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不為瓦全
今年北平的冬天比往年來得要早,十一月初天空就已經飄下來稀稀疏疏的雪花,雖然落地就化為雪水,但也帶來了絲絲寒意。
已經被日本軍占領的北平看上去要比往日冷清了不少,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街上多是扛著大槍說著嘰里呱啦日語的日本軍人,趾高氣揚地四處肆虐著,偶爾還能聽得到幾聲零星的槍響。
羅景明從神武門走出來,往對面的景山而去。
在景山的門口,有施工隊在幹著活,修繕著景山門口的礓磋。
礓磋就是用磚石砌成的一種鋸齒形斜面的坡道,斷面像是鋸子的鋸齒,防止人和馬車走在坡道上打滑。景山門口的礓磋早就在這麼多年的風吹日曬和炮火中,變得破碎不堪,有時走上去還能踩到碎石。不過在偌大的故宮區域裡,亟待修繕的工作多如牛毛,景山的礓磋壓根不值得一提。北上門西連房南北卡牆都斷了,養性齋漏雨的房間有十一間,永壽宮前後殿都被破壞得很嚴重,景仁宮、漱芳齋、永和宮、景陽宮等處的上頂都需要修補……
之前進行測繪故宮工作的時候,張崖山等人順便把故宮待修繕的地方也整理了出來。羅景明前不久剛翻著看了一遍那個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越看越覺得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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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要修繕的地方,哪裡不是要花錢的?
羅景明只要一想起這事就頭大如斗,不過日本軍已經占領了北平,好像修繕故宮也不是頭等大事了。而且就算修,也輪不到修景山門口的礓磋啊!
抱著一肚子的疑問,羅景明溜達到了熱火朝天的施工現場,果然看到監工的是張崖山,而且還不是坐在旁邊監督,而是揮舞著鏟子也在幫忙。
「景明,你怎麼來了?快一邊去,別沾手,你那手可金貴著呢。要是有個好歹,你師父不活剝了我!」張崖山抹掉腦門上的汗,劈手奪回羅景明剛拿起來的鋤頭。這寫字畫畫的手,怎麼能幹粗活?張崖山在家都不肯讓自己媳婦也就是羅景明的師姐徐慧做家務,連做飯洗碗都是他一手包辦的。當然,等他兒子張卓夠得到鍋台了之後就是兒子的活計了。
羅景明遺憾地搓了搓手,見張崖山拎著鏟子走到旁邊喝水休息,便湊過去低聲問道:「姐夫,怎麼就想著修礓磋了啊?」
張崖山瞥了他一眼,知道不說點什麼,這好奇寶寶肯定沒完沒了。他抬了抬下頜,朝周圍點了點:「你自己看,幹活的都是什麼人。」
羅景明定睛一看,發現幹活的年輕人雖然都穿著工作服,但腰背挺直,動作利落,做事一板一眼,儘管極力掩飾,但也能看得出這些是軍人喬裝的。羅景明再仔細看兩眼,發現幾個眼熟的小伙子:「這是……這是故宮守衛隊?」
自從1912年溥儀退位後,故宮的守衛就幾次易主,最後由內務部警衛隊摻和部分古物陳列所的警衛隊合組而成的守衛隊負責。後來北平市警察局也參與了進來,再加上內六區警察分局的長警,所有負責故宮守衛或消防的士兵、警察,都統稱為故宮守衛隊。他們有一部分在景山駐紮,一部分在宮內各處輪流值班站崗,晝夜巡邏。因著都是年輕人,羅景明雖然極少出屋,但也認識了幾個。
「日本鬼子在打景山的主意,我們務必要守住了。」張崖山拿起水壺喝了口水,冷笑道。景山是俯瞰監視整個北京城的最高地,又怎麼可能輕易讓給對方?
羅景明一陣無語,再看那些故宮守衛隊的工作,頓時發現這礓磋哪裡是在修啊,分明是在拆!反正就是不讓日本鬼子上景山:「這能管用嗎?萬一起了反效果……」
「老齊已經四處去找關係托人了,據說日本人認為故宮乃是囊中之物,所以對故宮有企圖的要先在日本先拼個高低上下,並不著急接管。這小日本,居然還挺冷靜的。不過這樣也好,我們可要守住了,不能放任何一個日本顧問進來。」張崖山咬了個菸嘴冷哼道。他做的木匠活不能抽菸,在故宮裡也禁菸,所以很年輕的時候就把煙給戒了。但最近幾個月真是太難挨了,忍不住又把菸嘴翻了出來,煩躁的時候用牙咬咬,好緩解一下焦躁的心情。
張崖山說得簡單,但羅景明也是瞬間就懂了。這故宮,不光對於中國人來說很重要,日本人同樣也很看重。就如同他們之前從北平南遷時,特意找了各個勢力的平衡點,巧妙地讓誰都不敢先伸手的計策,放在日本人身上使用一樣也很管用。
這還是在戰爭進行中,日本政府的野心是占領整個中國,肯定不可能現在就分贓。消磨士兵意志不說,但凡有點分贓不均,引起隨便一個勢力的不滿,都會影響之後的戰局。還不如把故宮就妥妥善善地放在這裡,反正這宮殿也不會長了腿跑掉,還能像一塊肥肉一般,吊在那裡,誘使狼群們戰鬥。
但這樣也極其危險,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有人眼饞這塊肥肉,忍不住下口了。所以南遷那些文物珍寶,也是極其必要的,分散風險,減少損失。
「真是辛苦齊大哥了。」羅景明感慨道。他口中的齊大哥是現在故宮總務處的處長齊史,本來是個管理故宮上上下下各種雜事的大管家,現在卻因為比他資歷深、官階大的前輩們都隨著文物南遷了,暫代院長職責,什麼事情都要他來管,什麼決定都要他來做,生生把一個有啤酒肚的胖子累瘦了三十斤。其實按照年齡來算,羅景明應該稱他為齊叔,但因為羅景明的輩分大,所以不能叫叔只能叫哥。
「沒辦法,誰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張崖山把嘴裡的菸嘴咬得「嘎吱嘎吱」響,心情頗為不爽。
羅景明知道自家姐夫指的是什麼。北平淪陷初期,齊史曾代表故宮留守人員向國民政府行政院匯報現狀,尋求保護支持。行政院的訓令回復是,讓他們繼續留守,在可能範圍內盡力維持。這種政令有也等於沒有,可不還是要靠他們自己硬扛嗎?
見氣氛壓抑,羅景明笑著道:「我覺得修礓磋恐怕還沒齊大哥散布傳言來得管用。」
聽羅景明提起這茬,張崖山也忍不住笑了。齊史也是鬼主意多,在日本軍顧問打算要駐紮景山的時候,他說這景山不吉利,曾經吊死過一個皇帝,觀妙亭下面那棵歪脖子樹還長在那裡呢!那日本軍的顧問居然還真的挺迷信,把指揮所和兵營改在了景山西邊的大高殿,比起居高臨下的景山,軍事價值差了好多。
「以防萬一嘛!我們這裡修上個把月,這景山上的北大牆要修,北面修完了還有西南北三面界牆,還有觀德殿啊什麼的建築要修,總不會讓鬼子占了去。」張崖山叼著菸嘴,慢悠悠地說道。他的語氣淡然,已經置生死於度外。
只是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南方的天空看去。
羅景明抿了抿唇,知道張崖山擔心著妻兒。此時他無論再說什麼,都很蒼白無力。
在這亂世只要分開,就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有再見之日。
「娘,小心。」張卓扶住差點因為路人衝撞而跌倒的徐慧。他本想拽住那個冒失的路人理論理論,但手一動就被徐慧拉住了袖子。
「算了。」徐慧拍了拍兒子的手,嘆了口氣。這街上到處都是逃難的難民,除生死外無大事,還能理論出什麼來呢?
自從前些日子上海淪陷以來,逃到南京的難民不計其數,也帶來了無盡的恐慌和絕望。誰也不會天真地認為,貪婪殘忍的日本人會止步於蘇州河畔,而日軍在上海鏖戰三個多月之後,急需殺戮來平息怒火,據說上海現在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張卓扶著母親起身,細心地檢查了她的腰和腿,確認沒有被撞傷。父親不在身邊,他有責任照顧好母親。
兒子的關心實在是很令人熨帖,但徐慧更希望他聽話些:「卓兒,聽娘的話,現在就去浦口碼頭,跟尚叔叔他們一起走。」
「不。」張卓彎腰拍了拍母親褲腿上的灰土,執拗地扶著她朝碼頭另一側的火車站走去。他的腳步堅定,比徐慧快走了半步,巧妙地護在她身前,防止有人再撞到她。
「你這小子!鐵路有多危險你也不是不知道!走水路多好啊!」徐慧拽著自家兒子的手臂恨聲道。她這個笨兒子怎麼跟他爹一樣頑固?就像塊木頭疙瘩一樣怎麼都說不動!
從北平南遷國寶文物的時候,戰火還沒有波及鐵路沿線,火車在中原行駛還比較安全。可是這次不同,就連現在,頭頂上都經常呼嘯著日本戰機,炸彈隨時都有可能掉落,而鐵道線更是戰機徘徊的重點範圍。那炸彈掉下來的時候,在平地里連躲都沒地方躲。走水路若是有個萬一,跳到長江里或許還能撿回條命。
張卓停下腳步,低頭認真地看向自家娘親,一字一頓地說道:「娘走水路,我也走水路。」
「你!」徐慧推了一下張卓,可這臭小子也不知道是吃什麼長大的,還不算厚實的胸膛堅硬如石,怎麼推都推不動。她要是能走水路,還跟這臭小子吵什麼吵?文物里的字畫因為件小比較輕,走的都是鐵路,她身為字畫組的副組長,怎麼可能離得開?
推了半天,徐慧終於頹然放棄:「早知道,就生兩個了。」
她師兄孟袁興也走,跟著火車走,兩個兒子就扔硬幣決定誰跟老爹走,另一個就走水路。萬一有個好歹,起碼還能留個念想。
不過,攥著自己手腕的手掌,雖然還不夠有力,但依舊能給予她繼續前行的力量。
徐慧悵然一笑。也罷,在這樣的亂世,在一起也好。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張卓見母親情緒穩定了下來,便帶著她繼續往浦口火車站前行。
浦口的碼頭和火車站都已經擠滿了難民,車票和船票都一票難求。有車票的人都行色匆匆,沒車票的人都四處張望著尋找機會。
今天從鐵路和水路運走的文物,都是這大半個月來,每天一點點地從下關碼頭陸續運到了浦口。今天兩批文物會同時從浦口的碼頭和火車站離開。雖然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還是有一些文物留在朝天宮裡沒法帶走,也有一些同事堅持再留幾天,看是否還能找到機會把那些文物運走。
能早點走,實在是太好了。
雖然這樣想,對不起留下來的那些同事,但張卓已經隱約感覺到局勢的不妙。還好母親要跟著字畫離開,沒有要求留下來,否則他就是打暈都要把母親帶走。
至於陸路還是水路,張卓並不覺得有太多的區別。在這個亂世,誰能猜得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全憑運氣吧。
張卓帶著母親,走過堵得水泄不通的火車站門口,從偏門繞了進去。還好當年文物南遷時,在浦口一帶住了大半個月,他對火車站熟到不能再熟了。
專列早就已經準備好了,還在等大家集合。張卓在登記的本子上籤上自己的名字,便率先上了火車。
「徐姨,我們可能要提前出發,遲則生變。」沈君顧拿著本子,儘量讓自己顯得輕鬆。但他怎麼都舒展不開的眉頭,實在是沒什麼說服力。
徐慧看了眼遞過來的本子,又看了眼說什麼都不下火車的兒子,嘆了口氣,提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顧淵坐在碼頭附近的一家茶館裡,望著江面上停著的兩艘貨輪緩緩起航,長長地出了口氣。
因為上海戰區的失利,在十月底的時候,國民政府其實就已經開始西遷重慶。大部分政府官員都在第一時間攜家帶口地逃往內地,但凡眼睛不瞎的,都能看得出來南京守不住了,淪陷只是時間的問題。
顧淵自然也看得出來,可是他卻不能一走了之。
因為他的那個笨蛋弟弟,居然還在南京,說什麼都不走。他即使利用職權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也無法湊到足夠的貨輪把那些文物一批就運走。而那些死腦筋的老古董,居然誰也不肯先離開。
幸好那個方少澤弄來了火車的配額,雖然還有一些文物留在南京,但也在他們可以承受的損失範圍內,而且政府留守的部門也會積極調派貨輪配合西遷。
「長官!這是今天的報紙。」跑下去買報紙的下屬一身汗,軍裝都被人拽鬆了兩顆扣子,可見浦口現在有多亂。
顧淵接過幾張薄薄的報紙,隨意翻看了一下。
在今天,國民政府才正式宣告移都重慶,其實該走的早就已經走光了。政府宣稱已經設立了南京衛戍區司令長官,統帥文武機關及全市民眾做守土自衛的打算。所有報紙都寫著要堅守南京抗戰到底的言論,但實際上,所有政府機關都忙於遷到重慶,根本沒人對如何駐守南京有過多的關注。
由於這些虛假的言論和宣傳,現在一些市民還抱有不切實際的虛幻和想像,以為南京能守得住。
可實際情況,相當殘酷。
顧淵身處高層,能從各方得到情報。據他判斷,這樣人心渙散的軍隊,日本軍兵臨城下時,南京能守住半個月都算不錯的了。
所以他才不能像其他官員一樣離開,儘自己最大的可能去保證自家弟弟能及時離開險地。而他不用問都知道沈君顧是和文物綁定在一起的,不是一張簡單的船票就能解決的問題。
他這樣自告奮勇地留守南京,反而贏得了上峰的高度讚揚。當然,估計是高層領導也捨不得他這樣的人才陷在南京,曾經多次暗示他差不多時間就可以離開了。
現在弟弟走了,他也是時候出發了。
顧淵把報紙扔在了桌子上,長身而起。他正打算離開茶館,直接乘下一班客輪去往內地,就發現有兩人騎著馬,一前一後地沿著火車軌道前行著。因為聚集的人流較多,兩人根本騎不快,這樣的速度足以讓居高臨下的顧淵看清楚那馬上的人是誰。
岳霆和……唐九?這兩人不是在長沙嗎?怎麼追著鐵軌前行?
顧淵愣了愣神,腦海中閃過唐九與沈君顧的關係,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令他站立不穩地晃了晃。
難不成……自家那傻弟弟,沒有走安穩的水路,而是走了危險重重的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