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韓雨眠的顧慮
涼快的咖啡屋裡，花香和咖啡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韓明月僅僅只是嗅到，卻猶如喝下了沒有放糖的黑咖啡一般。
而在黑咖啡那香甘醇酸苦的原汁原味中，苦澀竟是占據了所有。
他望著面前扶額少女，人生第三次感到無能為力和絕望。
第一次是因為父母離開，第二次是因為姐姐被公司打壓雪藏。
而這次雖然沒有像前兩次那樣遭遇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但他的無力感，卻要比那兩次還要強烈。
這或許是因為長大了，也或許是因為在姐姐身上，感到了更為悲切的心情。
「姐……」
他喚了一聲，輕而緩，卻又無比的沉重。
小仙女杏眼緊閉，卷翹的睫毛顫顫巍巍，她的臉蛋明明正值芳華，充滿了膠原蛋白，可不知道為什麼，此刻透發的儘是滄桑。
「明月，這世上除了許言，你也是非常懂我的，但最了解我的還是我自己。我其實並不像你們看起來的那樣強勢，也沒有那麼堅強。相反的，我很自卑，尤其是在面對許言的時候。」
韓明月苦澀道：「是因為我們的家庭嗎？」
「嗯，這是其中一點。」
小仙女沒有否認，如實道：「爸媽走得早，很多人會因此而用別樣的眼神看我們。我知道你被同學們罵過很難聽的話，我們曾奮力反抗，但我從來都是底氣不足。」
提起過往，韓明月記得比誰都要清楚。
那年爸媽剛走，自己和同學吵了起來，他專挑自己的父母來罵，這被當初來接自己回家的姐姐撞見了。
那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姐姐在外人面前發火。
女本柔弱，為母則剛，父母不在，長姐為母。
可姐姐在外人面前有多強勢，晚上回家就哭得有多傷心。
那一晚，姐姐未眠，他亦是在小聲的抽泣中，度過了漆黑無助的一夜。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無視當年的怯弱了，可在許言的父母面前，我始終如履薄冰。他們很好，不會瞧不起我，但我卻擔心我做錯什麼，被別人指責我沒有教養，被別人誤以為我沒有接受過家庭教育。」
小仙女語氣消沉，緊閉的美目，逐漸有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滲出。
韓明月聽到姐姐的話，看到她的樣子，心頭悲痛萬分。
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安慰嗎？但姐現在似乎什麼都不要，陪伴和傾聽，也許就是現在自己最需要做的。
小仙女的確需要一個人來聆聽自己的傾訴，聆聽她對自己和許言的這段感情的看法。
「明月，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多到我都數不過來！」
小仙女再次重複了一遍先前說的話，韓明月知道，除了家庭，這就是姐姐對姐夫最大的自卑了。
「愛情里的付出和索取，雖然做不到完全對等，但差距肯定不能夠太大，明月，我已經欠他太多了！」
小仙女黛眉緊鎖，一臉痛苦的盯著自己的弟弟。
韓明月終是明白了，他明白了很多很多，明白了姐姐的苛刻，也明白了為什麼要禁止姐夫幫助自己，甚至連元旦那次回來做的短工，工資都是姐姐給的。
她不想虧欠太多，不想在自己虧欠對方的情況下，還讓弟弟欠太多。
望著無聲的淚水從姐姐臉頰滑落，韓明月頹唐道：
「姐，我知道了，我以後不會再碰遊戲了，你再最後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他已然知道自己的夢想其實是一種負擔，是姐姐在面對自己男朋友時的愧疚。
不過，小仙女聽到弟弟的話，卻是搖了搖頭：
「不用，既然這是你的夢想，就勇敢的去追吧！姐的眼界不高，在遇到許言前，看這個世界都是灰色的，是他將這個世界點綴成了五顏六色，是他告訴我，夢想是可以開出花的！」
姐姐的話很淒涼，夢想被還回來的韓明月沒有絲毫喜悅可言。
他忽然察覺到了姐姐的一絲不對勁，遞了一張紙巾給她，小聲問道：
「姐，你和姐夫會好好的吧？」
小仙女沒有拿起紙巾擦眼淚，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本來溫熱的咖啡已經變得冰涼，久到韓明月拿鐵里的冰塊都融化了。
韓明月第一次這麼有耐心地等待一個答案，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緊張。
半晌後，小仙女緩緩抬頭，問道：「你覺得許言好嗎？」
「好！」韓明月毫不猶豫的應道。
小仙女反問：「為什麼？」
韓明月道：「他對你好，我就覺得他好！我和他接觸，其實也就是去年12月那二十多天，但就這二十多天裡，我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事？」
「在父母出事後，我很少看到你笑，你本來是該笑的，你本來是該和那些同齡人一樣笑得無憂無慮的。可你的笑容少之又少，好像快樂遠離了你，它不願給你笑容！」
說到這，韓明月的嘴角不由自主的揚了起來，他發自內心的喜悅道：
「然而，我在那二十多天裡看到了，原本欠你的笑容，它通過姐夫，全都還回來了！」
「所以我覺得姐夫很好，只要能讓你開心的人都是好人！」
小仙女嗯了一聲，輕聲呢喃道：「是的，他是個好人。可是，可是他太好了，我承受不起！」
「姐，你……」
韓明月瞳孔微微放大，他隱約間覺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太妙。
紙巾就在面前，但小仙女卻置之不見，任由空調的涼風將臉頰上的淚流吹成淚痕。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可是，當一個人對另一個自卑的人太好，自卑的人就很容易產生心理愧疚，甚至是惶恐！
小仙女攪拌著不打算喝的咖啡，收回悲容，淡淡的問道：
「今天這事你不會和他說吧？」
韓明月沒有回答會與不會，他惴惴不安的問道：
「姐，你要做什麼？」
小仙女搖頭笑道：「不做什麼，你有夢，我也不會再阻攔你了！」
韓明月聽這話，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寬容和理解，而像是放任和拋棄。
他鼻頭一酸，眼眶通紅。
小仙女很少對弟弟露出柔和且欣慰的笑容，現在這便算是一個。她說道：
「明月，你長大了！」
韓明月霍然站了起來，正要開口，可姐姐並不想聽他說什麼，她擺擺手說道：
「你去上班吧！」
接著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很喜歡這款遊戲，喜歡你和許言一起研發出來的遊戲，希望它越走越遠！十年後都會在遊戲行業屹立不倒！」
「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韓明月愈發覺得姐姐的狀態不對了。
小仙女揚了揚下巴，似是趕人出門一樣。
「去上班！」
韓明月聽出了姐姐語氣里的命令和不容置疑，他沒敢忤逆，帶著關切一步三回頭。
小仙女依然坐在包廂里，沒有動作的意思，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等弟弟的狀態中。
出了咖啡廳，韓明月給姐夫打了個電話：「姐夫你現在在哪？」
此時的許言滿面春風，他剛從卡麗亞亞洲分部公司走出來，他手上攥著一個小盒子，笑容裡帶著激動，意氣風發地說道：
「你姐夫我在幹大事！」
韓明月沒有問在幹什麼大事，他想告訴姐夫，姐姐已經知道兩人的秘密了。
可話到嘴邊，想起姐姐剛才的模樣，他又咽了下去，
「嗯，那我先掛了！」他勉強一笑。
許言納悶，不耐煩道：「有事就說，藏著掖著跟個娘們似的！」
「真沒事，就是想問問你在不在公司，讓你來遊戲部聊聊遊戲的後後續版本！」
韓明月撒了個謊。
許言嘁了一聲：「就這？沒空！我現在不在公司，一會直接回宿舍了，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買！」
韓明月愣了愣，然後道：「姐夫，你真好！」
許言坐在車裡，將手上的小盒子莊重的擺好，然後聽到小舅子的話，忍不住露出了嫌棄。
「滾！你姐夫我不擊劍！」
「那不在就算了，我掛了啊！」
韓明月苦笑，回頭朝咖啡館望了一眼，情緒複雜，終是一嘆。
掛掉了電話，許言美滋滋的將剛剛放好的小盒子，又給拿了出來欣賞了好一會。
盒子有著非常喜慶的紅色，上面還鐫刻著金色的愛心，愛心的裡面寫著HYM，You are my true love這樣一串英文字母。
字體和愛心都是鎏金打造，那熠熠的光彩折射在許言的瞳孔中，亦是照亮了其內心最深處的悸動。
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紅色盒子，似乎能透過盒子可以看到裡面的戒指。
對於這場求婚，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把握，小仙女曾說給她一年時間準備，在自己生日那天答應自己，甚至主動求婚。
可當初她那麼說，是因為弟弟的不務正業，而現在韓明月不僅在學習方面不拖後腿，同時還成為了一位天才遊戲開發商。
這般成就，就算不是成功人士，也算是有為青年了，姐姐應該是可以放心。
最大的顧慮被消除了，當歌迷們早就習慣了兩人的撒狗糧，許言的目標直指求婚。
這是他最想給予小仙女的幸福和守護，也是曾經在對方父母的墓前暗暗許下的承諾。
許言覺得，這輩子就她了，誰來了都不好使，誰來了都得靠邊站！
……
從卡麗亞分公司回去，順道買了點菜，等到快要做好的時候，許言打電話給那姐弟倆說，可以回來吃飯了。
韓明月下午沒什麼事，有什麼事也一點心思都沒有，他在考慮要不要放下夢想，去做一名三好學生。
姐姐的話他聽明白了，他也不想讓姐姐在面對姐夫的時候心有虧欠，或者被別人說成扶弟魔。
愛情是對等的，一味地付出或者索求，終將會讓愛情走向失衡。
他看得出姐姐唯姐夫不愛，他亦是捨不得這個和自己志同道合的姐夫。
當韓明月走下樓朝天橋走去時，他不經意間往左邊瞅了一眼。這一瞅，竟然發現了姐姐正從咖啡廳里走出來。
他感到驚訝，這是在咖啡廳里呆了一下午？
夏天哪怕是六點，依然跟白天一樣明亮，不過就是溫度稍微降低了一點。
小仙女穿著漂亮優雅的白色連衣裙款款而來，白色衣裙裙擺搖搖，和那幹練英氣的高馬尾一起，搖曳著每一個路人的心。
她有一雙美麗的眼睛，眼睛裡曾經有著充滿希望和清亮的光，而今卻是泛著多愁善感和迷惘。
她似乎有難解的心結，單靠她一人，無法解決。
她在尋找可以幫她解決問題的人。
韓明月看到姐姐就在不遠處，也就沒有上天橋了。
他在階梯前等待著，待人走近，他才問道：
「姐，你在那裡呆了一下午嗎？」
小仙女以沉默回應，她認為這無需開口，因為弟弟看到了自己從咖啡廳里走出來。
晚風不涼，略帶燥熱，但從姐姐身上掠過的風兒，就變得歡快了許多，裡面還有著淡淡的薰衣草香。
小仙女上了天橋，韓明月緊隨其後，他跟著跟著，忽然說道：
「姐，你眼睛有點紅腫，姐夫看了會心疼的！」
聽到這話，小仙女腳步一頓，她從包包里拿出了水杯，然後倒點水在紙巾上擦眼睛。
可紙巾擦的了表面的污濁，卻是擦不掉內心的憂愁。
她終究只是在尋求一個心裡安慰罷了。
咚咚咚～
聽到有人在敲門，許言小跑著從廚房出來，他知道這是誰回來了。
門一打開，姐弟倆先後進屋，許言往後退了兩步，剛要笑著說洗手吃飯。
忽然，他微微弓著腰，一眨不眨地盯著小仙女摘掉口罩後的嬌媚臉蛋。
這張臉說是盛世容顏也絕不為過，每一次看都會讓人心生驚艷。
「看什麼？」小仙女明知故問，有意側著臉，不讓對方看清。
可許言並不傻，對她的一切都很敏感，他扶著小仙女的肩膀，仔細端詳那雙眼睛。
片刻後他問道：「你眼睛怎麼這麼紅？而且還腫了？」
小仙女搖了搖頭，「你看錯了！」
許言不相信，他皺著眉，望同樣情緒低落的小舅子，有些生氣的問道：
「韓明月，你別告訴我把你姐惹哭了！」
小舅子這次沒有露出無辜的表情，他正要說對不起，結果，小仙女輕聲說道：
「不是他，是我們剛才看到了一個阿姨很像母親，心生傷感。」
許言怔了怔，旋即將手在褲子上擦了擦，然後捧著對方的臉，對著那光潔的額頭輕輕吻了一下，帶著寵愛和溫柔說道：
「不想了，這些都不要想了，你現在有我啊。我現在，以後一直都會在你身邊呢！」
小仙女抬頭凝望，凝望著面前這個始終溫暖著自己的男人，紅唇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這是止不住淚水，要哭出來的跡象。
「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