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第 55 章


  瞿燕庭合上電腦,有些累,抱肘靠住床頭,後腦勺不顧髒淨地抵著牆。他在心裡默數,一遍,兩遍,三遍,一直到第九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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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差不多得了。」瞿燕庭忍無可忍,「能不循環播放嗎?」

  陸文把播放第十遍的視頻按下暫停,難以自拔地說:「好爽好爽好爽,點開之後根本停不下來。」

  「……」瞿燕庭退一步海闊天空,「麻煩你戴耳機。」

  陸文關閉視頻,點開豐富多彩的熱搜榜,「靳岩予視頻」一直掛在第一位,第二位是他的名字,「烏托邦聲明」緊隨其後。

  靳岩予不愧是當紅流量,視頻一經發布便攪起軒然大波。粉絲大概也很蒙,前一秒還在替偶像耀武揚威,下一秒被衝擊得只會打下一排問號。

  從轉發微博到今天的視頻,陸文一次發聲一次回應,既不含沙射影,亦不連篇累牘,只簡潔準確地亮出態度和鐵證。

  這件事徹底反轉,靳岩予包裝在表面的漂亮糖紙被撕開,私下的德性曝光給億萬觀眾,莫說粉絲措手不及,恐怕頂級的公關團隊也難支高招。

  陸文不斷滑動屏幕,刷到節目組十點鐘發的聲明,此時點開評論,風向已經三百六十度逆轉。他問:「瞿老師,你說節目組在幹嗎?」

  瞿燕庭腔調慵懶:「問你的經紀人去。」

  剛說完,孫小劍就打來了,百分百是要說視頻的事,陸文按下免提,對方亢奮地傳來一串感嘆詞:「我擦我擦我擦。」

  陸文被調動情緒:「牛逼吧!」

  瞿燕庭服了這一對黃金拍檔,抱在胸前的手肘挪低,擋住隱隱咕嚕叫的肚子。

  陸文問:「你那邊什麼情況?」

  孫小劍說:「我在房間呢,靳岩予的團隊來敲門,我沒理,他們就走了,估計正焦頭爛額地想辦法呢。」

  陸文解氣道:「讓他再跟老子囂張!」

  「就是,給丫臉了。」孫小劍一雪前恥,全無上午的頹廢,「巨星,咱不生氣了,後續的事我來處理,你好好睡一覺。」

  陸文哪睡得著,問:「節目組有動靜麼?」

  「總負責人親自聯繫我了。」孫小劍感嘆,「不過我沒什麼好說的,接下來怎麼做,主要是他們和靳岩予之間的事。」

  陸文不能白受冤枉,說:「必須公開道歉。」

  「那都是輕的。」孫小劍高深莫測道,「靳岩予很有可能退出。」

  陸文詫異地看向瞿燕庭,流露出求證的目光,經此一事,瞿燕庭在他心裡不僅是位編劇,基本是個能掐會算的男神了。

  可惜瞿燕庭低垂睫毛,正縈著一股仙氣養神。

  「真的啊?」

  「你想想,靳岩予和你鬧成這樣,對曹師傅那種態度,節目還能錄嗎?演出來都沒人信,節目組等於自打』史上最真實』的噱頭。」

  「這麼說,節目組確定不袒護他了?」

  「未播出就滿城風雨,為了節目的口碑和收視,絕對會劃清界限。說白了,就是把自己摘出去,具體的到時候看道歉和聲明吧。」

  陸文急切地說:「什麼時候發?」

  「放心,他們比你更著急。」孫小劍道,「這件事關注度太高了,最遲今晚。」

  大量媒體聯絡採訪,孫小劍全替陸文擋下了,風口浪尖要學會保持安靜。他叮囑:「通告會調整,這兩天拍不成了,你就好好休息。」

  陸文說:「嗯,我知道。」

  臨掛斷,孫小劍叫住他:「祖宗,下次再有這種驚喜,能提前告訴我一聲嗎?」

  陸文嘿嘿笑:「是不是峰迴路轉?」

  「何止,你知道我刷出微博的那一刻心跳有多快嗎?」孫小劍說,「我差點沒了。」

  陸文好了傷疤忘記疼:「我下次注意。」

  「你拉倒吧!」孫小劍無情地說,「這次幸虧有瞿編幫忙,你是人家啥人啊,還敢有下次!」

  免提來不及關,聲音充斥在小小的屋內,陸文掐著手機答不出來便掛了線。屋內倏然清靜,他不自在地劃拉床單的花紋。

  瞿燕庭悠悠開口:「最近的賓館在哪?」

  陸文狡猾地說:「我也不清楚。你累了吧,就別往賓館跑了。」

  瞿燕庭不怎麼挑:「但在這兒吃什麼?」

  陸文恍然大悟,怪自己不細心,立即下了床:「早說啊,我還能餓著你嗎?你眯一覺,飯得了我喊你下樓。」

  瞿燕庭不禁訝異,這節目夠鍛鍊人的,短短几天連飯都會煮了?

  廚房在一樓,使用的是燒柴火的灶台,陸文把曹師傅硬推進去,他打下手,坐在小凳上添柴扇火。

  曹蘭虛熟練地煎炒烹炸,順便聽陸文描述當下的情形,似乎鬧得很大,說:「那我豈不是也在網友面前露臉了?」

  「對啊。」陸文拿著大蒲扇,「幫你做宣傳了呢,好多網友誇你的鐲子好看。」

  曹蘭虛心情不錯,多添一道蒸雞,朝房頂揚個頭,問:「大灰,那位編劇是你什麼人?」

  陸文放慢扇火速度,回答:「朋友啊。」

  「不像。」曹蘭虛往鍋里扔一把米椒,「你很聽編劇的話,朋友間不是這麼處。」

  陸文斟酌改口:「瞿老師其實是我領導。」

  曹蘭虛更不認同:「領導大老遠跑來幫你收拾爛攤子?蒙誰呢。」

  「那你說是什麼?」

  「我清楚還用問你?」

  陸文用力塞兩根木柴,火燒得極旺,滿是油花爆開的噼啪聲,他一半回答,一半自言自語地小聲說:「你應該問他,看他願意做我的什麼人。」

  三菜一湯擺上矮桌,瞿燕庭下樓,見陸文和大黃狗並排守在桌旁,面貌出奇得和諧。

  他餓壞了,出門前只給黃司令備了口糧,完全沒顧上自己。落座端起碗,一言不發地吃,唇瓣染了一層薄油。

  陸文未雨綢繆地說:「瞿老師,二樓只剩兩間能睡,靳岩予的東西占了一間,你就湊合著跟我一間吧。」

  瞿燕庭點點頭,撕下雞翅。

  陸文手指背後的門:「那是洗手間,沒暖氣,洗澡的話特別冷。所以我先洗,你借著熱乎氣就不那麼冷了。」

  瞿燕庭啃著骨頭答應。

  天色逐漸暗下來,太陽朝西邊陷落,瞿燕庭吃飽擦擦手,撩開袖子看一眼表,道:「應該差不多了,上網看看。」

  陸文登錄微博,「消息」界面的紅色數字密密麻麻,點開評論,有道歉也有粉絲式的誇獎,很令人唏噓。而轉發裡面,《烏托邦》官微在五分鐘前了他,是一則道歉加澄清。

  不出所料,節目方撇清干係,向陸文誠懇致歉,並宣布靳岩予將退出《烏托邦》後續的錄製。靳岩予工作室也發布了聲明,意思和措辭相差無幾。

  陸文此刻真正的「沉冤得雪」,以為會痛快、激動,但面對這份得之不易的塵埃落定,原來更多的是平和。

  他感慨道:「其實,我以為靳岩予只是目中無人,算不上壞,於是沒有防備。」

  瞿燕庭說:「好人永遠防備不住壞人,所以我讓你別招惹他。」

  「也不能全怪我。」陸文關掉微博,「那貨有點邪性,我罵他腿短,逆他的意不換衣服,跟他嗆,他都沒怎麼著,但跟他聊個天就炸了。」

  瞿燕庭情不自禁地又盛一碗湯,問:「聊什麼了?」

  陸文坦白:「聊你了。」

  瞿燕庭動作一頓,把半口還沒喝的湯擱下。陸文見狀,趕忙解釋道:「沒瞎聊,我誇你比他好看。」

  瞿燕庭說:「為什麼能扯到好不好看?」

  「因為他問我你長什麼樣。」陸文說,「我就給他看照片了。」

  瞿燕庭感覺哪不對:「你怎麼有我的照片?」

  陸文一愣,心虛得撓了撓下巴,支吾道:「你弟發給我的,主要是貓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有你。我不小心保存了……一不小心又忘刪了。」

  瞿燕庭一聽是阮風更覺不妙,親兄弟在家不講究,拍照時不定穿著什麼褲衩背心,表情也難說。他生怕黑歷史泄露,哄騙道:「給我看看。」

  陸文機靈地揣起手機:「不好意思哈,沒電了。」

  晚上,陸文先去洗澡,洗完趁身體的熱度未降鑽進被窩,再趁瞿燕庭不在,將兩隻枕頭並在一起。怕顯得太刻意,在中間不知所謂地放了個潤唇膏。

  聽見樓梯嘎吱,陸文迅速滾到另一邊,欠身靠住床頭,打開攜帶的、至今沒翻過的書,門開,他不緊不慢地掀過一頁。

  上樓區區幾步路,瞿燕庭雙腳凍得冰涼,真絲睡衣像一層玻璃紙貼著肌膚,本想直接衝進被窩,到床邊被陸文做作的樣子分散了注意力。

  他撩開被角,跪進去:「難得你這麼文靜。」

  「還好吧。」陸文道,「我喜歡睡前讀一會兒書。」

  瞿燕庭忍住沒拆穿,側身躺下,被窩裡烘熱的溫度摻雜著沐浴露的香氣,把心肝都浸軟了,他裝傻配合:「讀的什麼書?」

  從家裡書房隨便拿的,冷不丁被提問,當著面又不能去看封皮,陸文使勁想了想,回答:「是散文集,《人間糧食》。」

  瞿燕庭攥住一角枕頭,嘴角繃住了,眼睛卻難以控制地微彎:「人間的糧食夠吃嗎?」

  「還行。」陸文翻過一頁,「主要看怎麼種。」

  瞿燕庭忍耐到極限,笑得臉色飛紅,伸手把陸文的書奪下來,啪嘰一合拍在對方的胸口:「大傻子,你還是乖乖睡覺吧!」

  陸文看清書名,靠,記錯了,原來是《人間食糧》。

  他窘澀地放下書,馬上關燈,黑漆漆的不至於太尷尬,瞿燕庭翻個身,窩在被子裡也安靜下來。

  陸文毫無困意,這是他和瞿燕庭第二次同床共枕。上一次瞿燕庭喝醉了,脆弱又黏人,今晚瞿燕庭如常清醒,以至於背對他連頭都不扭。

  摸出手機,陸文調低屏幕亮度,他不知道該找誰,尋思片刻打開qq,畢竟他只對小作家提過,編輯道:睡了嗎?

  瞿燕庭太累了,沾住枕頭昏昏欲睡,靜音的手機陡然亮起來,他縮了一下,看清是qq消息便撐著精神打開。

  空氣濕冷,他幾乎蒙在被子裡,半闔著眼睛打字:有事嗎?

  倒霉小歌星:特大好消息向你分享。

  社恐小作家:嗯?

  倒霉小歌星:傻逼同事辭職了,我終於苦盡甘來。

  社恐小作家:哈,祝賀你。

  倒霉小歌星:你怎麼樣,決定要不要去採風了嗎?

  社恐小作家:我已經到了。

  陸文很驚喜,替對方勇敢邁出的一步感到高興,也有幾分作為志願者的成就感,他鼓勵道:加油,你比想像中要厲害。

  瞿燕庭無聲地笑笑,反正相隔網絡是熟悉的陌生人,不必有任何顧忌,他主動承認道:其實我是為了一個人。

  倒霉小歌星:這麼快就找到伴侶了?

  社恐小作家:……

  陸文怕一不留神越界,趕緊發個表情包緩和氣氛,然後將話題拐到自己身上,輸入道:我跟你說過,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你記得嗎?

  社恐小作家:嗯。

  倒霉小歌星:我應該主動點,還是矜持點?

  社恐小作家:我哪知道啊。

  倒霉小歌星:發動你創作的腦瓜子啊!

  社恐小作家:你要是想揍他,那就矜持點。

  倒霉小歌星:你社交的能力都挪抬槓上了嗎?

  社恐小作家:那你想做什麼?

  陸文的舌尖抵著上顎,吞咽一口空氣,身後靜靜的,不知道瞿燕庭是否已經睡著。

  他動動手指,把真切的和不齒的都剖出來,回答:想把他抱在懷裡,發瘋地想。

  瞿燕庭困得撐不住了,無力做缺乏經驗的感情分析師,也沒留意那個「他」字。答覆了一句,將手機塞到枕頭下面。

  社恐小作家:加油,你比想像中要厲害。

  床褥彈動,背後一陣窸窣。

  溫暖結實的身軀緊緊貼住了脊背,瞿燕庭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已被襲擊而來的陸文帶入了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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