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我喜歡你
黃單隔一會兒就去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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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一轉眼,時間已經流逝許多,此時此刻,一分一秒都過的尤其漫長。
黃單身上的汗都幹了,有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深夜的絲絲涼意,往毛孔里鑽,他打了個冷戰。
還有四十分鐘,阿玉就起來了。
黃單躺著不舒服,他下床走到陽台那裡,外面只有一點微弱的月光,周圍寂靜無聲。
眼前有一片白,黃單後退一步,看清是一個白色塑膠袋子,從大陽台吹過來的,飄落在他的腳邊,他咽咽唾沫,往陽台邊緣靠近,伸著脖子看旁邊的大陽台。
狗呢?
黃單的上半身往前傾,抵到冰冷的牆壁,還是沒看到狗,他在地上找找,沒找到能砸的小東西,就去房裡翻到一個綠茶的瓶蓋。
那瓶蓋脫離黃單的兩根手指,從小陽台飛到大陽台,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發出清脆聲響。
如果狗在窩裡睡覺,這個動靜已經把它驚醒。
現在是不是足以確定,狗不在大陽台?
黃單蹙眉,他關陽台門的時候,還看到狗趴在一塊木板上,搖頭晃腦的啃著大骨頭,怎麼不在了?
李愛國把狗牽回房間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黃單又打了個冷戰,他握住陽台的門把手,把門關上了。
這扇門一關,將那一絲涼風隔絕在外,房裡的溫度就高几度。
黃單端起玻璃杯,往肚子裡灌了幾大口涼水,他慢慢冷靜下來,將今晚的所有事全部拉扯出來,攤在眼前一件件的挑開。
片刻後,黃單的表情怪異,「系統先生,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系統,「黃先生您說。」
黃單說,「或許人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而是一直就在房間裡。」
事先藏在房間的某個地方,等他睡著了,再出來偷窺,然後開門出去。
這個猜想一旦生出,就在黃單的腦子裡紮根。
系統,「在下覺得,可能性不是沒有。」
黃單把水杯放下來,他掃視房間四處,每一件家具都在原來的位置,布滿上一個租戶,上上一個租戶使用過的痕跡。
太正常了。
找不出絲毫的破綻。
黃單下班回來的時候,沒立刻進門,他留了心眼,先是看了一遍房間,之後又檢查過衣櫃,是從兩邊拉開的,裡面的空間不算大,藏不了人。
床底下?
黃單把原主的鍋碗瓢盆和用不到的東西都塞放進去了,床底下差不多已經塞滿。
難道他猜錯了?
黃單的視線掃動,不放過房間的任何一個角落。
他的視線停在房門的門頭上,那裡拉著一根不用的網線,彎彎扭扭的,靠兩根釘子固定在兩側,掛網線底下的窗簾是土黃色的,被堆在右邊的角落裡。
那是原主搬過來後弄上去的,大概是他覺得熱,開著門能涼快些,但又不想其他人看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就搞了個窗簾。
黃單捕捉到什麼,眼皮猛地一跳。
他下一刻就快步過去,把帘子抓住掀開了。
角落裡有一個紙箱子,裡面是原主畫畫方面的書和一些雜物,平時被帘子蒙住了,不會去引起他的注意。
黃單把紙箱子打開,他平時沒在意,也不知道少沒少東西,有沒有動過的痕跡。
不過,以這紙箱子的大小,一個人能縮進去嗎?
假設那個人把自己的身體折進箱子裡,那這些東西又是被對方藏在了哪兒?
黃單遲疑一下,把箱子裡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他抬腳跨進去,試圖將背部弓到極致,或者是側臥抱住膝蓋,儘量把身體蜷縮著。
在紙箱子裡嘗試了幾種姿勢,黃單後知後覺自己有點神經質,還有幾分悚然。
如果他的假設成立,他在房裡活動的時候,那個人就藏在紙箱子裡面,對方是通過哪些考慮,才選擇了這個地方?又是如何確定他不會突然心血來潮,打開箱子找東西的?
黃單保持著目前的姿勢,仰視房間的四個角,對面的牆上有兩個黑點,不知道是誰釘釘子留下來的,像兩隻眼睛。
他問道,「系統先生,偷窺者裝攝像頭了嗎?」
系統,「在下幫您查過,沒有。」
黃單的眉頭動動,「為什麼不裝?如果那個人喜歡偷窺,裝個攝像頭,不是能看到更多的東西嗎?」
系統,「抱歉,黃先生,在下難以猜透偷窺者的心思。」
黃單說,「沒事,我也猜不透。」
他沒有偷窺別人生活的喜好,這次的任務讓他去觀察其他租戶,但離偷窺還有些距離。
從紙箱子裡出來,黃單坐到椅子上,和時間慢慢對峙。
手機定的鬧鐘響了,已經到了四點,客廳卻聽不到任何響動。
阿玉沒起來。
黃單等半小時,外面還是沒有聲響。
看來今天阿玉要晚起。
黃單繼續等,一小時過去,五點了,客廳依舊寂靜一片。
這是一個很少有的現象,阿玉每天都會在四點左右起來,只有一次晚了一點點,但是這次到五點了。
天邊漸漸翻出魚肚白,天亮了。
黃單決定做件事,他將陽台的門反鎖,抓著鑰匙出去。
鞋子踩在地板革上,會帶出細微的沙沙聲響,黃單步子邁的大且慢,他鬼鬼祟祟的走進洗手間,腳踩上窗戶,雙手撐著窗台往上一躍,順利的翻到陽台。
黃單把鑰匙對準門鎖,門開了。
果然是這樣,這陽台的門鎖和房門不同,是老式的,在裡面反鎖了,從外面還是可以用鑰匙開門。
就在黃單準備關門進屋時,他聽到大陽台有聲音。
黃單趴過去看,不由得一愣。
小黑狗從木板底下出來,抖抖身上的毛髮,仰頭對著他這邊汪汪叫,根本沒有被李愛國和張姐牽進主臥。
那為什麼當時他丟瓶蓋,發出很清脆的聲響,狗卻沒有反應?
他可以確定,從扔瓶蓋到現在,幾個房間沒有人出來過,因為在這期間,他的神經高度緊繃著,只要有一點響動,都不會錯過。
想到什麼,黃單的瞳孔一縮。
狗被下藥了。
所以才會睡的那麼沉,直到剛才藥性過去了,感知恢復如常,才會變的敏銳。
狗發出叫聲,是對未知的一種警告,戒備,本能的反應,它看清是認識的黃單後,就沒再叫了,而是把瓶蓋當做目標,咬著玩了起來。
黃單揉揉眉心,他進屋,摘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拿出眼鏡布擦了擦。
萬幸的是,偷窺者似乎只是對他的生活感興趣,否則他已經死了,被刀捅||死,掐死,悶死,什麼都有可能。
原主也沒給黃單招惹到什麼仇敵,他每天下班回來了,就在房裡安靜的喝著茶,吃著零食看電影,沒跟租戶們起過衝突。
黃單躺倒在床上,從昨晚突然驚醒到現在,明明沒做什麼,卻感覺自己體力透支,四肢無力,渾身發虛,還有點胃疼。
他從床邊地上的袋子裡抓了兩個橘子,剝開皮掰肉吃。
六點左右,手機鬧鐘又響,幾分鐘後,客廳里有開門的吱呀聲,出來的不是阿玉,是趙福祥。
黃單在房裡聽著,趙福祥和往常一樣,洗澡不拉窗簾,水聲很大,咳嗽吐痰的聲音也是如此,清晰的仿佛就在他旁邊,對著他吐的。
沒過多久,趙福祥出門了。
清晨,空氣微涼,陽光被霧色籠罩,喧囂的城市在汽車的轟鳴中朦朦朧朧,顯得漠然而吵鬧。
趙福祥在一家建材公司上班,因為業務關係,今天一大早他要去一處工地辦事情。
公交站台圍著一圈人,趙福祥咳嗽,把一口濃痰吐進垃圾桶里。
他和工地的客人約了時間,沒法慢慢等下去,只能在路邊招呼了一輛摩的。
在談好價格之後,趙福祥翻身上了摩的的后座。
師傅看起來也有三十出頭,聽到趙福祥要去的地址,就比了個OK的手勢,開著摩的迅速衝進被迷霧籠罩的S市。
二十分鐘不到,趙福祥到了工地。
這個工地所用的部分建築材料正是由趙福祥所在的公司提供的,他之前也來過幾次,工地上幾個頭頭還是認識他的。
有人笑容滿面的打招呼,「趙哥,今兒個來這麼早啊。」
趙福祥像模像樣的抬抬下巴,「工頭在嗎?」
「在呢,左邊第三間板房,這幾天他老婆從鄉下來了,他現在住那邊。」
「知道了。」
趙福祥轉身向著工頭的住處走去。
就在他離去之後,有個年紀較長的工人湊過來,問著剛才說話的工人,「那人是誰啊?怎麼好像有點眼熟。」
「你說他啊,趙福祥,是建材公司的人,負責我們工地一些材料的對接。」
那工人遞給他一根煙,「你是昨天剛來工地的,怎麼會認識他?」
年紀較長的的工人把煙拿在鼻子前面嗅嗅,往耳朵上一夾,「趙福祥?這名兒我還真沒聽過,那是我看錯了吧,先前看他的側面有點像我以前的一位老鄉。」
「那肯定是你看錯了,大城市就這樣,人多,有幾個人長的像點也很正常。」
年紀較長的工人望著不遠處的人影,越看越像,他咂咂嘴,這天底下的怪事挺多的,沒準真的只是巧合呢。
趙福祥抬步走到了工頭的房前,這種板房的隔音效果很差,他清晰聽到裡面有女人的輕喘聲。
在外頭暗搓搓的偷聽了會兒,趙福祥的嗓子癢,他沒忍住,咳了出來。
知道不能再偷聽下去了,趙福祥只好咳著問,「工頭在嗎?」
鄉下婦女的大嗓門隨即響起,中氣十足,「誰啊?!」
趙福祥大聲喊,「我,趙福祥,找工頭的。」
工頭的聲音響起,「是福樣啊,等著,我這就來。」
木板刷的藍色小門打開,工頭穿著個三角的內||褲,濕了一大塊,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自然。
「坐吧,你嫂子這幾天剛來,我這忙的,都把你今天要來的事情給忘了。」
婦女也不尷尬,她扣上扣子,把頭髮理理,抱起堆在地上的衣服,向著屋外的水管走去,「大兄弟,你們聊,我出去把衣服洗了。」
工頭發現趙福祥的氣色不怎麼好,「我說福祥啊,你可要悠著點。」
趙福祥毫不在意的擺擺手,「沒事。」
工頭給他倒杯水,善意的勸說,「你比我還大幾歲,我都不敢像你那麼頻繁的來,別因為搞女人,把身體搞垮了。」
趙福祥聞言,也不覺得奇怪。
他找小姐的事,從來就沒瞞過身邊的人,幾乎是一天換一個,不想找重樣的,錢都花在這上面了,所以才住的隔斷間。
「人生苦短啊,工頭,如今的社會,意外多的我們都想像不到,命可真是說沒就沒了,還是有一天喘氣,就快||活一天的好。」
工頭不能認同,「找個老婆生個娃,不也挺好。」
趙福祥朝一邊吐口痰,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哼聲,「算了吧,我現在過的很好,兜里也有票子,隨便往哪個洗||浴中心走走,或者是在網上的論壇里逛一逛,女的想找什麼樣的都有,找個老婆生個娃才是給自己罪受。」
工頭見勸不動,就沒再說。
畢竟是別人的事,差不多說兩句就行了。
兩人談起建材的事情。
趙福祥從翻開手裡的一個小本,用筆在本子上做著記錄。
工頭看了眼,「福祥,不是我說,就你這字,比上次那個建築師寫的還要工整,要漂亮,上學的時候沒少被女孩子追在屁股後面跑吧?」
他忽然說,「對了,你是哪兒人來著?看我這記性差的,怎麼就給忘了。」
趙福祥寫字的動作一停,他把筆帽扣上,蓋上小本子笑,「我是A市人,工頭是貴人多忘事。」
工頭聊起A市,不管他問了什麼,趙福祥都答覆兩三句。
快到中午的時候,趙福祥才起身離開,他過一會還要趕往公司,將今天談的一些事情落實下去。
另一邊,黃單坐在電腦桌前,單手撐著頭,鏡片後的眼皮早黏一塊兒去了。
「嘀嘀嘀」聲來的突然,黃單立刻把眼睛睜開,看到群里出通知,內容是公司要換辦公室,下午所有人都要搬桌椅,最後一句把他的困意都趕跑了。
今晚不加班。
辦公室響起歡呼聲,大傢伙癱在椅子上,已經開始計劃,今晚的時間要怎麼利用了。
黃單起身去洗手間,回來時經過一個女同事那兒,看見地上有一箱子巧克力。
女同事人挺好,工作經驗豐富,是原畫這邊能力比較出色的,後來辦公室里的人才知道她是個富二代,開跑車上下班,經常整箱整箱的買零食,也不帶走,直接放在座位旁邊,和大家一起分享。
黃單沒有停下腳步。
女同事把他叫住了,「林乙,嘗嘗我新買的夾心巧克力。」
黃單有點餓了,他彎腰拿一塊,「謝謝。」
女同事嘀咕,「哎,你多拿兩塊啊,怎麼這麼害羞了,以前都是一把一把的抓。」
黃單吃了塊巧克力,撐到下班去食堂吃飯。
上次那幾個男同事跟黃單坐一塊兒,各自把自己手頭上的工作埋怨一番,就去埋怨生活,女朋友,老婆,孩子,負能量多到午飯都變了味兒。
黃單偶爾搭個話。
幾人說完糟心事,就到開心的部分了,黃單冷不丁地聽到了阿玉上班的地方,他們去過了,偶然進去的。
其中一個同事叫的剛好就是阿玉的號,他和其他幾個邊說邊笑,一副去過天堂的姿態。
黃單夾毛豆吃,沒說什麼。
下午大家頂著烈日,吹著熱風把桌椅,電腦一樣樣的搬到新辦公室,一個來回之後,女同事都不行了,累的夠嗆,男同事還能再撐一撐。
黃單坐下來歇歇,給江淮發了一條簡訊:晚上我不加班,六點半回去。
沒有回應。
感覺自己腦子有問題,在演獨角戲,沒對手。
黃單抿了抿嘴,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繼續跟著大隊伍去抬電腦桌。
一整個下午,黃單身上的T恤濕了干,再濕,渾身都是臭汗味,頭髮就更不用說了,用汗水洗了好幾次頭,還有臉。
夏天最熱的時候來了,能要人命。
黃單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電腦開機,再去點PS,檢查是否存在什麼問題,確定一切良好後就下班了。
他剛好趕上高峰期,車一趟趟的來,到站台都不停,因為實在是太滿了。
等了快一小時,黃單才擠上車。
每天上下班都是公交,黃單是不暈車的,但是凌晨有突發狀況,他沒休息好,胃很不舒服,又忙活了一下午,車子顛幾下,他就想吐。
今天的溫度飆到三十五度以上,S市已經發出高溫預警,這個點的人又多,幾乎全是上班族,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疲憊,你擠著我,我擠著他,互相遭罪。
車廂里的空氣渾濁不堪,亂七八糟的味兒攪合在一起,很難聞,會讓人感到極度不適。
黃單提前一站下車,蹲在路邊喘氣。
背包里的手機響了,黃單拉開拉鏈去扒,接通電話,「餵。」
那頭的人沒有像之前那樣掛斷,或者說是打錯了,而是暴躁又冷厲的聲音,「你耍我呢?」
黃單說,「車不好等,我等了很久才等到車,人好多。」
他看看四周,報上地址,「我有點暈車,就在這個站下來了,你來找我嗎?」
那頭已經掛了電話。
黃單拿出紙巾擦臉上的汗,渾身粘||膩||膩||的,他什麼都不想幹了,只想趕緊回去把鞋脫了,襪子脫了,身上的所有衣服都脫了,站在淋噴頭底下沖個澡。
路邊有大卡車賣水果,黃單看硬紙殼上面寫著五塊錢一個,他走了過去,離開時手裡多了一個西瓜。
晚飯不想吃別的了,就吃西瓜吧。
黃單的胃裡往上冒酸水,嗓子眼著火,全身都不舒服,他懷疑自己中暑了。
街上灰濛濛的,行人在路口聚集,朝幾個分岔路散去。
黃單的手機又響了,還是那個號碼,這次不是電話,是短息,就一個飯館的地址和兩個字:過來。
那飯館就在附近,黃單提著西瓜過去,進門就看到坐在桌前點菜的男人。
發梢滴著水,跑過來的。
江淮把菜單給服務員,翻了個杯子倒茶,送到嘴邊幾口喝完,再去倒,「媽的,鬼天氣,熱死個人。」
黃單把西瓜放旁邊的椅子上,等他倒好了,就去提茶壺給自己倒,「嗯,太熱了。」
江淮連著喝兩杯,他將汗濕的髮絲捋到腦後,眼角的疤要明顯許多。
黃單也解了口||干||舌||燥的症狀,坐在桌前緩了緩。
氣氛正怪異,一盤魚香肉絲來的及時。
江淮擰開一瓶啤酒,「要不要?」
黃單搖頭,「不要。」
江淮給自己倒滿一大杯,邊吃邊喝。
上次江淮生日之後,他們之間就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江淮一個人成長,一個人生活,他的孤獨藏在眼底,埋在心裡,時隔多年吃了一塊生日蛋糕,和記憶里的一樣,味道是甜的,有些發膩。
他一口都沒剩。
那天是一個起點,從那個點開始,拖出來一條線,一頭在江淮的手裡攥著,另一頭,系在黃單身上。
江淮有嚴重的失眠症,他看過醫生,吃過藥,都沒多大的用處。
他記事的時候,就發現自己不敢睡覺,好像他一睡覺,就會發生什麼事情。
而那件事是什麼,江淮直到今天都沒有弄明白,他只知道,那件事不是他願意去面對的,他在抗拒睡覺,也在害怕。
天曉得,江淮在連續睡了三個晚上的安穩覺以後,是什麼樣的一種感受。
他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他潛意識裡在躲避,認為是《武林外傳》起的作用。
一定是那樣的,他那麼對自己說。
結果江淮一個人躺在床上,蓋著那天蓋的毯子,枕著那天枕的枕頭,看著那天看的《武林外傳》,一夜沒合眼。
什麼都沒變過,唯獨少了個人。
在那之後,江淮一集集的看完了,也沒有換來一個安穩覺。
他不得不接受現實。
真正起到作用的不是《武林外傳》,是一個叫林乙的小子。
於是江淮決定去觀察,去關注,看看那小子身上有什麼異於常人的地方。
當你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時,那已經說明,對方在你的心裡,是特殊的存在。
千萬不要輕易去嘗試,不然會很難收場。
江淮不知道。
等他知道時,晚了。
所以江淮才會坐在這家飯館裡,坐在黃單的對面。
黃單什麼都知道,只是沒有拎出來說。
他不善於表達內心的一些東西,是個很悶的人,也很無趣。
這頓飯上在沉默中結束。
不知道心裡塞著什麼煩惱,江淮喝多了,出飯館時,他走路都是晃著的,很不穩。
黃單把桌上的皮夾揣包里,快步去扶門口的男人,被呵斥一句「走開」。
他把手鬆開,下一刻,江淮就靠著玻璃門跌坐在地。
要是換個長相普通的男人喝多了坐在地上,會引起周圍人的反感,但如果是特別帥,很有男人味的,他們會縱容。
有幾個女生從飯館出來,停在旁邊看,問江淮需不需要幫忙。
江淮向前倒去,頭靠在黃單的腿上。
「……」
黃單蹲下來,拽著男人的一條胳膊拉到自己的肩膀上,他將手臂穿過對方的肩窩下面,用力把人拉起來,慢吞吞往小區的方向走。
天色暗下來,燥熱不減絲毫,反而有加倍的跡象,成心不讓人愉快的度過今晚。
黃單在系統先生那兒討到一杯營養液,補充補充體力,一鼓作氣的把男人扶回小區,放到床上。
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他脫了丟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趴著的人翻個身,面朝上,滿臉都是汗水。
黃單跪到床上,伸手拍拍男人的臉,「醒醒,你到家了。」
男人嘴裡喊著熱,眉頭皺的很緊,不太舒服。
「你躺著,我去給你打水擦個臉。」
黃單開門出去,掃視其他幾個房間,應該只有王海下班回來了,陳青青不在,他也不燒飯了。
喝醉的人事情最多。
黃單打盆水回屋,男人赤著精壯的上半身,手還按在褲腰上面,正在把褲子往下拽,露出一截黑色的內||褲。
他的眼皮跳了跳,快步端著盆子過去,「不能拽,會把褲子拽壞的。」
男人繼續拽。
黃單按住男人的手,視線落在他腰部的紋身上面,近距離看,確定是片葉子。
很奇怪的紋身,和男人強大的外表並不相符。
黃單拿毛巾擦擦男人的臉,「為什么喝這麼多酒?」
江淮眉間的紋路更深,「煩……」
黃單問道,「煩什麼,是不是發現自己喜歡上我了?」
江淮揮開他的手,滿嘴的酒氣,「不可能,我怎麼會喜歡你。」
黃單不快不慢的說,「上次衛生間摔壞手機的事,本來說的是等我發工資了,就把三千給你,但是你後來沒要,只拿走了你口中的水貨。」
「我跟阿玉接觸的次數多,你不高興,我給陳青青送蟑螂屋,你也不高興,叫我不要多管閒事,表弟和我親近,你很不爽,對他有敵意。」
「吃火鍋的時候,我不吃雞身上的地方部位,只吃雞腿,你發現了,就把表弟支走,讓我吃了雞腿,」
「我加班到很晚都沒回來,你不放心,就給我打電話,在樓底下坐著等我,今天我不加班,你也在等我。」
黃單無意識的笑,「你看,你確實喜歡我。」
江淮的眉頭深鎖,「我喜歡你……」
黃單說,「對,你喜歡我。」
江淮的視線移過去,面上有著醉態,「那你呢?你喜不喜歡我?」
黃單抓住男人的一隻手,指尖在他的掌心蹭蹭,有繭,很硬,糙糙的。
那隻大手從黃單的指間掙脫,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拉下來。
黃單的唇上一熱,他被親了。
然後,黃單就被咬了,那一下猝不及防。
再然後,親了他,還把他咬了的人兩眼一閉,睡著了。
黃單捂住嘴哭,眼淚一滴滴的往下掉,砸在男人的臉上,他伸手去擦,哭著說,「好疼。」
「江淮,你把我的嘴巴咬出血了。」
黃單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黃單被一泡尿憋醒,他睜開眼睛,和一道目光碰上。
倆人都是一愣。
江淮先發制人,劈頭蓋臉的一通質問,「你為什麼在我的房間,睡我的床,還躺在我的懷裡?」
黃單把眼鏡戴上,「我一個個回答你。」
「昨晚你在飯館喝醉了,我扶你回來的,你吐了,我給你把髒衣服脫了,你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還把我拉到床上,壓著我。」
江淮開口,「等等,你……」
黃單打斷他,「不要著急,你先聽我說完。」
江淮突然暴躁起來,「打住,別說了,我不想聽了!」
黃單說,「你親了我,把舌頭伸進來了,還咬了我一下。」
說著,他就伸手去指下嘴唇的一道傷口,「看見了吧,就是這裡。」
江淮的口氣很沖,「我不是讓你別說了嗎?」
黃單說,「話不說完,我會難受。」
江淮從床上下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從我的房裡出去,現在,馬上!」
黃單慢悠悠的穿上人字拖,到門口時,他回頭說,「親完我,你就睡了,但是你拽著我的手不松,我就睡你旁邊了。」
江淮提到嗓子裡的一口氣剛吐出去,門就突然從外面打開了。
黃單探頭,「我知道你是裝的。」
江淮的面色如同火燒的雲,他想也不想的說,「我他媽要是裝的,就讓我……」
黃單沒有讓男人往下說,哪怕是隨口的一句誓言,都有可能成真,那樣不好,他不要聽。
「你裝醉試探我。」
黃單說,「要是我說我不喜歡你,你就可以當成是自己真的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什麼都沒發生過,這樣我以後跟你面對著面,也不會尷尬。」
江淮面色一滯。
他的呼吸變的粗重,眼神也發狠,「怎麼,我就是裝的,不行嗎?」
黃單說,「行的。」
他蹙了蹙眉心,「不過,你喝了酒,嘴裡真的很難聞,我不喜歡。」
江淮的面部抽搐。
黃單的語氣里隱隱有笑意,「膽小鬼。」
江淮幾個闊步,把人從門外拽到門內,「你再說一遍試試。」
黃單突兀的說,「你摸我一下。」
江淮不確定自己聽到了哪幾個字,「什麼?」
黃單說,「算了,摸不摸也沒什麼區別。」
江淮皺眉,「你沒病吧?」
黃單說,「我有病,你也有。」
江淮,「……」
黃單說,「我要去上班了,今晚也不加班,明天周末。」
門搭上了,江淮還站在原地,忘了問什麼事,他想起來以後,就在房裡來回踱步。
到底是什麼意思?逗他玩?
他們這算什麼?
嘴都親上了,還……還伸了舌||頭,來了個濕||吻。
江淮哈口氣,他的面色變了變,掉頭就拿牙刷去刷牙,他站在水池那裡邊刷邊想,嘴裡那麼難聞,那小子怎麼也沒把他推開?
背後響起一個聲音,「讓我接點水。」
江淮正走著神,聽到聲音的時候,他嚇一大跳,側頭兇巴巴的瞪一眼。
黃單接完水就在旁邊刷牙。
邊上多個人,還是跟自己親嘴的那個,江淮渾身不自在,就像是有人往他的領子裡丟進來一隻毛毛蟲一樣。
他衝著水池裡吐牙膏沫,對著水龍頭咕嚕咕嚕幾下,洗把臉就走。
黃單把水池邊的位置占了。
洗手間裡傳出沖馬桶的聲音,張姐打開門出來,在凳子邊梳頭髮,「林先生,剛才我好像看到你從江先生那屋出來?」
黃單沖洗漱口杯,「我找他有事。」
張姐明白過來,「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昨晚是在他那兒睡的呢,上回你表弟過來,你們不就是睡一個屋的嗎?」
她把梳子齒上的頭髮絲拽走,「你們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的啊?」
黃單把抓小偷的事說了,還說是因為那次的事,倆人成了朋友,半真半假。
張姐聽的一驚一乍,「看不出來,江先生那麼厲害,竟然更抓小偷。」
黃單鏡片後的眼睛微閃,張姐似乎並不知情。
那晚他發現有人進房間,站在床邊看著自己,是在陳青青離開後,可以將她排除。
其他人都未定。
白天黃單開了兩個會,忙成狗。
諾基亞又不聽話了,自動關機後,卻不自動重啟,黃單不知道江淮給他打過電話,發過簡訊,等他下班回來,拿出手機一看,才發現手機關機了。
黃單給江淮打過去,沒人接。
他洗個澡,坐在電腦前啃黃瓜,一根黃瓜啃的剩下個尾巴,男人回來了,臉色非常難看。
江淮提著一個白色的袋子進來,「拿去!」
黃單打開袋子,看到裡面是一部手機,還是三星的,和男人同款。
江淮抿著薄唇,「把你的破諾基亞給我,快點。」
黃單摳出電話卡,把手機給男人。
江淮扭頭就丟垃圾簍里。
黃單做出好奇的表情,「你沒有工作,哪來的錢買手機?」
江淮奪走他的黃瓜尾巴,二話不說就啃,「小子,想從我這裡套出點東西,就換個套路。」
黃單,「……」
王海回來了,見到江淮在黃單的房裡站著,倆人手裡拿的手機是同款的,比他一個月的工資還多兩百。
關門前,王海往對面的房間多看了一眼,不清楚是單純的好奇,還是什麼原因。
黃單的餘光從王海那裡收回,他去把房門關上,對男人說起那天晚上的事,「我覺得有人進來了,站在床邊看著我。」
「看你做什麼,你又不是美女。」
江淮握住陽台的門把手,把門關上,打開,來回做了幾次,「我看是你記錯了吧,你沒有把門關嚴實,被風給吹開了。」
黃單說,「不會的,我沒記錯,我反鎖了。」
江淮叫他過來,「這個門鎖是老式的,有時候會不靈,你以為關上了,其實沒有。」
黃單蹙眉,還是覺得不會是這樣,他當時記得很清楚,反鎖以後還把門推了推,確定關好了。
江淮手插著兜,「世上沒有鬼,別自己嚇自己。」
黃單說,「我不怕鬼,我怕人。」
江淮哼笑,「人有什麼好怕的,你自己不就是。」
黃單說,「你為什麼不相信有人在偷窺?」
江淮的眼角垂下來,從青年臉上掃過,「我只發現一個偷窺者,就是你,至於其他人,我沒發現過。」
黃單說,「可能是你不好惹。」
江淮斜眼,「我為什麼不好惹?」
黃單說,「你眼角有疤,腰部有紋身,總是繃著一張臉,不是冷冷的,就是似笑非笑,有時候還面無表情。」
江淮突然逼近,低低的笑,「還說沒有在偷窺我?」
黃單,「……」
「我剛才說的幾點,只要稍微留意一下,都會發現的,那不是偷窺,你的**部分,我一概不知。」
江淮扯了扯嘴角,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這個小孩子計較」的姿態。
黃單說,「晚上你在我房裡睡吧。」
江淮立刻拒絕,「我不喜歡跟別人一起睡。」
黃單想了想說,「你陪我睡,我請你吃飯。」
江淮還是拒絕,「免談。」
黃單說,「你不是不信我的話嗎?你住下來,不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這句話把江淮留了下來。
床不大,兩個成年男人並肩躺上去,胳膊腿會碰到。
江淮翻身,背對著黃單。
黃單睡在裡面,有很大一塊空位,他看看扒著床沿的男人,「你要掉下去了。」
江淮不給回應。
黃單拉他的褲腰,「到我這裡來點。」
江淮依然不給回應。
黃單說,「算了,我過去吧。」
江淮就感覺背後多了一個火爐,他額角的青筋蹦了兩下,沒回到原位,「這麼熱,你過來幹什麼?」
黃單說,「我睡不著,你陪我說說話。」
江淮的口氣冷硬,「不陪。」
片刻後,他不耐煩的開口,「不是要說話嗎?怎麼不說了?」
黃單習慣了,「你搬進來的時候,這裡都住著誰?」
「大晚上的,你的好奇心怎麼這麼多?」
江淮把兩條腿擱在椅子上,難得的給出了回答,「陳青青和王海是第一個搬進來的,阿玉在我前面,之後是隔壁的啤酒肚,最後是你。」
黃單將這條線索收進腦海。
下一刻,江淮突然跳下床,「要說話就好好說話,你動手動腳幹什麼?想死是不是?」
黃單很無語,「我只是碰了一下你的胳膊。」
江淮繃著臉,「碰胳膊不是碰嗎?我警告你,給我老實一點。」
黃單說,「你太緊張了。」
「我緊張個屁!」
江淮剛說完,就去摸煙盒,叼根煙在嘴裡,又去摸打火機。
黃單搖搖頭,總是喜歡撒謊,「別抽菸了。」
江淮低罵一句,「囉嗦。」
他把煙丟桌上,「到裡面去點。」
黃單挪到床裡面,手邊多了個粗||糙的東西,還有溫度,滾燙,是男人的手掌。
過了幾秒,又似是幾分鐘,粗||糙的觸感將黃單的手包圍,兩隻牽在一起的手上汗濕一片,不知道是誰留的汗。
房內安靜了一會兒,黃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為什麼要紋葉子的紋身?」
江淮在黑暗中回答,「不知道。」
黃單哦了聲,沒有再問下去,他對那片葉子的關注太多了,無意間的行為,總覺得很親切,問系統先生,對方給了個官方回答。
沉默幾瞬,黃單說,「睡吧,晚安。」
青年又靠過來了,濕熱的呼吸噴在後頸位置,江淮心想,晚什麼安,今晚鐵定要熬到天亮,沒想到自己就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江淮都在黃單的床上,他們一覺到天亮,別說人了,連蟑螂都不見蹤影。
江淮就像是辟邪的,邪物不敢近身。
黃單再也沒有出現過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他觀察過李愛國,包括張姐,夫妻倆都沒有任何異常,好像那晚真的只是自己搞錯了。
把練習畫完,黃單有點口渴,他伸手去拿水杯,忽然一愣,手停在了半空。
那晚他很清晰的記得,睡覺之前明明是把杯子放在床頭的。
後來驚醒了,杯子卻在桌上。
黃單又有了悚然的感覺,沒有搞錯,就是有人進來過。
江淮在陽台接完電話進來,「你在想什麼?」
黃單說,「沒什麼。」
江淮湊到電腦前看,「你這畫的什麼,女人的身子?」
黃單說,「我是在臨摹國外的一張油畫。」
江淮冷哼,「那也是光著的。」
他坐在床頭,打開藥箱,熟練的給自己清理傷口。
黃單扭頭去看,沒問男人是怎麼把手臂上的一塊肉給弄沒的,對方回來就接電話,似乎很忙,「我來幫你吧。」
江淮出聲阻止,「別碰,你做自己的事去。」
黃單說,「我已經做完了,真不要我幫你嗎?」
江淮搖頭。
看男人把沾血的棉球丟垃圾簍里,黃單的眉心擰了起來,「你是不是在從事很危險的工作?」
不等男人說什麼,他就說,「以我們現在的關係,我可以知道點你的事情。」
江淮的手一抖,棉球摁進血||肉裡面,他悶哼一聲,面色青白。
黃單找紙去給他擦血。
江淮沒管流血的手臂,而是抓著青年的肩膀,「什麼關係?」
黃單的肩膀被抓的有點疼了,他掙脫幾下,沒成功,「你心裡想的是什麼關係,就是什麼關係。」
江淮的目光灼人,「那你猜我心裡想的是什麼?」
黃單說,「我不猜。」
江淮的嗓音危險,「猜不猜?」
一片陰影蓋下來,黃單的唇被壓住,那股強勢的力道很快就消失了。
江淮找碘伏打開,耳根子薄紅,「等我處理完傷口再治你。」
黃單捏了一下男人的耳朵,挺燙的。
江淮粗聲呼吸,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別找死啊,信不信我現在就辦了你?」
「不信。」
黃單去打水,發現阿玉站在江淮的房門口,不知道在幹什麼,都快十點了,她竟然還沒有去上班。
阿玉的手裡拿著東西,「我敲江淮的房門沒反應,他是不是在你那兒?」
黃單說,「在的。」
阿玉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把這個給他。」
黃單看清是一盒藥,「這是什麼?」
阿玉把長發撥到肩後,「前兩天我在藥店遇到了江淮,聽他要買這個藥卻沒買到,昨晚我剛好去藥店買感冒藥,就順手給他買了。」
黃單問道,「你感冒了?」
阿玉說沒什麼事,只是有點發燒,隨便聊了兩句,她就回了房間。
黃單看著阿玉的房門,若有所思。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玉最近好像在忙著什麼事,上下班的時間都變了。
片刻後,黃單打完水回去,「阿玉給你的藥。」
江淮頭都沒抬,「放桌上吧。」
等男人包紮好傷口,黃單說,「晚上你還在我這邊睡吧,我一個人睡害怕。」
他要暫時把這個男人盯住,為的是想儘快把對方的嫌疑排除掉。
江淮嗤笑,「害怕?小子,你還在喝奶嗎?」
黃單問,「酸奶算不算?」
江淮,「……」
黃單認真的說,「我想喝你的娃哈哈,想很久了。」
江淮愣了愣,「沒出息。」
他晃著長腿往門口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