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難受(三合一)


  村裡有十幾戶人家,都是街坊四鄰。

  平日裡雖然沒少嚼舌頭根子,潑髒水,吐唾沫,可真要是哪家出個什麼事,都會去搭把手。

  村長在廣播裡一說,大傢伙就放下手上的活兒全部出動了,他們前前後後的尋找,也沒找著人,就沒再找下去。

  畢竟這麼晚了,個個家裡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還等著吃飯呢。

  就在大傢伙剛歇下來時,突然聽到一聲叫喊,那喊聲悲痛異常,聽的人頭皮發麻,心裡發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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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立刻聞聲趕到王月梅家,被院子裡的情形驚住了。

  大家在找了那麼長時間,喊的嗓子冒煙兒,都沒找到一個癱瘓的人以後,多少都有一些不好的猜測,只是沒說出口。

  但是親眼看到地上一動不動的王月梅,還是說不出話來。

  隨著村長的一聲大叫,所有人都打了個哆嗦,隨後就露出複雜之色。

  曾經風光無限,追求者遍布十里八村,活的比任何人都要精緻的王月梅死了。

  死在這樣一個普通的日子裡,死的不明不白。

  除了黃單和李根,沒有其他人知道,王月梅並不是死在放雜物的屋中,而是死在那個又臭又小的雞窩裡。

  黃單知道李根隱瞞的原因,他是不想母親死後,還被人說三道四。

  如果讓別人知道了,再傳出去,有些人肯定會在背地裡評論,唏噓,嘲諷。

  瞧瞧,那王月梅生前是多注重外表的一人啊,衣服多不說,甭管是二十歲,三十歲,還是五十歲,頭上都老是戴花,梔子花,金銀花什麼的,打扮的很漂亮。

  她更是高傲的很,這個看不起,那個也看不起,一味的追求完美,連自己親生的小兒子都不待見,偏心偏的大傢伙都看不下去,誰忍不住勸兩句,就會被逮著冷嘲熱諷。

  到了了,死的時候,還不是跟畜牲沒什麼兩樣。

  恐怕還不止會這麼想,那些人還會單獨拿出雞窩這地兒吐口水,雞啊,那是什麼意思,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就王月梅那風光史,太適合了。

  所以李根不會說,他不可能讓母親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一個笑柄。

  黃單只是想不通,這是誰幹的。

  他接觸王月梅的時間不長,把自己的理解和原主的記憶結合起來,包括聽聞的那些片段,可以聯想到,王月梅是怎樣一個人。

  對他人苛刻,對自己更是如此,容不得一點瑕疵和污點。

  兇手把王月梅的屍體塞進那麼骯髒的地方,那是一種極大的侮辱,將她拼命活出來,自豪而驕傲的一生都強行覆蓋上了髒臭味,永遠跟隨著她。

  以王月梅的性格,去了陰曹地府,都會抬不起頭。

  這裡面究竟有多大的憎恨,厭惡,仇怨?

  黃單蹙蹙眉心,就在今天白天,他還認為王月梅殺害李大貴的嫌疑最大,已經準備把答案填寫上去,遞交任務結果。

  沒想到她死了。

  黃單感覺自己已經走進了一條死胡同,還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進去的。

  是不是可以像排除何偉那樣,把王月梅排除掉了?

  黃單的眉心擰在一起。

  他所看到聽到的種種,一直都對準王月梅,現在的死亡太過突然,讓他陷入一種混亂的境地。

  從上河場趕回來的吳翠玲踉蹌著撲在王月梅身邊,大聲痛哭,「媽……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會這樣……」

  黃單這才回過神來。

  看了眼第二個嫌疑人吳翠玲,他垂下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吳翠玲哭的厲害,鼻涕眼淚全往下來,她驚慌無措,有人去拉她,有人在勸著什麼,亂成一團。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悲傷。

  雞都回窩了,它們湊在一塊兒,開心的啄著翅膀,只知道霸占窩的人終於沒了,卻不知道那是一個死人。

  李根發出那聲叫喊之後,就沒再說出一個字。

  他太安靜,讓人害怕。

  黃單回去一趟,對著坐在門檻上的陳金花說,「晚上我去哥那兒睡。」

  陳金花抹眼淚,「行吧,你多勸勸李根,讓他想開點。」

  黃單在水缸里舀一瓢水,蹲在地上把水往手上倒,「媽,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中午見王大媽的時候,她還是好好的。」

  陳金花嘆氣,「生命無常,這人啊,說沒就能沒了。」

  她的語氣里多了埋怨,「一個兩個的都不在身邊陪著,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你王大媽那身體,根本就不離開人!」

  黃單說,「翠鈴姐和哥都有事在忙,他們也不知道王大媽會出意外。」

  陳金花擰了把鼻涕,甩在地上拿鞋底一擦,她隨意在褂子下擺抹兩下,「如果他倆中間,有一個能多上點心,你王大媽又怎麼可能出這種事?」

  「好好的大活人,就這麼死了,還不知道是誰幹的……」她按著胃部喘氣,臉色非常不好,「算了,不說了。」

  黃單問道,「媽,你胃又疼了?」

  陳金花靠著門框,「年紀大了,小毛病就是多,沒什麼大事,緩一緩就行。」

  黃單說,「藥呢?你放哪兒了,我去給你拿。」

  陳金花的表情有幾分古怪。

  黃單猜到了什麼,「已經吃完了?」

  陳金花沒說話。

  黃單頭疼,「媽,藥沒了,你怎麼不跟我說啊?」

  陳金花說,「那藥貴的很,一小包就要好幾塊錢,難吃的要死,還不管用,媽覺著多喝點水,注意著點比吃什麼都好。」

  黃單收回探究的目光,陳金花在等死。

  他按眉心,在原地來回走動,「明天我去鎮上給你買藥。」

  陳金花說,「你買回來,媽也不吃。」

  黃單說,「那就扔掉。」

  陳金花沒好氣的說,「你這膽子越來越大了,現在都敢威脅你媽了啊!」

  黃單把水瓢放回水缸里,「媽,身體是最重要的,你看看王大媽,說不在就不在了,哥突然就沒了媽,我不想跟他一樣。」

  陳金花拍拍褂子上的灰,「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能照顧自己。」

  黃單盯著面前的婦人。

  陳金花扶著門框站起來,轉身往堂屋走,「鍋里煮了花生,你拿盆盛一些帶過去,晚上餓了吃。」

  黃單站在原地,看著婦人一瘸一拐的身影,眯了眯眼說,「媽,我知道王大媽走了,你的心裡一定很不好受,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你別太難過了。」

  陳金花的腳步頓了頓,哎了聲說,「媽曉得的。」

  黃單端著花生去李根家,村長他們都回去了,圈裡的豬餓著肚子,在生氣的拱著木欄杆,全靠它一頭豬之力,打破死氣沉沉的氛圍。

  奈何豬怎麼使力,都沒人搭理,它今晚是註定要餓著肚子睡覺了。

  黃單去屋裡,把花生放在桌上,抓一把遞給坐在床頭的男人,「哥,吃點花生吧。」

  李根悶聲抽菸。

  黃單的手酸了,就換一隻,他坐在床邊,不知道怎麼辦,哪怕是面對堆積如山的圖紙,三番兩次的熬夜加班,都沒這麼無力過。

  屋裡的煙味濃烈,往嗆鼻的程度靠攏。

  李根掐掉煙屁股,就去拿火柴,點燃一根接著抽,他沒哭,沒出聲,在靠煙壓制著自己的情緒。

  黃單自個把手裡的鹽水花生剝了吃掉,起身去廚房。

  兩個大鍋都是冰冷的,缸里有白花花的大米,灶台上放著帶殼的黃豆,籃子裡有紅薯葉,還有幾個裹著一圈泥土的小紅薯。

  平時是吳翠玲燒飯,這會兒她快哭暈過去了,也不可能過來做晚飯。

  黃單的生活起居一直是管家打理,他不會炒菜,連醬油跟醋都分不清,穿越到這個世界,才知道怎麼燒火,學會了不少東西。

  在鍋洞那裡看看,黃單見有很多乾柴,還有一大竹籃干稻草,就去打水淘米,洗鍋煮粥。

  他坐在鍋洞邊燒火,「系統先生,王月梅死了。」

  系統,「在下有同步黃先生的任務進度。」

  黃單說,「那我和李根在玉米地的事,你也知道?」

  系統說不知道,「眼睛以下的親|熱內容全部屏蔽。」

  黃單鬆口氣,做那種事,他還是很害羞的,不知道就好,按照正常的凶||殺||案路數,王月梅的死,是擺脫嫌||疑了吧?否則他的任務也不會還在進行,沒收到任何提示。

  「系統先生,這次是我的方向錯了,虎毒不食子,王月梅大概只是嚴重偏愛大兒子李根,認為那是自己一生最大的亮點,把所有的希望就寄託上去,至於小兒子李大貴,覺得是爛泥扶不上牆,算命的說他克大兒子,所以王月梅更加厭惡小兒子,嘴上還會說,要是小兒子死了就好了,但是,那不代表她就真的會去做。」

  「有時候,一些話或許就只是隨口說說,不會去付諸於行動,真正去做了的,反而什麼都不會說。」

  黃單拿著火鉗撥柴火,覺得自己挺失敗的,到目前為止,他的腦子裡還是亂糟糟的,理不清頭緒,不知道那根線頭在哪兒,只能靠死亡這唯一的辦法來排除凶||手。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發送了一個「愛的抱抱」,請問您是否願意接收?】

  「不願意。」

  系統,「……」

  黃單說,「系統先生,我們非親非故,愛的抱抱這種行為不適合。」

  系統,「是在下唐突了。」

  黃單說,「如果你是想安慰我,給我鼓勵,打打氣,可以換一種方法。」

  系統,「在下可以免費給您一支菊花靈。」

  「謝謝,請幫我寄存在蒼蠅櫃裡面。」黃單說,「菊花靈的確是一個好東西,我已經親身體會過了,只是,如果系統先生有止痛藥,或者能夠長時間麻痹我的疼痛神經,我會更喜歡。」

  系統,「抱歉,在下無能為力。」

  黃單說,「沒關係。」

  沒有別的選擇,菊花靈也是好的,至少能讓他在痛到渾身抽搐,流淚滿面,死去活來,活來又死去的過程中,不會血流成河。

  煮好粥,黃單去廚櫃裡拿碗,裝大半碗粥,再夾了一點鹹菜,給李根端去。

  半路上,黃單的腳步一拐,去了吳翠玲那屋,站在門口喊,「翠玲姐,我煮了粥,你要不要吃一些?」

  屋裡傳出吳翠玲的聲音,帶著細微的抽泣,「不用了……」

  黃單挑挑眉毛。

  排除法是最簡單粗||暴的,王月梅跟何偉都死了,剩下的只有吳翠玲,張英雄,陳金花,兇手就在這三人當中。

  黃單沒再多說。

  他進屋時,煙味比離開時要更濃,薰的眼睛都睜不開。

  李根還在床頭靠著,是之前的那個姿勢,他半闔眼帘,整張臉都被煙霧遮掩住了,那股子悲傷卻從煙霧裡穿透出來,讓人心慌。

  黃單吹吹粥,遞過去說,「哥,你小心著點燙。」

  李根推開面前的碗。

  猝不及防,黃單的手一抖,碗裡的粥有一些倒在他的手上。

  那一瞬間,他就疼哭了,碗也拿不住的掉在蓆子上面,粥滾燙,冒著熱氣,撒的到處都是。

  李根腦子裡的某根弦被扯了一下,他快速掐滅煙,拽著青年去廚房,將對方那隻被燙到的手按進水缸里。

  黃單嘶一聲,灼痛感稍有減退,這時他已經滿頭大汗,眼淚糊了一臉。

  李根用另一隻手去擦青年的眼淚,唇抿的緊緊的。

  黃單看到男人出去了,又很快回來,捏碎一株不知名的草,把那汁||水抹在他通紅的一塊皮||膚上面,「哥,你別難過了。」

  李根的聲音嘶啞,「不行啊,哥做不到。」

  黃單說,「大媽她晚上要怎麼弄?」

  李根垂眼,「放堂屋吧。」

  黃單見男人要走,就伸手去拽,結果沒留神,用的是被燙的那隻手,又疼著了,鑽心的疼,他吸一口氣,「哥,我晚上不回去了。」

  李根沒說什麼。

  那草是管燙傷的,黃單的手沒有起泡,他自個吃了兩碗粥,把鍋刷了,蹲在院裡想問題。

  蹲的腿麻了,黃單也沒想出個準確的答案出來,他去張英雄家,發現燈都滅了。

  這麼晚了,也不好把人吵醒。

  黃單在門前轉悠轉悠,回了李根那兒。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晚是十六,高高掛在夜空的月亮圓又大,仿佛就掉落在樹梢上,村裡的一草一木都看的一清二楚。

  黃單不怕鬼。

  可是想到王月梅被塞在雞窩裡,身體被折的樣子,他一個人走在村子裡,聞著飄散的青草味,土味,還有一絲雞屎味,就有點發毛。

  背後隱約有輕微聲響,黃單瞬間就回頭,「誰在後面?」

  沒有狗,沒有貓,什麼也沒有。

  是風吧。

  大晚上的,起這麼大的風,樹葉啊,枯草啊什麼的,肯定會有響聲。

  黃單的心怦怦直跳,他|舔||舔|發乾的嘴皮子,沒有過多的安慰自己,就加快腳步離開。

  晚上喝粥,起夜的次數少不了。

  黃單知道憋尿是不對的,對膀胱不好,但是情況特殊,他憋了會兒,還是不行。

  本想讓男人陪自己去的,黃單又張不開那個口,覺得很不合時宜,人晚上剛沒了媽,一下沒哭,心裡壓抑著呢。

  黃單出去的時候,路過堂屋,王月梅的屍體就放在一塊板子上面,身上蓋了塊布,露出一個頭。

  他吞咽口水,硬著頭皮往前走,到院子裡的雞窩那兒時,無意識的扭過頭去看。

  明明只有失眠的雞在那發出咕咕聲響,黃單卻聽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好像下一刻,雞窩的門就會被推開,身體扭曲的王月梅從裡面爬出來。

  媽的,我幹嘛自己嚇自己啊?

  黃單深呼吸,平時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他問心無愧。

  茅房在院子後面,黃單撒尿時,聽見了女人傷心的哭聲,是吳翠玲,看來對方也沒睡。

  王月梅死了,吳翠玲這傷心勁兒真大,也真持久。

  按理說,本身就是沒有血緣的婆婆,丈夫也已經不在了,平日裡還對自己變著花樣的刁難,諷刺,嫌棄,什麼都不滿意,哪怕是喝口水,都能挑出毛病,不至於跟死了親媽似的,那麼難以接受吧?

  還是說,吳翠玲的心腸太過柔軟,也太善良了?

  黃單穿好褲子,靠牆根聽著,如果能知道吳翠玲不滿一周歲的兒子是怎麼死的,那就好了,說不定是一個關鍵的線索。

  可惜黃單通過原主的記憶,向陳金花張英雄在內的村里人打聽,都是一個說法,那就是小孩子發生了意外。

  說明當時知情的人極少,也沒有傳出去,可能知道真相的,只有孩子的家人。

  不過,意外也分很多種,有的可以是人為的。

  黃單抓抓脖子,在農村里,要是媳婦生了個兒子,婆婆就是再不待見那個媳婦兒,也不會對孫子做什麼。

  因為有個說法,叫隔代親。

  這麼推論下去,假設孩子的死跟李大貴有關,那作為一個母親,吳翠玲就有最大的殺|人動機。

  黃單踢踢腳邊的土渣子,他的任務就是查出殺|害李大貴的凶||手,至於王月梅是誰弄死的,又是怎麼設計瞞過所有人,把屍|體塞進雞窩裡的,這些都不在他的任務當中。

  屋裡的哭聲停了會兒,又開始了,看吳翠玲那架勢,是要提前給王月梅哭喪。

  黃單搓搓胳膊,回去見男人拿了一包沒拆的七喜,就立刻抓到自己手裡,「哥,別再抽了。」

  李根的下顎線條繃緊,「給我。」

  黃單說,「你已經抽一晚上了,再抽下去,嗓子就會廢掉,明天話都說不出來。」

  李根抬眼,眸色凌厲,「我再說一遍,把煙給我!」

  黃單說,「不給。」

  李根的長臂揮過去。

  黃單本能的用手擋住頭。

  李根的呼吸一頓,眼底的戾氣和血色消失,「別怕,哥不是要打你,冬天,聽話,把煙給哥。」

  黃單說,「哥,你答應過我的。」

  李根重重的抹把臉,他的手垂下來,緊握成拳頭又鬆開,「是,哥說過的,以後會少抽菸,可是現在哥的心裡難受。」

  黃單擔憂的看著男人。

  李根後仰一些,頭磕在牆壁上,「別擔心,哥沒事,就是有些難受,真的。」

  他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指尖輕微發抖,眼眶漸漸赤紅,「哥沒媽了,冬天,哥沒有媽了。」

  黃單拍拍男人的後背,他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的感覺,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也沒辦法在短時間裡想出合適的言語來緩解男人的悲痛。

  想來也緩解不了,只能靠時間來慢慢吞噬。

  李根把臉埋在青年的脖頸里。

  黃單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淌過皮|膚,一滴兩滴,越來越多,他的心裡有點堵,「哥,你別哭。」

  李根勒著懷裡的人,手臂一再收緊,像是在拼死圈住自己僅有的一樣東西,不能再失去了,否則他會一無所有。

  黃單不會笑,不懂那是什麼情緒,卻很容易哭,很容易痛著,似乎他的情感有很大的誤差。

  耳邊響著男人克制的哭聲,他的眼淚也下來了。

  意外降臨時,人是懵的,腦子裡什麼也沒有,等到反應過來,悲傷已經如巨石般壓在心口,需要痛哭一場,才能發泄出來。

  哭過以後,李根平靜了些,沒再去找煙抽,而是抱著黃單睡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醒來,發現男人不在床邊,他打了個哈欠,找到鞋穿上出去。

  堂屋裡沒有點煤油燈,月光從門外斜斜地灑進來,可以看見男人在板子邊的地上坐著,眼睛望著面前的屍|體,這一幕讓人脊梁骨發涼。

  黃單邁步走近,聞到了臭味,他看一眼王月梅,頭上還戴著幾根金銀花呢,花上面沾到了雞屎,不知道是人為弄上去的,還是在被塞進雞窩裡時,不小心蹭到的。

  半響,李根開口,「你說,會是誰?」

  黃單說,「不知道。」

  李根說,「村子一共就這麼大,人也不多,如果有外地人進村,不會沒人知道。」

  他自顧自的說,「那就是村里人幹的。」

  「會是誰……」

  黃單的眉心一擰,男人此時的神情很可怕,一旦知道是誰殺了自己的母親,絕對會把人捅||死,他抿嘴,「哥,報||案吧。」

  李根嗤一聲說,「兩年前大貴出事,我從公司請了假趕回來,才知道他不是失足發生意外,而是後腦勺遭到重擊,掉進塘里淹死的。」

  他嘲諷的笑道,「當天我就去報||案了,他們派了倆人過來問個情況,查一下大貴的傷口,說是大貴平時生性囂張,跟人結怨了,所以才引來的仇||殺,之後不了了之。」

  黃單聽著,「那哥你沒再去問嗎?」

  「問啊,怎麼沒問,我去上班後,隔三差五的就打電話,也托人去看,照樣沒任何進展。」

  李根冷笑,「去年有結果了,說是大貴自己腳下滑,摔了一跤,後腦勺撞到塘邊的青石板,他站起來時沒留神,不小心栽進塘里,案子就這麼結了。」

  黃單,「……」

  「我知道不光是他們怕麻煩,也沒那能耐。」

  李根說,「在鄉下,死個人不是多麼嚴重的事,喝農藥死,吃老鼠藥死,上吊,跳河,被殺,自殺,每年都有不少,沒聽過的,會比聽過的多很多。」

  他的目光挪開,停留在黃單身上,「人心隔肚皮,即使是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妻,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很有可能會笑著給出致命的一刀,讓對方死在夢中。」

  黃單迎上男人犀利的目光,「哥,你說的只是陰暗的那一面,凡事都具備多面性。」

  李根扯動嘴角,「你說的對。」

  黃單回到剛才那個話題,「可是,我們只能報案,沒有別的選擇。」

  他想借警||方的手,幫自己找出那一根正確的線頭,把毛線團解開。

  李根沒回答,只說,「你回去睡吧,哥再坐會兒。」

  黃單說,「我陪你。」

  李根扣著指甲里的泥,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在田裡犁田,翻出泥鰍就捉住塞簍子裡,還想著晚上把青年叫過來,一塊兒吃油炸泥鰍。

  老天爺竟然一腳把他踹趴下了。

  生命無常。

  這是李根第五次體會到這四個字的殘忍。

  第一次是在他很小的時候,父親猝死在屋裡,第二次是弟弟出事,第三次是那個用花轎抬回來,死在轎子裡的長髮女人,第四次是嫁進來幾天,就喝農藥的瘦小女人,這是第五次。

  親人都一個一個的離開了。

  李根的呼吸發緊,外面都說他的命硬,會克妻。

  他克的不止是妻子,是身邊的人。

  黃單察覺到男人的異常,剛要說話,手就被抓住了,力道極大。

  堂屋有兩個活人,一個死人,卻在轉瞬間進入死寂的境地。

  直到黃單發出吃痛的聲音,李根才將力道減弱,手還抓著不放。

  黃單疼的臉蒼白,他掙脫不開,「哥,你鬆手。」

  李根的氣息混亂,為什麼會這樣?一條命怎麼那麼容易就沒了?

  「聽說人死了,小鬼沒來之前,魂還在自己待過的地方。」

  黃單說,「哥,大媽在看著我們。」

  他自己說完,都感覺有陰風颳進來。

  李根一聲不吭。

  黃單忍著痛,「大貴哥走了,現在大媽也走了,翠鈴姐一直在哭,可能是想到小孩了。」

  「哥,小孩是怎麼沒的啊?」

  就在黃單不抱希望時,他聽到男人說,「我放寒假回來才知道小孩出了事,已經埋了。」

  「聽大貴和媽說是小孩吃東西嗆到了,沒活下來。」

  黃單,「哦。」

  他對這個說法產生懷疑,但沒有細問,因為李根的情緒很低落,不適合再聊下去。

  這個天氣溫度高,堂屋的門沒關,後半夜起大風,把門刮的哐哐響。

  黃單的頭上搭下來一樣東西,他睜開眼睛去看,才知道是塊白布,就是蓋在王月梅身上的那塊。

  「……」

  這是幹什麼?王月梅恨他斷了李家的香火?

  還是認為他是李根的污點?

  總不能要詐屍吧?

  黃單把白布扯下來,他看了看,發現詐不了,就把白布塞男人懷裡,「哥,給大媽蓋上吧,夜裡涼。」

  李根見青年在抖,「你冷?」

  黃單說,「有點。」

  李根叫黃單去屋裡睡,黃單死活不去,本來是有那意思,現在沒有了,他怕自己在床上一轉身,看到王月梅站床邊。

  黃單陪著李根坐到天亮。

  公雞照常打鳴,太陽照常從東方升起,不會因為一條生命的消失,而有所改變。

  吳翠玲從屋裡出來,她昨晚哭了很長時間,雙眼腫的很厲害,面容憔悴,身上穿的還是那身衣衫,似乎都沒有在床上躺一下。

  「大哥,冬天,你們一晚上都在堂屋嗎?」

  黃單嗯了聲,腰酸背痛。

  李根坐在椅子上,「翠鈴,昨天我走後,你去了哪兒?為什麼不在家?」

  事情發生的突然,他沒有顧得上問,昨晚把整件事翻來覆去的想,心裡有了懷疑的對象,只是難以置信。

  聽到李根的話,吳翠玲別頭髮的動作一停,「大哥你走後沒多久,媽就說要睡會兒。」

  「你也知道的,媽睡覺不能有響聲,所以我就沒在家裡待,上菜地澆菜去了。」

  李根沉默不語。

  「沒過一會兒,英雄來菜地找我。」吳翠玲說,「澆完菜,我就去他家了。」

  李根追問,「你去他家做什麼?誰看到了?」

  吳翠玲不敢置信的抬頭,「大哥,你懷疑我?」

  李根面無表情,「回答我。」

  吳翠玲的嘴唇顫抖,「英雄說他明年想復讀,讓我給他講數學題。」

  她的聲音乾澀,「沒有人看到,因為上河場有一家今天娶媳婦,大傢伙下午都上那邊要喜糖看熱鬧去了。」

  李根不開口。

  黃單的餘光緊跟著吳翠玲,指望能找出她撒謊的蛛絲馬跡。

  堂屋的氣氛怪異。

  吳翠玲的臉色煞白,看起來脆弱不堪。

  李根猝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出去,直奔張英雄家。

  黃單經過吳翠玲身邊時,說了句,「翠鈴姐,哥不是針對你,他對誰都一樣,昨晚還問過我。」

  吳翠玲笑的比哭還難看,「你不用安慰我了,大哥懷疑誰,都不會懷疑你的。」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

  吳翠玲的視線從他的手腕上掃過。

  黃單咽口水,蛇骨鏈子被他拿下來放好了,吳翠玲沒可能知道的。

  「我去看看。」

  堂屋就剩吳翠玲了,她走到板子那裡蹲下來,「媽,你經常說我頭上髒,現在你要髒多了,一定不好受吧。」

  隨後是一聲嘆息。

  張英雄在吃早飯,心不在焉的樣子,筷子有幾次都差點捅||到鼻孔。

  他一轉頭,看到進門的李根,筷子就啪地掉在桌上,又趕緊握住,繼續鹹鴨蛋吃。

  李根開門見山。

  張英雄吃著蛋黃,聲音模糊,「廣播響的時候,翠鈴姐在給我講題。」

  李根問,「你爸媽在家嗎?」

  張英雄說,「我爸媽上我二姑家去了,就我跟翠玲姐兩個人。」

  他的面色一變,「哥,你怎麼能懷疑翠玲姐呢?她平時殺個雞都不敢!」

  李根說,「你知道的還挺清楚。」

  張英雄翻白眼,「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嗎?」

  他往李根身後看,「是吧,冬天。」

  黃單說,「嗯。」

  張英雄喝口粥,腿抖了抖,明顯的放鬆下來,「哥,我知道大媽出事,你很難過,可是你也不能亂來啊。」

  李根淡淡道,「那就讓派||出||所里的人來查吧。」

  張英雄說,「鎮上的小派||出||所沒用吧,人沒幾個,一桌麻將都湊不齊,我聽說十幾二十年前的那些案子,他們還都沒破呢。」

  李根皺著眉頭。

  張英雄說,「我覺得,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大媽入土為安。」

  李根問黃單,「你覺得呢?」

  黃單瞥他一眼,又去瞥張英雄,「大媽死的不明不白,總是要查清楚的。」

  張英雄唉聲嘆氣,「也是啊,不能那麼算了。」

  李根意味不明的盯過去。

  張英雄好像是沒發覺,沒事人似的去廚房盛粥。

  從張英雄家出來,李根忽然問,「你媽平時都來找我媽聊天,昨天下午怎麼沒來?」

  黃單說,「她在院裡剪辣椒。」

  李根又問,「你呢?」

  黃單側頭。

  李根說,「哥沒有懷疑你。」

  黃單說,「我知道。」

  他如實說,「昨天吃過午飯,我去找你,跟你一起去田裡捉泥鰍,之後你說太陽曬,叫我自己先回去。」

  「我回去的時候,我媽剛把辣椒提到院裡,她沒讓我幫忙,我就回屋睡了一覺,醒來就到廚房燒水去了。」

  李根的腳步頓住,「你睡了多久?」

  黃單說具體時間不清楚,應該就一小會兒。

  李根問,「你媽還在剪辣椒?」

  黃單說是,「哥,我媽身體不好,腿腳也不利索,走個路都吃力。」

  他做出母親被懷疑,兒子該有的反應,「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希望你能尊重我媽。」

  李根沉聲道,「抱歉。」

  黃單說,「我回去了。」

  李根一腳踢在土牆上,他粗聲喘氣,眼底有憤恨和悲痛翻湧。

  黃單沒走遠,李根就追上來。

  「讓我看看你的手,消||腫了沒有?」

  「好的差不多了。」

  李根拽過去看,「冬天,你別往心裡去,哥這心裡頭很亂。」

  黃單說,「會查出來的。」

  他收回手,「別讓人看見了。」

  李根說,「你回去吧,今天別到我家來,事多。」

  黃單說他曉得。

  農村屁大點事,都會被吹進家家戶戶,從這個村吹到那個村。

  上午,親戚們聞訊提著兩刀肉過來了。

  吳翠玲是兒媳,進來一個親戚,她就撕扯著嗓子,放聲大哭。

  這就是哭喪。

  親戚也跟著哭兩聲,只是禮節。

  到後面,吳翠玲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眼淚就沒停過,也不知道她的內心是有多少苦楚,很悲傷。

  送走親戚們,吳翠玲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她把那些肉放進廚房,拿著上午收的禮錢去堂屋。

  「大哥,這裡一共有二百七十六塊錢。」

  李根沒看一眼。

  吳翠玲說,「天太熱了,明天把媽送走吧,我去跟村長說,找幾個人抬棺材。」

  李根說,「錢放你那兒。」

  吳翠玲一愣,「放我這兒?大哥,你不是缺錢嗎?」

  李根撩起眼皮。

  吳翠玲忙說,「我的意思是,這錢是給媽的,媽不在了,理應是大哥收著。」

  李根起身出去。

  吳翠玲把錢放缸子底下壓著,她有些恍惚。

  下午,李根去了趟派出所。

  第二天,派出所來了一個年輕人,是外地人,叫劉東來,他剛畢業就被分派回來,身上有一股子朝氣和幹勁,尚未沾染混吃等死的|腐||敗氣味。

  劉東來粗略看看王月梅那屋,沒發現掙扎的痕跡,也沒找到有用的線索,是熟人作案。

  他問過一些情況,把注意力放在院子裡的女人身上,「那位是?」

  李根說,「我弟媳婦。」

  劉東來問道,「你弟弟呢?」

  李根說,「兩年前死了。」

  劉東來不了解這個情況,他是上個月剛來的,「怎麼死的?」

  旁邊的黃單垂眼,聽李根說起李大貴那個案子的經過。

  劉東來的表情變了變,「胡鬧!」

  他在堂屋來回踱步,對同事草率結案感到憤怒,目前還是得先把王月梅的死查清楚,「你把你弟媳婦叫來。」

  李根喊來吳翠玲。

  劉東來上下打量,離的近了,這個女人身上的東西跟村裡的更加不同,她在怕。

  「你丈夫兩年前死了,為什麼你沒改嫁,而是留在李家伺候婆婆?」

  吳翠玲說,「我既然嫁進李家,就是李家人。」

  劉東來的眉毛一挑,「前天你婆婆出事,你在什麼地方?」

  吳翠玲還是那個回答,她在給張英雄講題,有不在場的證據。

  劉東來問話時,李根和黃單都沒出聲,兩人交換眼色,各自想著事兒。

  「帶我去你屋裡看看。」

  吳翠玲把門推開。

  劉東來進去後,就發現屋子沒有李根那間大,打掃的倒是很乾淨。

  他指著床底下的紅皮箱子,「那裡面是什麼?」

  吳翠玲說是一些衣服。

  劉東來叫她打開。

  吳翠玲的臉上露出驚慌之色,「這裡面沒有什麼其他東西。」

  她那樣子,分明是心虛。

  別說劉東來,連黃單和李根都瞧出來了。

  皮箱裡的衣服被強行倒出來,掉出一個存摺,是王月梅的。

  家裡的開支都是王月梅負責管理,她不可能將存摺交給別人,更何況是吳翠玲,對她來說就是個外人。

  存摺是王月梅的命,除非硬搶。

  李根猛地看向吳翠玲。

  黃單也看過去。

  這很奇怪,如果存摺真是吳翠玲拿的,她為什麼沒有在王月梅死後,把東西藏到別的地方去?

  如果不是她拿的,那她慌什麼?

  還是說,箱子裡本來放的是別的東西?

  黃單想到了,李根也一樣,這也許是唯一的突破口。

  所以他們都沒有表態。

  吳翠玲不停搖頭,她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我不知道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李根的面色難看,「可這是你的屋子,你說你不知道?」

  吳翠玲的身子搖晃,「大哥,你要相信我,東西真不是我偷拿的。」

  她要去抓李根的手,被揮開了。

  劉東來的視線在吳翠玲和李根身上掃動,若有所思。

  他走程序,要帶吳翠玲回去做個筆錄。

  按理說,心裡沒有鬼,這件事很單純的只是問個話而已,頂多就是一點閒言碎語。

  可是吳翠玲的反應異常激烈,她大力掙扎著後退,好像這一去,就回不來了。

  李根的臉上沒表情,「翠鈴,你怕什麼?」

  「我……我沒怕……」吳翠玲煞白著臉,語無倫次的說,「不是我,大哥,真不是我……沒有,我沒有殺媽……」

  李根看著她,「那去一趟又能怎麼樣?」

  吳翠玲的身子一抖,她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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