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炮仗聲漸漸停了,夜深,屋裡出奇地靜,瞿燕庭側躺背對陸文,困勁兒埋在心慌意亂之下,無法入睡。

  左手手背搭在枕頭上,被掐過的指根未留下痕跡,但有種螞蟻啃噬的癢,瞿燕庭撩高被子,想鴕鳥般藏起來。

  

  況且,沒人暖過的被窩,原來真的很冷。

  背後床褥輕彈,瞿燕庭立刻被吸引注意力,豎著耳朵聽,隨後是趿拉拖鞋的腳步聲。燈已經關了,他依稀分辨出人影的輪廓。

  陸文開門出去,下了樓,估計是去洗手間。

  比平時久一些,上樓時三階一步,樓梯甚至沒來及響,陸文進屋,不清楚瞿燕庭是否睡著,便輕手輕腳地踱到床尾。

  掀開被角,陸文往瞿燕庭的腳後塞了個暖水袋,有些燙,瞿燕庭倏地蜷起了腿。

  陸文愣了一下打個響指,就跟聰明的一休想出辦法似的。他去行李箱扒拉件羊絨衫,把暖水袋裹住,然後重新塞進瞿燕庭的被窩。

  烘熱感迅速蔓延,像瞿燕庭埋在枕上的臉。

  陸文躺回床上,對著瞿燕庭的後腦勺,手握成拳頭,否則怕控制不住會摸上去。他盯了一會兒,開口道:「瞿老師,不冷了吧。」

  瞿燕庭默然。

  陸文又說:「那今晚我就不抱你了。」

  瞿燕庭條件反射地縮起肩膀。

  陸文果然紋絲不動,在窗邊一步步試探、逼問、暗示,現在只能老老實實地待著,讓瞿燕庭被他刺激到的神經鬆弛下來。

  這張床並不大,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陸文閉上眼睡了,睡熟後拳頭無意識地鬆開,碰到瞿燕庭滑溜溜的睡衣。

  保持著面朝外的姿勢,瞿燕庭幾乎一夜未眠,天快亮時才疲倦不堪地睡著。

  陸文一條腿蹬出去,懸在床沿兒外,沒多久便凍醒了,瞿燕庭的臉映入眼帘,搞得他一腔起床氣強咽下肚子。

  陸文給瞿燕庭掖緊棉被,小心翼翼地下床換衣服,今天是除夕,又有拍攝,於是從襯衫到外套精心打扮了一番。

  下了樓,廚房有動靜,陸文扒著門框巴望,問:「曹師傅,煮什麼好吃的呢?」

  曹蘭虛說:「湯圓。你的個子,來二十個吧。」

  「我去,你拉倒吧。」陸文挽起袖口,「我不吃,抓緊做戒指去嘍。」

  陸文一頭扎進作坊里,系上圍裙開工。鏡頭運轉著,這枚戒指已經飽受關注,他認為應該給節目觀眾一個交代。

  「快完工了。」他碎碎念,「第一次做不熟練,而且我手笨,小時候手抄報都畫不好。這枚戒指是禮物,希望收禮的人不要嫌棄,至於觀眾朋友們的評價,隨便哈。」

  陸文埋頭苦幹,期間曹蘭虛進來指導一二,拋了光,銀戒圈瑩潤透白,用紅色的絲絨小袋子裝好。

  手機放在旁邊,孫小劍發來微信,說《萬年秋》今晚正式開播,劇組官微發了預熱花絮。

  陸文解下圍裙,撣撣膝上落的銀屑,才不慌不忙地登錄微博,一上線,被「消息」里的轉評數驚呆了,切到主頁,粉絲數在《烏托邦》第一期播出後爆炸性增長。

  他有點蒙:「我幹嗎了……老子魅力也太大了吧?」

  陸文先轉發劇組的微博,短短几分鐘內,評論湧入大量甜言蜜語,叫他「哥」的,叫他「男朋友」的,叫他「老公」的,甚至還他媽有喊他「兒子」的?

  孫小劍又發來一條:今天除夕,發條原創給粉絲們拜個年。

  陸文激動地回:我粉絲多了好多!

  孫小劍:你才知道啊!你看看熱搜!

  陸文返回微博,節目組買的宣傳熱搜位置靠前,有一條「陸文品味」是昨晚實時上升的,現在已經回落到榜單中間。

  最熱門的一條來自一位人文藝術博主,放了九張節目截圖,全部是陸文帶攝像參觀別墅的畫面。博主對畫作到工藝品進行了介紹、背景以及價格科普,大讚陸文的品味。

  孫小劍發來:我也是看了科普才知道,鞋柜上的瓶子用搞那麼貴嗎?

  陸文:都是我爸搞的。

  孫小劍:投胎你最牛逼。

  陸文:嘿嘿。

  孫小劍:記得發微博,十點我去找你,今天和其他嘉賓一起錄。

  回復完,陸文從屋裡出來,戳在檐下思考發微博配什麼圖,他不喜歡自拍,這破院子也擺拍不出什麼好景致。

  瞥到角落的大黃狗,陸文有了主意。

  這時,二樓臥室的門開了,瞿燕庭迷迷瞪瞪地下樓,端著牙刷牙杯,略微凌亂的頭髮一步一顫。到院裡對上陸文,他清醒了,拘謹地說了聲「早」。

  陸文瞧出瞿燕庭的不自在,什麼都沒提,只道:「瞿老師,等會兒幫我拍張照吧。」

  瞿燕庭點點頭,洗漱完特意拿了自己的相機,問:「怎麼拍?」

  陸文坐板凳上,大黃狗甩著尾巴趴在他腿邊,想了想,扯嗓子朝廚房喊:「曹師傅,過來跟我拍照!」

  曹蘭虛聞聲出來,雙手還沾著糯米粉,他把陸文踹一邊霸占板凳,做作地將銀鐲子全部露出來,問:「能給特寫麼?」

  瞿燕庭笑道:「好,多拍兩張。」

  陸文蹲著摸大黃狗,曹蘭虛正襟危坐,老少二人在古樸的屋檐下合影,若不是這檔節目,也許他們一輩子都不會相遇。

  拍完,瞿燕庭遞給曹蘭虛檢查:「您看怎麼樣?」

  曹蘭虛接住,說:「拍得真好。」

  學導演出身,最懂的就是鏡頭語言,陸文想起瞿燕庭代班導戲的光景。相機仍開著,他抓住機會說:「瞿老師,我們能不能也拍一張?」

  瞿燕庭記不清上次拍照是什麼時候了,站到陸文身旁,表情乾巴巴的對著鏡頭,曹蘭虛不滿意地說:「編劇,你笑笑。」

  瞿燕庭勾起嘴角。

  「笑得自然點。」曹蘭虛還挺嚴格,「想想高興的事。」

  瞿燕庭腦中一片空白,連勾起的嘴角也失去了弧度,忽然,陸文攬住了他的肩,偏頭在他耳畔小聲說:「戒指做好了。」

  「嗯……」

  陸文又道:「小燕子超可愛。」

  瞿燕庭抿住嘴,明明口中是刷完牙的薄荷味,卻有含著喜糖甜嗓子的錯覺,他不確定是否在笑,只聽「咔嚓」一聲,快門將這一刻定格。

  照片上,陸文的手沒有收回,搭在瞿燕庭的肩頭,笑容仿佛是春天。

  瞿燕庭說:「這張不要發。」

  「當然了。」陸文道,「這張我要私藏。」

  瞿燕庭沒有吭聲,模樣和昨晚躲人時如出一轍。陸文試圖欲擒故縱,看看表,說:「今天在鎮上錄製,我差不多該走了。」

  瞿燕庭道:「不吃碗湯圓麼?」

  「不了,我不愛吃。」陸文咂咂嘴,「好想吃玲玲姐親手包的餃子。」

  大門外有剎車的聲音,孫小劍和攝製組到了,陸文不再耽擱,往外走。瞿燕庭立在原地,在陸文即將跨出門檻地時候叫住對方。

  好歹是除夕,他問:「你幾點能回來?」

  陸文也不確定,擺了擺手,大步離開了。

  瞿燕庭沒來由的失望,將垂落額前的髮絲攏向腦後,洗洗手,進廚房問曹蘭虛要不要幫忙。老頭相當不客氣,吩咐了一堆活兒。

  瞿燕庭也變成雜役,掃院子,貼春聯,里里外外供曹蘭虛使喚,溜進作坊瞎轉悠,想找找陸文做好的戒指,還被老頭逮個正著。

  「我瞧你今天怪怪的。」曹蘭虛說。

  瞿燕庭解釋:「我只是覺得無聊。」

  「大灰一走你就無聊?」曹蘭虛明眼人,「但他在這兒,你又不太搭理他。」

  瞿燕庭冒出股心虛。

  曹蘭虛大膽假設:「怎麼,昨晚睡覺,他在被窩裡踹你了?」

  怪不得陸文說老不正經,瞿燕庭聽不下去了,道:「您還有活兒嗎?沒有的話我要占用廚房,大概還要用您點肉。」

  曹蘭虛問:「你要幹嗎?」

  瞿燕庭擼起袖子,說:「包餃子。」

  家裡肉不多,瞿燕庭用豬肉和牛肉混在一起,和面、剁餡兒、揉捏擀皮,只穿一件毛衣便熱出了汗。

  下午就包好了,晾在案板上,等陸文回來下鍋煮熟就可以吃,瞿燕庭坐在院裡看書,一邊等,偶爾刷刷微博上的消息。

  古鎮上在辦集市和街宴,外面是紅火的嘈雜,炮竹聲幾乎沒停過,有頑劣的小孩兒跑過時朝大門洞扔小炮頭。

  一直等到黃昏,敞開的兩扇門外暮色四合,瞿燕庭看得眼睛微酸,擱下書,起身走到大門口的台階上。

  手機在兜里振動,瞿燕庭僵硬拖沓地掏出來,是陸文,他慶幸地鬆口氣,滑開通話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陸文的聲音傳來:「瞿老師,是我。」

  瞿燕庭望著長街盡頭,亂糟糟的人群中分辨不出每一張臉,但他收不回目光,問:「節目錄完了嗎?」

  「錄完了。」陸文興奮地說,「大家想去城裡大吃一頓!」

  瞿燕庭隱約猜到下面的內容,應道:「嗯,除夕熱鬧點比較好。」

  「所以我答應請客了。」陸文笑著說,「恐怕凌晨以後才回去,曹師傅家裡沒電話,幫我跟他說一聲。」

  瞿燕庭道:「我知道了。」

  「哦對了。」陸文補充,「如果回去太晚,我就在賓館和經紀人湊合一宿,免得吵醒你。」

  瞿燕庭攥緊機身:「好,玩得開心點。」

  掛斷電話,橘紅的餘暉差不多落盡了,街上的人影愈發模糊,瞿燕庭返回幾步,屈膝在大門檻上坐下,頭頂懸掛著兩隻紅燈籠。

  他揣著外套的口袋,併攏雙腿,垂首抵住自己的膝頭。

  餃子皮晾久了會變干,應該蓋起來;沾了麵粉的毛衣要換下來,用清水泡一泡;電腦沒關機,今天還沒有例行檢查郵箱。

  瞿燕庭找出一堆事情做,卻靜止在硬邦邦的門檻上,始終沒有動彈。

  忽然,台階下一道聲音說:「是在等我嗎?」

  瞿燕庭猛地抬起頭,幾階之下,映著紅燈籠微弱的光,陸文靜靜立在那兒,眉宇間全無通話中的激動,反而露著一份不常見的沉穩。

  瞿燕庭有些呆住:「你不是說不回來?」

  陸文直接承認道:「你那麼聰明,怎麼猜不到我是騙你的。」

  「為什麼?」

  陸文走上台階:「本來想欲擒故縱,結果發現沒那麼高的道行,在集市錄節目看見什么小玩意兒都想給你買。錄完大家要狂歡,我卻只惦記回來討你個好臉色。」

  他走到瞿燕庭的面前了,蹲下說:「但忍不住試試,騙你一下,看你會不會……也有那麼一點想我。」

  瞿燕庭這才發覺陸文拎著一大隻紅色塑膠袋,半透明的袋子裡裝著鼓鼓囊囊的煙花。他依舊逃避,不從正面回答:「我給你包了餃子。」

  陸文卻險些因這一句繃不住,問:「什麼餡兒的?」

  「豬肉和牛肉。」瞿燕庭把手從衣兜拿出來,「你喜歡麼?」

  陸文頓了頓:「兩種肉,又叫鴛鴦餡兒。」

  胸腔有什麼東西滿溢出來,瞿燕庭不敢再張口,伸手捉住陸文的襯衫衣領,將微微捲起的邊角撫平。

  塑膠袋被風吹的脆響,陸文用下巴蹭瞿燕庭的手,說:「以後不要眼巴巴地瞧別人放煙花了。」

  瞿燕庭嗓音發黏:「好。」

  「你弟弟長大了,不能永遠像小時候那樣依賴你,你也不要只為了他才期待一年一次的除夕。」

  「好。」

  「有人願意吃你包的餃子,也有人願意你陪你守歲。」

  「陸文……」

  「嗯,這個人就是我,今年就是我要做的第一次。」

  陸文握住瞿燕庭的手,把他拉起來,牽著走下台階,在寬敞的路面上,他打開袋子,將所有煙花全部擺出來堆放在一起。

  點燃細長的引子,一小簇火星飛快地燃燒起來。

  陸文敞著大衣逃跑,奔到瞿燕庭的面前張開雙臂,自然又心機地討到一個擁抱。瞿燕庭被撞得晃了一下,怔忪地盯著燃到盡頭的火花。

  剎那間,一整片煙花堆全部引燃,炸開一聲聲巨響,門前的黑夜亮如白晝,瞿燕庭揚起頭,繁複斑斕的煙火在夜空綻放,散落滿天火樹銀花。

  陸文拿出那一枚銀戒,輕輕托起瞿燕庭的左手。

  光滑的戒圈上刻著一隻小燕子,在焰火的照耀中閃光,無名指的指尖微涼,瞿燕庭的心頭卻燒灼得厲害。

  等戒指一點點套進指根。

  陸文開口:「瞿老師,我發現兩個秘密。」

  瞿燕庭的聲音發顫:「……什麼?」

  「我是同性戀。」陸文看著他說,「還有,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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