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爾虞我詐


  日軍登陸上海,咫尺之遙的南京就如同一個月之前的北平一般,整座城市人心惶惶。

  北平不到一個月就淪陷了,上海說不定也會在眨眼之間被侵占,從北平逃難到南京的民眾都絕望了。逃到重慶?可是若連重慶也被日軍占領了呢?這偌大的中國,難道都沒有容身之地嗎?

  有門路、有實力想出國的人,因為上海周圍的海域被日軍艦隊包圍,只能繼續南下從香港出國。街上幾乎都是大包小包推著車打算逃難離開的百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死緊。上海前線的戰報成了整座城市最關心的話題,有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人驚慌不已。

  伊藤智久在茶館的三樓憑窗而立,頗有興味地看著大街上驚慌失措的中國人。其實他更希望自己現在在上海,能親眼看到大日本帝國的強大。

  不過,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伊藤智久轉過身,對坐在桌前正局促不安的程堯溫聲用日語說道:「程君,已經又過了五日了,是否有那批文物的消息了?」

  儘管程堯能聽懂他在講什麼,但還是一臉茫然地看向身邊坐著的翻譯。

  他和伊藤智久的「交情」,始於上海。這日本鬼子裝著不會中文,帶著翻譯特別牛氣地來古董店買古董,他就用三寸不爛之舌推銷那些贗品。他也沒騙對方,只是恰到好處地說這些應該都是贗品,否則故宮那些人轉移的時候不可能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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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伊藤智久的眼力,自然是越看這些贗品越像真品,他的聯想能力超群,硬是覺得這是給他的暗示,砍了砍價就喜滋滋地買下抱回去了。如此常來常往,這伊藤智久可算是古董店的大客戶,慢慢地兩人也就熟了起來。

  程堯為了穩住這個大客戶,也十分注意,從不與故宮的員工們在公共場合一起出現,一直都是獨來獨往。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程堯從伊藤智久的隻言片語中判斷出來,這個日本鬼子恐怕早就從各種渠道知道了國寶壓根就沒轉移。但他一個日本人在法租界也做不出來什麼過分的舉動,只能以他為突破口,慢慢滲透。

  正好他程堯的背景,伊藤智久只要在北平費點心思都能查得到。原本是四九城的大少爺,家道中落,又有賭癮,敗光了家產之後淪為戲子,後來遭故友相助才脫離了苦海,成了一個古董店老闆。伊藤智久略略調查了一番,就專門為程堯設了一個局,務必重新勾起他的賭癮。

  程堯也順著他的意思,從掙扎到動搖,再到刻意入局被他抓住「把柄」,再到「被迫」同夥,最後同流合污,這個過程拿捏得極好,一環扣一環,讓伊藤智久極有成就感。

  不過程堯給伊藤智久的解釋是,小樓一層的這家古董店,表面上是想要掩蓋故宮的行蹤,實際上是為了內部銷贓方便。裡面有真品也有贗品,但他也教伊藤智久如何辨認。

  當然,這些所謂的真品和贗品,也就是沈君顧所製造的贗品和其他學徒製造的。要有對比才能看得出區別,才能讓買家更安心。

  果然這樣的「交心」之下,伊藤智久就更加信任程堯,大筆大筆的錢掏出來,而程堯也大筆大筆地往賭場輸。

  當然伊藤智久也不是沒想過和賭場串通,這樣還能節省一大部分資金。但程堯還是很有原則的,每次都在大世界遊樂場的賭場裡玩,美其名曰是相信榮記的信譽,實際上卻是他們和青幫的張悟泰早就打好了招呼,錢從他們這裡過一道之後再到岳霆那邊。當然還是要給一筆恰當的過路費給張悟泰,雙方瓜分日本人的錢。

  這樣一個良好的循環,斷斷續續地騙了伊藤智久三年多,程堯也過足了戲癮,還時不時能從伊藤智久口中探出點有用的日軍消息,經常拿著錢去賭場揮霍去戲園子聽戲,日子過得驚險刺激。就算一年前從上海轉移到了南京,同樣是青幫的覆蓋地,賭場可以照常去。就是沒有了古董店做依託,程堯藉口往外拿東西困難,每一件都要到了天價。

  那伊藤智久雖然覺得不爽,但程堯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畢竟南京和上海的環境與情況完全不同,朝天宮要比小樓森嚴得多。如果他還能和之前一樣的輕鬆,恐怕伊藤智久反而還要懷疑呢!

  一切都是那麼的完美,誰能想到這局勢說變就變呢?

  「程堯,又五天了,那批文物的消息你到底打聽到了沒有啊?」翻譯忠實地把伊藤智久的問題用漢語說了一遍,只是語氣非常的不客氣。

  程堯知道他們問的是第一批西遷國寶的下落,這個他怎麼可能告訴他們?他臉上做出為難的神色,搓著手賠笑道:「伊藤先生,您看我只是個小蝦米,又怎麼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之前的消息,也是我輾轉聽來的,後來也許是上面起了疑心,什麼都打聽不到了。」

  伊藤智久在程堯說完就聽懂了他的話,但依舊保持著高深莫測的表情,等翻譯跟他說完才挑了挑眉道:「小蝦米?程君真是小看了自己,小蝦米能從故宮裡順出這麼多寶貝嗎?」

  程堯聽了翻譯說完連忙謙虛客氣,兩人隔著翻譯虛與委蛇。

  沒過多久,房間門被敲響,侍者送進來泡好的茶水。

  為了做戲做得逼真,程堯每次交易都會和伊藤智久約不同的地方接頭,而這次是伊藤智久選的地方,這個茶館他還是頭一次來。

  程堯冷眼旁觀,這侍者的舉止動作,都是低眉順目的克制,明顯就是個裝成中國人的日本人。而在這個戰火逼近的時候,街上的店鋪個個都是鐵將軍把門,這個茶館還有心情開店,應該是有日本或者其他國家背景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心中產生了幾分警惕,等侍者離開後,程堯只是把面前翻譯給他倒好茶水的茶杯拿在手裡把玩,並沒有喝下去,面上狀似疑惑地問道:「伊藤先生,您是不是也派人跟蹤了那批文物?」

  聽著翻譯盡職盡責地翻譯完,程堯看著伊藤智久點了點頭,心中暗罵果然如此。岳霆和唐曉帶隊去了長沙都已經一個多月了,按照計劃早就應該回返的,結果發現了有日本間諜尾隨,幾次輾轉換存放地點。果然是這個伊藤智久派去的。不過最近一次更換地點傳回來的消息,好像是甩掉了尾巴。怪不得這伊藤智久按捺不住,想要從他這裡突破。

  心內的思緒閃電般划過,程堯卻不露聲色地繼續說道:「前幾次還都有消息,但最近一段時間,就沒有任何消息了,我們領導還挺擔心的,說是要再派人去長沙找呢。」

  程堯知道伊藤智久能聽懂他在講什麼,所以他在說的時候,特意在說到關鍵詞語的時候,用上略微古怪的語氣。他之前唱過戲,擅長說話的藝術,知道即使同樣的一句話,用不同的語氣說出來,不同的人聽在耳內都是會有不同的解讀的。

  例如在這句話中,伊藤智久所解讀出來的暗示,就是這批文物實際上是程堯話語中的那個領導給貪污了。畢竟已經走了一個多月,下一批文物至今還未打算啟程。

  伊藤智久早就算過程堯從他這裡用文物換走的金錢,遠遠要高於他在賭場輸掉的。而這姓程的賭癮這麼大,不可能手裡還能剩下錢來。所以一定是他上面還有人,這筆錢是屬於那個人的。這也解釋了為何這中途加入故宮委員會的人居然能拿得出來那麼多文物古董,也正是因為這個關係,便於行動。

  伊藤智久也曾經挖空心思想要從程堯那裡套出那位故宮的高層是誰,只是程堯嘴嚴得很,無論他怎麼套話都不為所動。不過這也很合理,如果他知道那人是誰,那程堯的作用也就不存在了,事關身家性命,程堯怎麼可能不謹慎?

  而今次這遭,是那人直接把那批文物都吞了?這也太誇張了吧?

  「你是說……」伊藤智久頓了頓,穩了穩心神,總覺得這猜測不太對頭,但又覺得世道已經亂成現在這副模樣,對方鋌而走險也不是不可能。伊藤智久摸著唇上的鬍鬚,冷哼一聲道,「怪不得你不能告訴我確切的地址。」

  「我可什麼都沒說啊,是您自己猜的。」程堯聽完翻譯說的話,連忙擺手道。他知道有時候最好的方法是讓對方自己放飛想像力,在雙方的合作並沒有在信任的基礎上進行時,相對於從別人嘴裡知道的情報,顯然是更相信自己所分析猜測的。

  伊藤智久倚著窗框陷入了沉思,半晌都沒有再說話。

  程堯見他把話聽進了心裡,便輕鬆了幾分。收到的錢和賭場輸掉的錢不一致也是岳霆計劃中的一部分,甚至他每次賣給伊藤智久的文物,每件都會有一個編得天衣無縫的偷盜過程,所有利益鏈條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根本不怕伊藤智久順藤摸瓜地去查。當然,伊藤智久也不可能有那麼大的本事,只是岳霆做事一貫穩妥縝密,這也是以防萬一。

  這次見面應該就到這裡了吧,估計伊藤智久接下來就會要求他繼續探察那批文物的下落,也有可能還會要求他下次再帶件文物出來,畢竟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做交易了。但他不會輕易答應,可以推說文物要西遷,正在裝箱檢查中,也許之前交易的文物都有可能會被查出來,他每天在朝天宮都過著惶恐不安的日子什麼的。嗯,這個情緒可不好拿捏,既不能太窩囊也不能太硬氣,一會兒要小心不能演過了,否則太假。

  感覺到伊藤智久終於離開了窗邊,走到桌前坐下,程堯抬起頭勾起了唇角,打算再接再厲。

  但伊藤智久卻先於他開口,狀似漫不經心地笑問道:「程君,賣贗品給我,是不是好開心,嗯?」

  程堯的表情直接當場僵硬,在他反應過來有問題的時候,都來不及掩飾。

  伊藤智久渾身的氣勢大盛,暴怒地一拍桌子喝道:「你果然能聽懂我說的話!」

  程堯連忙用日語磕磕絆絆地辯解道:「伊藤桑,我也只會一點點日語,剛才您說什麼?」程堯的日語基本屬於聽能大概聽得懂,但根本沒什麼機會說,所以說得斷斷續續,語調奇怪,倒也能取信於人。

  伊藤智久倒是壓抑住了滔天的怒火,擊了兩下掌,門外的侍者便捧進來一個三尺有餘的錦盒。

  「這尊佛像,程君應該記得吧?」伊藤智久示意侍者把錦盒打開,裡面躺著的是一尊佛像,是紅色大理石雕刻的羅漢,光頭大耳,高額圓臉,面露慈祥的微笑,令人一見就心中熨帖,平靜寧和。

  程堯見了卻心中一緊,沈君顧去倫敦期間,正好伊藤智久強烈需要一尊佛像,他幾經推託不過,只好從別的渠道弄來一尊仿北宋的羅漢石像。程堯裝作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疑惑地問道:「伊藤桑,這佛像怎麼了?」

  伊藤智久又拍了兩下掌,那侍者便拿出一碗鹼水,用毛筆在石像的一角塗刷起來。

  程堯見狀捏緊了茶杯,這石像的作假方法有數種,但最快的方法就是把雕刻好的石像放進放了藤黃和白礬的水中煮,幾天之後便會形成和真正古石像上的鐵屑鏽一模一樣的顏色。但真正的鐵屑鏽是從石頭內部生成的,用任何方法檢驗都不會脫落,假的用鹼水一刷就會脫落。

  果然,沒過多久,石像一角的鐵屑鏽就開始剝落,露出了裡面簇新的石頭表面。

  程堯還想舌燦蓮花地辯解幾句,但從外面進來的兩名侍者已經按住了他的肩膀,強迫著他跪在了地上。

  伊藤智久拿起已經涼了的蓋碗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他剛發現的時候憤怒到了極點,差點把這尊佛像直接摔碎。現在已經克制許多了,才能這樣心平氣和地和這個罪魁禍首講話:「其實我一開始只是懷疑,你怎麼就這麼手眼通天,能從戒備森嚴的故宮委員會裡拿東西出來?」

  「其實故宮裡假的東西也很多,伊藤桑不能以偏概全啊!有些是皇帝自己眼拙,有些是地方官員糊弄上面的官員以次充好,還有些是宦官用贗品替了真品換錢。」程堯咬緊牙關,偏偏不認罪。因為太過於複雜,他直接說的是中文,反正他知道伊藤智久聽得懂。

  他不信伊藤智久能不計代價地檢驗所有賣給他的文物,畢竟有些檢驗方法是對古物有損的,伊藤智久也經受不起這種損失。不過怪不得佛像這種贗品沈君顧從來不做,恐怕也是因為檢驗方法實在是太簡單了。

  伊藤智久收起了笑容,他產生懷疑是因為半年前在街上看到程堯與沈君顧兩人一起並肩而行,而且有說有笑,根本不是普通的同事關係。

  再聯想到之前在北平,被沈君顧惡整過的那段歷史,伊藤智久不禁心中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他的直覺救過他許多次,伊藤智久挑了幾個自己喜歡的沒有運回日本的文物托人鑑定,掌眼的大師說其中有些是真品,有些是贗品。

  不過是真是假,其實對於伊藤智久也沒有什麼可追究的必要了。

  畢竟是他自己的錯,又怎麼可能跟上司和日本政府說他花了冤枉錢?再說經過他手流到日本的那些古董,有一些是賣給了日本政府的高層,難道要跟他們說,那些都是贗品?賣掉的錢都被中國人拿去買槍炮對準日本人了?

  但凡有半點風聲傳出去,他都是要切腹自盡的!

  而且連大師都看不出來的贗品,那某種程度也可以算得上是真品了。

  想到這裡,伊藤智久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一開口就是字正腔圓的北京腔:「之前我只是隨便地說了點什麼,你就乖乖地按照我想的去做了。故宮的東西轉移,嘖,可惜,我低估了押運者的能力,竟然躲到了我找不到的地方。不過沒關係,我手裡的那些東西是假的還是真的也已經不重要了,反正早晚,整個中國都會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故宮裡的東西,也一樣。」

  程堯急促地倒抽了一口涼氣,想要說點什麼反駁,但嗓子眼裡發澀,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伊藤智久再也不想與程堯廢話,多看這人一眼,都會提醒他以前有多愚蠢。他揮了揮手,打算讓手下把他帶走處理掉。

  在這個混亂的世道里,讓一個人消失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了。

  程堯從伊藤智久看死人般的眼神中,猜到了自己的命運。

  他不怕死,但就怕死得沒有價值。都是他的錯,他貿然地把伊藤智久的假情報告訴了岳霆,導致第一批國寶倉促出行,隨隊的岳霆和唐曉一定遭遇了難以想像的危險,怪不得至今還沒有回返。

  不行,他還不能死……

  就在此時,包廂門外響起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冷哼一聲道:「中國的未來是怎樣的我不知道,但你的未來我卻是知道的。」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一腳踹開,身穿軍裝的顧淵叼著一根雪茄,滿臉諷刺地站在門口。在他身後,數個士兵端著槍對準了房內。

  「給我把這些日本間諜都抓起來,一個都不能讓他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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