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輕易不喜歡


  桑遠遠知道,書中的結局即將上演。

  只不知這一役後,身邊的人能活下來幾個?

  幽無命在書中已是重傷,若是還要分神護著自己,恐怕……

  心頭只覺一陣陣冰涼。

  短暫的異時空之旅,便要這麼結束了麼?

  若是害死了幽無命,倒是替這個世間省去了不少災難,也算是沒有白走一遭。

  她自嘲地想著。

  隱約間,仿佛哪裡響起了低沉的風雷之聲。

  雷聲碾動著黑鐵,轟隆聲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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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

  只見內長城之上,一道火龍蜿蜒而來,速度奇快,桑字大旗迎風招展。

  桑州王,到了!

  原來,桑州王領著兵,直接從內長城上奔襲而來,省卻了不少彎路,竟是足足將行程縮短了半日!

  洪鐘般的獅吼聲穿越寬闊的緩衝地帶,迴蕩在內外長城之間。

  「桑成明已叛,爾等是要助紂為虐,還是速速歸降?!」

  「還不速速歸降?!」

  「速速歸降!」

  城門開了,精氣神十足的虎狼之師,自城門湧出,鐵蹄踏過回涌的冥魔浪潮,毫不留情地將它們撕扯成萬千碎塊!

  此刻冥魔在回撤,便如同追打喪家之犬一般。

  桑州軍很快就越過了緩衝地帶,一桶桶火油被運了過來,澆向那些囤積在外長城之下、瘋狂往城牆上撲涌的冥魔,將它們燒得『吱吱』亂叫,滾作一團。

  萬弩齊發,撲到半空的冥魔紛紛中箭墜落。

  城牆之上壓力驟減!

  但眾人的臉色並沒有變得好看。

  誰也不知道這支桑州軍是不是來收割他們的。對方彈藥充足,兵強馬壯,而己方,個個疲憊不堪,撐到了極限……

  臉色最差的當屬韓少陵。

  截殺之事既已敗露,他與桑州,可謂是撕破了大半的臉面。他無法想像此刻占據了絕對優勢的桑州王會對他做出什麼事情。

  幽無命像一道鬼影一般,貼住了桑遠遠,在她耳旁輕輕吐著氣。

  「小桑果,你要離開我了麼?」

  桑遠遠回眸看他。

  只見那對黑眸中,毫不掩飾地溢滿了殺氣。

  「我不可能放你活著離開。」他笑了笑,血污之中,他的臉顯得異常的白。

  不知是不是錯覺,桑遠遠竟然覺得他的笑容有些脆弱,像是血雨之中一觸即折的小花蕾。

  「我怎會離開你。」她彎起眼睛笑道,「說好了等你打完勝仗,我再帶你回桑州見父母的。」

  「真的?我不信。」他冰冷的手慢慢扶上她的後頸。

  「我受傷了,」他說,「若桑成蔭要搶,我不可能把你活著帶走。」

  他的黑眸變得十分空洞,手掌漸漸用力。

  桑遠遠猛地抓住他的衣裳,上上下下地看他:「走什麼,我哪都不去!你哪裡傷了,快讓我看看要不要緊?!」

  他身體一僵,半晌,鬆開了手,怪異地盯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笑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小桑果,你爹若是知道你這樣賴著我,恐怕要氣得吐血三升吧!」

  桑遠遠:「……」還不是為了在你這個瘋子的魔爪下保住小命?

  「算了,」他抓住她的肩膀,「我信你。」

  他定定地盯著她的眼睛:「不要讓我失望,否則你一定會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桑遠遠略羞澀地笑了笑。

  幽無命被她給笑懵了,一對黑得發亮的眼珠子緩緩轉動起來,好像在回憶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

  半晌,他很不自然地乾咳一聲,抓著她準備走下城牆。

  此刻,桑軍正將一桶桶點燃的火油架在沉重的黑鐵矮板車上,推向左右。只見那萬鈞火龍轟隆隆地碾過,盪開了一條近百丈的寬闊通道,冥魔一時無法逾越。

  一個大鬍子的健壯男人騎著一匹赤紅色的雲間獸,立在城門之下。

  桑遠遠:「……」這人是桑州王吧?

  其實,真要和桑州的『親人』接觸,她是有些退縮的。

  對著靈姑等人,她可以用失憶搪塞過去,可是要代替原身去和她的家人相處……桑遠遠並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韓少陵!」大鬍子男人一張口,便發出了雄獅般的咆哮,「把我女兒好生交出來!否則你也不必下來了!」

  韓少陵立在牆邊,朗聲回道:「桑州王,我與夫人只是鬧了點小誤會,她不告而別,你非但不勸,還攻我居臨關!此事我還未同你計較,你今日反倒問我要人?桑州王,這樣惡人先告狀,可不是君子所為!」

  「呵呵呵呵……」桑成蔭笑了,「我昨日才與女兒聯絡過,她就在這裡!我不問你要人問誰要!難道問幽無命要麼!」

  幽無命下牆的腳步忽地一頓,臉上露出一點心虛的表情,嘀嘀咕咕地說道:「千萬別找我。」

  韓少陵見桑成蔭語氣篤定,不禁也有些納悶——難不成,失去聯繫的韓十五其實並沒有出事,而是把桑遠遠給帶到這裡了?

  環視一圈,他的心重重往下沉。韓十五並未歸隊,在這樣的戰場上,莫要說韓十五,就算是自己,也絕對沒有能力單槍匹馬保住一個女人。

  所以,桑遠遠已經出事了?!她若出事,該如何應付桑成蔭?!

  正是心驚時,戰甲忽然被人輕輕扯了下。

  他偏頭一看,看見夢無憂睜著一雙小鹿般的大眼睛,悄聲對他說道:「我可以假扮桑王女,先幫助大夥脫身。」

  她的眼睛裡儘是哀求。

  她想儘可能地有用一點。

  韓少陵目光閃了幾閃。終於閉了閉目,咬牙道:「好。」

  他除去了夢無憂臉上的易容物,將她拉到了城牆邊上。月色如血,城牆上冷火燈籠的盈盈白光只能勉強照明。在這樣的環境下,夢無憂那張臉,足以以假亂真。

  韓少陵放聲道:「桑州王,我知今日之事與你無關。為免再鬧出什麼誤會,一切等到平定魔禍之後再議,如何!」

  「好!」桑州王聲若洪鐘,「清理道路,護送友軍回城!」

  「是!」

  世人皆知桑州王並不是出爾反爾的陰險小人。

  韓少陵重重一揮手,被困的將士陸續撤離了城牆,順著桑州軍開闢出的通道,返回內長城。

  桑州軍製造的火道,就像是海嘯之中搖擺不定的逃生之橋。在這洶湧巨浪之中,韓、幽二軍向著內長城蜿蜒而去。他們失去了雲間獸,個個疲憊狼狽。

  雄糾糾的桑州軍替他們開道,一個個精神抖擻,像是在押送俘虜一樣。

  韓少陵立在城頭,心中難免升騰起陣陣屈辱。

  幽無命倒是早已高高興興攜桑遠遠下了牆,正要往外走,被桑遠遠一把抓住了衣袖。

  「你聽,什麼聲音?」她緊張兮兮地問。

  幽無命側耳傾聽片刻,搖了搖頭:「沒什麼聲音。」

  「我怎麼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撓外面的門。會不會是短命?」她眨著眼,一臉期待。

  幽無命垂頭看她。

  城門下沒什麼光線,一片黑暗中,仿佛有兩潭清澈的泉水,衝著他晃一下,再晃一下。

  「不是。」他的嗓音有些干啞,「它們都下去了。」

  這個下去,自然指的不是城牆,而是冥淵。

  數萬頭雲間獸,與冥魔裹在一起,直直墜下了冥淵,絕無生還的道理。

  幽無命看到眼前的泉水重重一晃,女子發出了壓抑的抽泣聲。

  「這麼容易動感情嗎?」他輕輕掐起她的下巴,「喜歡我,也是那麼輕易?」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輕易喜歡,輕易不喜歡。」

  桑遠遠正要開口,忽然心中又有感應,她急急搖了搖頭:「不對,我真的感覺到了。」

  她抓住了他的手,雙眼放著光:「我覺得它就在那裡,看一看好嗎?」

  幽無命輕輕掙脫,將手負到身後,冷冷地笑了聲:「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開門。太危險了。」

  「只開小門,開一點點!」

  他笑得胸腔亂顫:「小桑果,你是真的瘋了。好吧,若它不在外面,我就把你丟出去!」

  他扔下她,大步走向最近的一扇鐵門:「開門!」

  無人敢提出異議。

  黑鐵小門一扇接一扇被打開。

  幽無命負著手,直直向外走去。

  桑遠遠小跑著追在他的身後。她心中的念頭一起來,就像摁那水缸中的葫蘆瓢似的,怎麼摁也摁不下去。

  萬一,萬一呢?

  那麼艱難都活了下來的短命,跑得比任何一頭雲間獸都要快的短命。很像她,無論什麼境況,都要努力活下去,而且做到最好的她。

  最後一扇小鐵門被向內拉開。

  冥魔雖在回涌,但它們的數量實在是太多了,魔擠魔,見到此地開了個缺口,又聞到了活人的血氣,立刻掉頭撲殺過來。

  幽無命摁住了桑遠遠的肩,俯在她的耳畔,親切地問道:「看清楚了嗎?」

  除了冥魔,什麼也沒有。

  地面堆積了厚厚的冥魔屍身,足有半人高,舉目望去,除了洶湧赤潮之外,什麼也沒有。

  哪有什麼雲間獸。任何生物在這裡,都會被撕成碎片。

  桑遠遠難掩失落。

  正要退後,忽然聽到『噌噌噌』的聲音。

  很像是爪子撓門。

  這一回,幽無命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瞪著眼睛,往下望去。

  便看見不遠處的冥魔屍堆下,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它染成了赤色,正在扒拉黑鐵大門。

  幽無命:「……」

  「短命?」桑遠遠小心地喚了一聲。

  一個腦袋拱了出來。

  又一個腦袋拱了出來。

  還有一個腦袋拱了出來。

  雲間獸一頭接一頭,從屍山底下鑽了出來,打著響鼻跳進小門。

  領頭的那隻特別得意,衝著幽無命放了一串很長很長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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