  「我不記得,是買我那家告訴我的。」思思比瑤瑤她們要大一些,記的東西也多,說話的時候,一直偷瞄大人的表情。原本應該純淨無暇的大眼睛,早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

  「買她的人家,是要她做童養媳的。」小張低聲說著自己查到的資料。

  偏遠地區,不僅存在買兒子的事,還會買媳婦。但是成年的媳婦非常貴,就有一些人家會從小養一個小女孩,長大了給兒子當媳婦。這個在舊社會是很常見的,沒想到現在竟然還有。

  「童養媳?這都什麼年代了。」翟辰很是驚訝,就連他小時候住那個小山村,都沒有這東西的。這樣的童年真是糟糕,還不如他和天賜在山溝里玩泥巴來的好。

  顛沛流離的過去,註定了思思很想要一個穩定的家,所以見到阿奇這個願意收養她的人,才會那麼珍惜。敏感的孩子,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善意和惡意,分得清誰對她好。

  「那這麼說的話,這些年打拐解救出來的孩子,都被路長華給賣了?」翟辰忽然想到。

  「這個還有待核實,大概率是的,」小張看看臉色鐵青的方初陽,「我查到最近五年送到福利院的這種孩子,一共有八個,資料上顯示她們目前都在寄養家庭里,真實情況就不清楚了。」

  「這可憐的洋鬼子,白跑一趟了。」翟辰一隻胳膊搭在方初陽肩膀上,同情地看著遠處的阿奇。

  方初陽挪開肩膀,讓翟辰支了個空。

  「副隊,那是不是先把孩子送回福利院?」小張提議,這么小的孩子一直呆在公安局也不合適。既然思思本身就屬於福利院,只能把她送回去了。

  「先不忙,福利院那邊一會兒來人,讓他們一起帶回去,」方初陽把思思的資料還給小張,拉著翟辰到剛才的房間裡,「我有事要問你。」

  「我不是gay,那是天賜開玩笑逗洋鬼子的,誰知道他當真了。」翟辰趕緊解釋。

  「誰問你這個了!」方初陽本來打定主意要好好說話的,剛開口就被翟辰給點炸了,「我是問你,上回那個黑三角冊子,是誰給你的?」

  翟辰頓了一下,收起臉上的不正經:「一個臉上帶燒傷疤的啞巴少年。你們都抓了那麼多人了,有什麼問不出來的,沒必要再去打擾那個孩子。」

  就算孤兒院的高層都進去了,孤兒院還在。以後這少年還得在那裡生活,被人知道是他高密的總歸不好。更何況,路長華現在還沒抓到。

  「我有分寸。」方初陽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跪安了。

  「你叫我來,就為了問這一句話?」翟辰很是不爽,抓著方初陽的後領不讓他走,「我也有個問題。」

  方初陽拍開那隻爪子,示意他問。

  「我昨天晚上跟你忙活了大半夜,有加班費給我嗎?」

  「沒有。」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哇,好歹給個見義勇為獎金吧?」翟辰不幹了,他可是勞心勞力一整晚,還害得真正的僱主遇襲,就這麼白幹了。

  「你見過超人領工資嗎?」方初陽拍拍他的肩膀,在特殊狀況下選擇性承認自家兄弟是超人這回事。

  兩人推推搡搡地出去,聽到院子裡有停車的聲音。負責去孤兒院接大孩子過來的同事回來了,帶著有五個殘疾的孩子進來,其中就包括啞巴少年。方初陽示意小張安排一下,給幾個少年編號,一個一個到詢問室回答問題。

  「副隊,那個叫小松的孩子是個啞巴,咱們不懂啞語啊。」小張苦著臉說。

  方初陽看向沙發區的幾個閒人:「你們誰會啞語?」

  眾人一致看向高雨笙,期待著萬能的高總能掏出個啞語翻譯軟體什麼的。高雨笙莫名其妙,翟辰擋住這些人異想天開的視線:「看他做什麼,他又不是哆啦a夢,你們看我啊。」

  「你會?」方初陽斜瞥他。

  「湊合吧。」翟辰高深莫測地說。

  小張崇拜地看向翟辰:「辰哥,深藏不露啊。」

  翟辰嗤笑,跟著方初陽他們進了詢問室:「混江湖的雕蟲小技,值當你們大驚小怪的。」

  名叫小松的啞巴少年,被安排在第一個。脊背挺直地坐在小木桌後面,垂目看著桌上的紋路,不出聲也不動。

  「別緊張,我們就問你幾個問題,絕對保密,不會讓人知道你說過什麼。」脾氣好的小張負責問話以免嚇到孩子,方初陽抱著手臂站在一邊等著看翟辰表演。

  啞巴點點頭,比劃了幾個手勢。

  兩名警察看向翟辰。

  翟辰神色平靜地走到桌前,給了他一張紙一支筆:「會寫字吧?寫下來,哥哥們不懂啞語。」

  啞巴再次點點頭,接過紙筆開始寫。

  小張:「……」

  方初陽:「……」

  方初陽衝過去要揍翟辰,被小張一把拉住:「副隊副隊,冷靜,一會兒嚇到外孩子。」

  外面還有四名少年等著,這會兒讓「啞語翻譯」出去不大合適,顯得警察們太不嚴謹了。方初陽只能狠狠地瞪了翟辰幾眼,讓他一邊兒呆著去。

  有些問題,是霞姐那些犯罪嫌疑人供述過的,跟小松寫的基本差不多。這家孤兒院,原本是很正常的,外國人□□很早就有,老院長在的時候都是按標準流程走的。直到路長華接手,才有了變化。

  最開始是把思思這樣的可憐孩子,給外國人養。打拐救回來卻不符合被領養條件,只能呆在孤兒院裡長大。就像中心區福利院那些一樣,要麼整日哭泣、要麼呆呆望天,沒有再進入一個家庭的資格。路長華就想出了個辦法,借殼用別的殘疾孩子來辦。

  「所以,門外面的公示牌,都是假的?」翟辰忍不住插嘴。

  難怪那些公示牌上,都是有殘疾或者有重大疾病的孩子。這是借用殘疾孩子的身份來辦手續,之後再偷天換日。

  啞巴點點頭,繼續在紙上寫:

  【因為手續不好辦,收費比較高。】

  接下來的事,不用問也能猜出來。因為收費高,起初這些孩子並不好找領養人,某一天路院長突然福至心靈。反正也是違規手續,乾脆跟同樣條件不齊全的外國人交易,這樣對方就願意出更多的錢。

  頭腦靈活才是發家致富的關鍵,一旦放寬了領養人條件,孩子頓時變得供不應求起來,價錢也就變得越來越高。但健康正常的孩子本來就少,打拐解救回來的也不是年年都有,被錢財迷了眼睛的高層們,就走上了拐賣兒童的道路。

  「他們一年拐賣多少個你知道嗎?」方初陽拿起霞姐那些人的筆錄看一眼。都是分開審的,有說就這一回的,有說一年一個的,口徑都不統一。但按照這次一個月內作案三起的頻率,警察們無法相信他們一年就拐一個。

  【拐賣小孩的生意一年也就做一兩次,不敢多干。】

  「不可能。」方初陽皺眉。

  「怎麼不可能,不是還有你們警方解救送去的,或者一些輕度殘疾的嗎。只要他們放寬條件賣給阿奇這種手續不齊全的人,都能賣高價。」翟辰替他分析。

  啞巴點點頭,遲疑了一下又在紙上寫:

  【今年不一樣,有一個外國富商,一口氣要十個孩子,還要漂亮的小女孩。每個給五萬美金。】

  「嘶——」小張倒吸一口涼氣,「十個孩子,五萬美金!」

  阿奇那個冤大頭,明顯是被中介坑錢了,最後也就給了三萬美金。但這位直接給五萬,難怪逼得他們瘋了起來,開始拼命拐賣孩子。

  「你以前就知道嗎?」方初陽低聲問。

  啞巴沉默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那個三角是你畫的嗎?」方初陽的聲音更低了,低到連幾步開外的小張都聽不清。他想知道,這少年是不是第一次求救,如果是第一次,為什麼選擇了翟辰。每天都為自家沒腦子亂暴露能力的兄弟操碎了心。

  啞巴轉頭看向翟辰,翟辰沒聽到他倆說的啥:「怎麼了?」

  【是我。】

  「第一次求助嗎?」

  【第一次。】

  「以前為什麼沉默?」

  啞巴深吸一口氣,在紙上寫了一大段。

  【路長華說,這些孩子,在國內活得也不好,現在重男輕女這麼嚴重,小女孩過得很艱難的。不如送去國外,國外被領養的孩子都過得特別好。而且,這賺來的錢,還可以養活更多殘疾的孩子,多好。】

  他從有記憶開始就生活在高遠孤兒院,被路長華接手的時候年紀也不大,常年被這麼灌輸,自然也就相信了。

  「孤兒院的日子很苦,對他而言『過上好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並不能理解哭鬧找媽媽這種行為。」翟辰輕聲說。

  當年他剛剛見到天賜,也不懂他「要媽媽」是為了什麼,但他可以感覺到那幼小生物的難過,想給他安慰。直到他跟小天賜分開,才明白這種心情,離開了最親最愛的人,就跟整個世界失去了聯繫。

  「那你怎麼意識到這事有問題的?」小張很是好奇。從小接受這種觀念,是很難意識到問題本身的。

  【因為小燕。】

  小燕跟思思一樣,都是打拐救回來的孩子,這樣的孩子平時是跟啞巴他們一起生活的。只有快要被送走的時候,才會在浴室那邊躲一段時間,假裝被寄養家庭領走了。

  「小松哥,路爸爸說,已經給我找到領養人了,我就要有家了。」小燕穿著准領養人寄來的禮物,綠色帶波點的裙子,快樂得像一隻剛出巢的燕子。

  啞巴問是哪個國家。

  小燕也不知道:「等我到了新家,會給你打電話的。」

  啞巴找來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個電子郵箱地址:「可以發郵件給我。」

  「你會上網啊?」小燕接過紙條,很是驚奇。整個孤兒院,只有院長辦公室那台電腦可以上網,尋常是不讓人進的,也就小松偶爾能進去。

  啞巴笑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意思是自己是偷偷玩的,不要讓院長知道。

  「小松哥,等我有錢了,就給你治臉上的疤。我們小松哥,是最帥的哥哥,當明星都可以。」小燕當場就把紙條上簡單的郵箱地址背了下來,拉著啞巴的手暢想未來。

  國外的家一定是漂亮的花園洋房,爸爸媽媽大概都是胖乎乎、笑眯眯的,說著她聽不懂但很溫柔的外國話。可以去窗明几淨的學校上課,讀完大學在繁華的大都市工作,賺很多很多的錢。然後就可以接小松哥過去,說不定外國還能治好他的嗓子,到時候就可以當個大明星拍電影。

  天馬行空不找邊際的幻想,讓兩個孩子的嘴角都久久放不下。

  然而,這一切美好的夢,都被上個月的一封郵件打碎了。

  【小燕結婚了,嫁給了那個領養她的人。那個國家女人九歲就可以結婚,她成了「養父」的第四個妻子。】啞巴寫下這段話,一字一頓力透紙背,最後一筆將稿紙「刺啦」一聲劃爛。

  「我操他媽!」翟辰直接罵了出來,轉身出去快步走到侯問室外,一腳踹在鐵柵欄上,把正在往裡關人的小馬嚇了一跳。

  「怎麼了辰哥?」

  「小馬,把我跟他們關一起,快點。辰哥要用愛感化他們。」翟辰咬著牙,盯著那幾個瑟瑟發抖的王八蛋。

  方初陽倒還比較克制,只是默默走出詢問室,撐在自己辦公桌前冷靜片刻,一拳砸在桌子上。

  「副隊……」旁邊整理資料的陳照輝關切地看他。

  方初陽喘著粗氣,沖那邊吵鬧的翟辰大吼一聲:「翟辰,給我回來!」

  「吵什麼呢?」范隊長從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就見刑警隊裡熱鬧得仿佛才會市場。

  「人抓到了嗎?」方初陽快步走過來問。

  孤兒院能抓的人都抓來了,但院長路長華昨晚不在孤兒院。范隊長一大早就帶人去找了,這會兒才回來。

  范隊長抓起搪瓷缸灌了幾口涼水,疲憊地搖了搖頭:「找遍了他名下的所有房產,也查了酒店入住信息,沒找到。」

  方初陽毫不意外,臉上滿是譏誚:「你當然找不到了。」

  「什麼叫我當然找不到?方初陽,你把話說清楚。」三番兩次被方初陽這般頂撞,范隊長也起了火。

  「這裡有人通風報信,路長華能抓到才有鬼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惡魔,把他放走了你良心過得去嗎?」方初陽奪過旁邊小刑警手裡的房產資料,搖得嘩嘩響,「一個洋房,一個別墅,這都是女孩子的血肉換的!」

  「我知道你著急,你沖我吼什麼吼!」范隊長把手裡的搪瓷缸重重磕在桌上。

  「我不是針對你,我他媽針對的是內鬼!」方初陽將手裡的一本資料狠狠摜在地上,毫不畏懼地瞪回去。

  小馬不知所措地拽著翟辰,被翟辰嫌棄地推開。翟辰單手撐著桌子翻過去,抬手要勸架,不料那邊陳照輝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一米八幾的黑皮大小伙子,就這麼在辦公室里嚎啕大哭,把范隊長和方初陽都哭蒙了。

  翟辰咂咂嘴:「你看看,嚇著孩子了吧。」

  陳照輝哭著走過來,把警官證和手銬都拿出來,放在兩個隊長面前的桌子上。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啊,錯字明天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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