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道旁停著兩輛邁巴赫商務,一前一後,司機穿黑西裝,等在後車廂門外。前面那輛的副駕駛下來一個男人,衣冠楚楚,中等身材,半眯起眼睛向航站樓門前觀望。
陸文吊兒郎當地晃出來,相隔十多米,興奮地招手喊道:「——鄭叔!」
老鄭笑成花,也揮揮手,迎上去和陸文擁抱,高興地說:「總算回來了,先上車!」
陸文有三四天假期,具體安排等劇組通知,至於經紀公司那邊,他對孫小劍說:「有事聯繫,先各回各家吧,後面那輛送你和鵬哥回去。」
從機場離開,陸文扒窗欣賞故鄉的街景,數月時間過得真快,此刻終於有了回家的實感。
老鄭問:「拍戲好不好玩兒?」
「還行,有時候特慘。」陸文就怕人問,他剎不住,「有場戲,我跟劇里的媽發生衝突,我哭得那叫一個聲淚俱下。」
「真哭啊?」老鄭很好奇,「還是滴眼藥水?」
陸文說:「當然是真哭!那流淚量眼藥水哪夠,得輸液瓶子。」
老鄭樂得抻了抻領帶,怕嗆著:「小崽子,我怎麼覺得你忽悠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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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悠你幹嗎?」陸文披露道,「不光哭,我還跪下了呢,不信播出的時候你看看。」
老鄭直瞪眼,他看看不要緊,千萬不能讓陸戰擎看見,要是陸戰擎看見親兒子給別人下跪,能一拳頭把屏幕搗碎。
陸文繪聲繪色地講,一邊打開包,很有票販子氣質地掏出阮風的簽名照,老鄭的愛女是阮風的粉絲,他特意要的。
講得口渴,陸文開一罐氣泡水,老鄭在他閉嘴的間隙插話:「這幾天放鬆放鬆,想去哪玩兒,要不要出國?」
這意思是給安排私人飛機,畢竟還沒真正殺青,陸文恐怕時間不夠,回答:「不了,先跟朋友們聚聚吧。」
邁巴赫平穩地奔馳著,進入市區商圈,繁華的都市氣息漸濃,繞過盤橋,離遠方的摩天樓群越來越近。
其中兩棟大廈比鄰,以空中廊橋銜接,深藍色的玻璃外牆映著陽光流雲。一棟是寰陸建設,一棟是寰陸時代,合起來是寰陸集團的總部。
老鄭問:「要不要去逛一圈?」
「不用。」陸文沒興趣地說,「看它沒倒閉我就放心了。」
老鄭哼道:「有膽子見了你爸再說一次。」
陸文喝口水,咽下去才咂出味兒來,再看老鄭高深莫測的嘴角,他驚訝地問:「我爸不會在家等我吧?」
兩小時後,南灣一處帶崗的園區依次啟動外門和電子門,汽車緩緩開進去。
樓側鋪著暗色車道,邁巴赫停下來,前方一片花圃,旁邊站著一個微胖的中年女人,是陸家做了十多年的保姆。
陸文等不及司機伺候便開門下車,和對待老鄭的熱情不同,他興奮得哪哪都不著調,用低音炮大聲呼喚:「玲玲姐!我想死你了!」
玲玲姐才一米六,差點被撲過來的傻大個砸花圃里,一張口竟然是渾厚的煙嗓:「怎麼瘦了這麼多啊,要心疼死了。」
陸文訴起苦來,惹得玲玲姐眼圈泛紅,走上樓側的紅磚坡道,進入長而空曠的西側廳,兩股粗嗓子此起彼伏,一唱一和,帶著淡淡的回音。
兩扇抵著天花板的高門,閃著條縫,門那邊是一間起居室。陸文陡然噤聲,用氣音問:「我爸在家?」
玲玲姐說:「你爸沒去上班,專門等你回來。」
陸文惴惴的:「要不咱們去花園散散步吧。」
「散什麼散。」玲玲姐推他,「好幾個月不回家,冬至元旦都在外面,電話也不會打,你爸是想你了!」
厚重的門被拉開,陸文邁進偌大的起居室,他向著背對門的島狀沙發,走過去,球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動靜。
「爸。」他叫了一聲。
沙發中央的身影微動,陸文繞過去,恰好陸戰擎立起來,簡約的黑色家居服勾勒出結實的肩臂線條,面孔冷峻,抬手摘下讀報時才會戴的金絲眼鏡,更冷上七八度。
父子倆差不多的身高,但陸戰擎給人的壓迫感很強,開口道:「回來了。」
「嗯。」陸文把包撂沙發上,離半米遠,和陸戰擎面對面僵持,當爹的站著,他先坐下肯定會挨罵。
矮几上擺著文件和電腦,陸戰擎一直在忙,門外傳來老鄭的腳步聲,來拿一份合同。
陸戰擎說:「先去換衣服吧。」
陸文準備走人,發覺陸戰擎仍不落座,迎接他就算了,還用站著迎接下屬嗎?他隱約猜到,卻不敢肯定,磨磨蹭蹭地走到陸戰擎面前。
張開手,他英勇就義般擁抱住陸戰擎。
「爸,」陸文彆扭得要死,「幾點開飯啊……」
陸戰擎也不太習慣,抬手捏住陸文的後脖子,像揪一隻煩人的土狗,拎遠點,回道:「問保姆去。」
陸文掙開,反手捂住後頸皮膚:「疼死了!人家都是輕輕地摸!你想掐死我啊!」
陸戰擎問:「人家?」
陸文卡了殼,正好老鄭進來,他藉機開溜,跑太快差點把玲玲姐手裡的托盤撞翻。
老鄭沒待多久,拿上合同,識相地不打擾陸家父子團聚,桌上的茶一口沒喝,玲玲姐原封不動地收走。
家裡有兩名私廚,今天加菜,大清早就開始準備了。陸戰擎起身去餐廳,說:「早點開飯吧,那小子餓了。」
玲玲姐跟上來:「瘦了整整八斤,要好好補一補營養。」
陸戰擎一眼就看出陸文瘦了,餓的還是累的不清楚,總歸都是因為拍那部戲,他死瞧不上地說:「什麼破劇組,傻子還當個寶。」
「唉,誰叫小文喜歡。」玲玲姐心疼道,「餐食還好說,就怕會受氣。」
陸戰擎道:「恐怕早受過了,我不幫他,他沒後台沒背景去趟娛樂圈的渾水,不受人冷眼就怪了。」
兩間餐廳,大的能容納二十人左右,待客用,父子倆平時在向陽的小餐廳用飯。陸戰擎在長餐桌一頭坐下來,依舊面色不虞。
玲玲姐安慰道:「不過小文機靈,肯定應付得來。」
仿佛聽到笑話,陸戰擎說:「他機靈?」
玲玲姐強行解釋:「有時候腦子轉得蠻快的。」
「你少給他貼金。」陸戰擎道,「他就差把』沒腦子』寫腦門兒上了,缺的心眼兒都補了身高,只有一副傻大個子。」
陸文換好衣服過來,房子靜,說話聲聽得極清楚,進門時準確無誤聽見陸戰擎的最後一句。他耷拉下臉:「你現在當面訓我已經不滿足了,還要背後說我壞話啊?」
陸戰擎霸道得很:「你是我兒子,我願意在哪說都行。」
「你知道我是你兒子,」陸文隔桌角坐下,「那我傻大個子,不是遺傳的你嗎?」
陸戰擎說:「遺傳?你應該遺憾。」
「我遺憾什麼?」
「遺憾你沒遺傳到我的本事,所以你這輩子的好日子,只能靠繼承。」
被陸戰擎看扁是陸文最大的死穴,每一次都炸,他賭氣地說:「誰稀罕啊?我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陸戰擎問,「那你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我喝西伯利亞寒流長大的!」陸文撂下狠話,「以後不用你管!我自己賺錢養活我自己!」
陸戰擎毫無波動,從表情到語氣:「你賺的錢夠養活你什麼?」
花瓶下壓著一張票據,是陸戰擎的私帳出的單,他抽出來:「拍這部戲的片酬有兩百萬嗎?你那艘遊艇全年不出海,只浮在碼頭不動,三個季度的運轉費就把這筆錢吃空了吧。」
陸文啞然,這段時間太忙,年底忘記付最後一季的費用,他奪過單子,第一次覺得這筆數字很大,如果出海的話還會翻倍。
靜默片刻,陸文反應過來,他沒支付,經紀怎麼沒聯繫他?
陸戰擎說:「因為我在期限前幫你付了。」
「為什麼?」陸文先聲明,「這可是你自願的。」
陸戰擎喝口冷水壓火氣,他不自願能怎樣?
從這東西一歲抓周,面對鋼筆電腦法槌聽診器,一桌子好物件兒什麼都不抓,撲通爬他懷裡,他這輩子就脫不了兒女債了。
幾個月前老鄭告訴陸戰擎,陸文把全部片酬捐給文嘉基金,從那時候起,一切流程都是陸戰擎親自盯著辦的。甚至欣慰得找不到出口發泄,於是提前把運轉費交了。
氣氛漸低,玲玲姐趕忙張羅開飯,冷熱盤一併上桌,葷素禽鮮都是陸文愛吃的。他把票據塞兜里,拿人手軟,握住筷子又吃人嘴短。
陸文咳嗽一聲:「爸……吃飯。」
陸戰擎道:「別燙著,畢竟你是喝寒流長大的。」
「……」陸文無可辯駁,埋頭吃起來,湯都不敢趁熱喝。吃到七分飽時,偶一抬頭,盯住桌上矮花瓶里插著的白色鈴蘭。
其中一隻彎垂得厲害,花枝上掛著一把鑰匙。
陸文伸手摘下來:「現在流行這種花藝啊,負重前行。」
陸戰擎道:「收好它。」
陸文沒轉過彎:「什麼意思?給我的?」
陸戰擎說:「生日禮物。」
陸文十二月份的生日,拍攝正忙便忽略了。他才注意到桌上有個盒子,打開來,裡面是手續文件、產權證什麼的,還有一份藝術品拍賣會的競買清單。
陸戰擎送他的禮物是紫山名築的一套房。
陸文握著鑰匙,全然不似撂狠話的德行:「爸,你怎麼……」
「別墅裝好的,東西很全。」陸戰擎懶得瞅他,「裝飾用的藝術品我沒空挑,隨便拍了幾件。」
陸文偶爾回南灣,大多住另一套公寓,沒想到陸戰擎會準備一套房給他,重點是生日禮物。
不開心是假的,但陸文裝逼,得了便宜賣乖地說:「這算贈予吧,不算繼承。」
他被陸戰擎狠狠踹了一腳,左小腿錐心的疼,嚇得徹底老實了:「那我不白繼承……我好好給你養老。」
陸戰擎不想打嘴炮,說:「你現在也算個公眾人物,以後有出鏡曝光就用紫山的房子,其他的**捂嚴點。」
「我知道。」陸文憧憬道,「聽說曾震就住紫山,萬一哪天晨跑遇見他,他崴了腳,我背他回去,他沒準兒請我拍電影!」
陸戰擎又是一腳,踹在右小腿上,罵道:「你少給我在外面裝孫子,丟人現眼。」
陸文擦擦嘴閃人,再不走得癱瘓在餐桌上,閃出去幾步停下來,返回陸戰擎的椅背後,按住陸戰擎的肩頸瞎揉:「爸,我是愛你的。」
陸戰擎壓著嘴角:「滾吧。」
陸文吃飽去補眠,大床一躺小被一蓋,計劃明天下午去紫山名築轉一圈,看看缺什麼。
晚上約發小們聚一聚,修補一下和蘇望之間的裂痕。
午後,紙上煙雲工作室。
改編的劇本進入收尾階段,手機響的時候,瞿燕庭已經六個小時沒離開過書桌。他捏了捏山根,呼口氣,接通王茗雨的來電。
「師父?」
「燕庭,忙不忙?」
瞿燕庭靠住椅背的頸枕,閉上雙目:「還可以,師父有事吩咐就成。」
王茗雨問:「之前的本子看得怎麼樣了?」
瞿燕庭微眯開眼睛,薄薄的眼皮上透著纖弱的毛細血管,劇本他讀了五六集,是一部邏輯差、沒重點、角色雷的偶像劇,後面只囫圇掃了一遍。
他回答:「大概看了看。」
王茗雨說:「明天來家裡一趟吧,咱們聊聊本子。」
瞿燕庭咬了下嘴唇,這種水平的劇本根本不值得討論,可王茗雨開口要求,說明沒那麼簡單。
他答應道:「好,我下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