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陸文和瞿燕庭一下子醒了,驚醒。
瞿燕庭沒辜負好名字,身輕如燕地從床上躍下來,光著腳,髮絲在額前輕晃。陸文也急忙坐起來,睡袍大敞露著胸口,他「我操」了一句又躺回去了。
瞿燕庭趿住拖鞋,驚魂未定地說:「小風……你怎麼會來這兒?」
阮風定在門口,拿不準該不該進屋,神情錯雜地回答:「我來錄節目。」
陸文驚喜地再次坐起,捂著衣襟說:「真的啊?你不是推了嗎?」
「我又改主意了。」阮風擰著眉毛,「畢竟我哥在這兒,所以我才來的,沒想到我來得不巧。」
瞿燕庭頂著凌亂的頭髮走向門口,伸出手:「怎麼不巧……」
阮風瞥見瞿燕庭手上的戒指,忍不住朝床上飛了一眼,他把瞿燕庭拽出來,說:「我住隔壁這間,哥你跟我過來。」
兄弟倆一前一後進屋,阮風關上門,把外套脫下給瞿燕庭披上。房中擺設和隔壁差不多,阮風攤開行李箱,拿出一套床單。
瞿燕庭說:「我來吧,坐車累不累,吃早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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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機場吃的。」阮風憋不住話,把床單一扔問道,「你為什麼和陸文哥睡一起?」
瞿燕庭支吾道:「因為沒暖氣,太冷了。」
「那也不用抱著吧?」
「睡迷糊了,無意識的。」
阮風掏出自己的枕頭,一併扔在床上,說:「今晚咱倆睡一屋。」
瞿燕庭答應:「……那當然了。」
「戒指也是陸文哥送的?」阮風托起瞿燕庭的手,摸了摸,戒圈不松不緊,「為什麼是無名指?」
瞿燕庭說:「本來是中指,尺寸做小了。」
「陸文哥為什麼送你戒指?」
「鐲子難度太大。」
「這是重點嗎?!」
「不是嗎?」
「你專門為了他過來的嗎?」
「我……」瞿燕庭被問暈了,「你哪來那麼多問題?趕緊鋪床。」
阮風像一種警惕的小動物,趁四下無人,離近小聲問:「最後一個問題。哥,陸文哥知道你是gay嗎?」
瞿燕庭犯困地坐到床尾,手指插入髮絲里,他沒有明確表達過性取向,但事態發展至今,似乎也用不著特意說明了。
阮風道:「哥,不要和直男太親密。」
瞿燕庭撲哧笑了:「哦。」
「你別不當回事!」阮風提醒他,「萬一陷進去,受傷的只有你!」
有人敲門,瞿燕庭逃命似的跑去開。門外,陸文穿戴整齊,過來看看是否需要幫忙。兩個人相視一眼,不尷不尬地站在門框兩邊。
陸文看行李不多,問:「小阮,你接下來會待多久?」
阮風回答:「我算是救場子,錄夠兩期的時長就走。」
瞿燕庭說:「然後有什麼安排?」
「進組,正好有部電影開機。」這間臥室靳岩予住過,阮風道,「對了哥,曾導之前拍的那部電影,不是有靳岩予麼。」
瞿燕庭「嗯」一聲:「怎麼了?」
「受影響唄,本來用流量就招了挺多不滿,這事一出,在電影上映前更有的說了。靳岩予坑了節目組還是其次,得罪曾震才比較可怕。」
陸文感嘆道:「太作了,都混上曾導的電影了,他還要什麼自行車。」
「就是。」阮風點點頭,「曾震第一次用流量明星,也不明白看上靳岩予哪了。」
瞿燕庭抱臂倚著門框,扭過頭,對著走廊呼吸清晨濕寒的空氣,他一言未發地等陸文和阮風聊完,才說:「小風,先去問候曹師傅吧。」
院子裡滿是攝製組的人,陸文陪阮風下樓,進堂屋見曹蘭虛。有靳岩予作前車之鑑,曹蘭虛謹慎地打量阮風,生怕又來一個混帳東西。
不過阮風又禮貌又機靈,三兩句便哄得老頭繃不住面孔。
問候完,攝製組一起對流程,上午去曹蘭虛的銀飾鋪子,下午和其他嘉賓匯合,在古鎮的非遺博物館錄製。
瞿燕庭換好了衣服,樓下人多,在房間用暖壺的水洗臉刷牙,彎腰審視陸文的箱子,想找那瓶面霜抹一點。
陸文推門進來,樂了:「幹嘛呢,海關開箱啊。」
瞿燕庭直起腰,看出陸文化了淡淡的妝,說:「要出發錄製了?」
「嗯,上來拿充電寶。」陸文扒拉出面霜,擰開,「今天通告挺滿的,估計要天黑才回來,曹師傅也跟著,所以你一個人在家。」
瞿燕庭道:「我等會兒出去逛逛。」
陸文說:「收集資料是吧,哎,這是不是叫』採風』啊?」
瞿燕庭點頭:「你還知道採風?」
「廢話。」陸文得意地說,「別小瞧人,除了你會創作,我還有朋友是作家呢。」
到時間出發了,陸文拿好東西下樓,一幫人湧出大門。
半小時後,瞿燕庭裝著相機和雲台,也出門了。年初一到處都熱鬧,還有廟會,大半天拍了不少素材。
下午返回家裡,瞿燕庭對著電腦整理,實地採集結合紙質資料,這一趟收穫頗豐。
五點鐘左右,瞿燕庭忙完打開手機通訊錄,翻到王茗雨的號碼。每年春節他會去家裡拜年,一般是初三,今年人在外地不太確定。
瞿燕庭撥出號碼,沒多久接通了。
「燕庭?」王茗雨的語調很放鬆。
瞿燕庭先道:「師父,新年快樂。」
「又老一歲,快樂不起來了。」
王茗雨鮮少開玩笑,大約心情不錯。以瞿燕庭的了解,應該是劇本寫得順利,問:「師父,過年沒休息兩天?」
「不用,筆耕不輟。」王茗雨檢查他,「你怎麼樣,工作室放假了?」
瞿燕庭答:「嗯,基金會給了我資料,我在鄉下採風呢。」
王茗雨拖長「哦」了聲,問:「幾號能回來?」
瞿燕庭聽出語氣變化,反問:「師父有事?」
王茗雨說:「我請了一些行內的朋友來家裡小聚,定在初三,正好你過來見一見。」
雖然王茗雨說得輕描淡寫,但瞿燕庭心下明了。那些行內的朋友都來自體制內的編劇圈,是在各大研討會講話、能影響獎項評審、手握大量出版發行和投資資源的業內頂端。
而請來家裡,日子又定在初三,王茗雨顯然要把瞿燕庭引薦給他們。這行需要資歷,資歷需要慢慢地熬,瞿燕庭沒想到他在三十五歲之前能有這樣的機會。
王茗雨說:「我已經一一通知,保姆阿姨把菜單都擬好了。」
瞿燕庭貼住椅背,捏了捏秀挺的山根,說白了,王茗雨在為他鋪路,還是一條光明大好的路。但是,他沒有意料中的欣喜。
「燕庭,」王茗雨說,「提早為自己打算打算。」
瞿燕庭沉吟片刻,回道:「師父,初三我會早點到的。」
定下來,又閒聊了幾句,瞿燕庭尋找機會,趁勢問起曾震:「師父,在家聚會的話,會不會影響老師休息?」
王茗雨說:「他這兩天不在家。」
瞿燕庭緩慢地搓捻指腹:「老師在忙什麼?」
「電影拍完,本來要去度假。」王茗雨換了冷冷的調子,「他養的那個小鮮肉出了狀況,度假取消,有的忙。」
瞿燕庭故作好奇:「這能怎麼忙?」
王茗雨說:「口碑栽了就救口碑,做公益去了。」
瞿燕庭道:「老師不生氣嗎?」
王茗雨輕蔑地說:「怎麼不氣?要不是為了電影,他才不管那個小玩意兒的死活,本來就是個贗品,長得像——」
手機里戛然而止,王茗雨抹掉尾句,幻化成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半晌,她道:「好了,你這兩天就回來吧,咱們初三見。」
瞿燕庭說:「嗯,師父再見。」
天擦黑,房間裡陰暗下來,瞿燕庭沒起身開燈,掛線後在椅子上枯坐了一會兒。直到樓下大門響,他回神走出了臥室。
手臂搭住欄杆,瞿燕庭躬身望著進門的一老二少,問:「錄一天節目累不累?」
「累死了。」阮風叫苦,「我想吃砂鍋。」
瞿燕庭挽袖下樓:「曹師傅想吃什麼,我來煮。」
曹蘭虛說:「有口熱湯就成。」
老頭進屋,阮風去牆角逗狗,屋檐下只剩著陸文。身後就是小廚房,瞿燕庭經過他,半句關心也不給,道:「進來打下手。」
「憑什麼啊?」陸文嚷嚷著,跟了進去。
瞿燕庭說:「一個是我親弟弟,一個是老年人,那我就使喚你唄。」
陸文反駁:「那我還是,還是……」一時語塞,他真的啥也不是。到灶台邊聞見一股甜香,把盤子上蓋的布掀開,裡面放著兩塊糕點。
瞿燕庭動手洗菜,說:「先墊墊肚子。」
陸文咬了一口,不知是否太餓的緣故,比他想像中好吃得多:「還有嗎?我拿給小阮和曹師傅嘗嘗。」
「就兩塊。」瞿燕庭道,「我逛集市買的,那個老奶奶每天就做一小筐。」
陸文捏著糕一頓,明白了,挨過去找事:「我既不是親弟弟,也不是老年人,為什麼單留給我吃啊?」
瞿燕庭答:「同情你傻。」
陸文慣會煩人:「那你再多同情點,我扛得住。」
鍋里的清水逐漸沸騰,瞿燕庭把切好的菜倒下去焯,沒留神距離,被濺在手背上的水珠燙得一縮。
「你小心點!」陸文立刻捉住他沖冷水,「疼不疼?」
瞿燕庭沒事,會煮飯的人誰沒被燙過、切過手,冰涼的水柱打在手背上,他的聲音不太明顯:「陸文,我明天要回去了。」
陸文微怔:「是躲我麼?」
「怎麼會。」瞿燕庭解釋,「春節本來就聚會多,算是工作應酬,我推不開。」
陸文放心地舒口氣,說:「那好吧,反正我初四也會回家。你可別忘了,三天時間考慮,多一天都要收利息的。」
瞿燕庭的門齒颳了下嘴唇,還沒忘陸文預支初吻初夜的胡言亂語,恐怕這個利息也不是正經事,卻抑不住問:「什麼利息?」
陸文安排得妥妥噹噹:「多一天,加一首片尾曲給我唱。多兩天,讓我再主演你一部戲。多一禮拜就牛逼了,我要拍電影。」
「……」瞿燕庭表錯情,氣得把水龍頭關掉,「你是喜歡我還是想讓我包養你?」
「哈!你還好意思說!」陸文指著剩下那塊糕,「別人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你是先給個甜棗然後捅我一刀,要命的行不行!」
瞿燕庭冤死:「我捅你哪了?」
「捅我心肝了!」陸文嚷道,「你要走,你真以為我捨得啊!」
瞿燕庭霎時噤了聲,他從來沒試過和一個男人這樣幼稚、黏糊,像喝了一大口蜂蜜,連心眼子都被灌滿密封。
陸文也默然,撩起毛衣下擺裹住瞿燕庭濕漉漉的手,給他擦,索性什麼面子也不要了:「捅就捅吧,別捅腰子就行。」
瞿燕庭低笑,他說不出肉麻的、旖旎的,問:「你新房子那邊開過火嗎?」
陸文搖頭:「沒有。」
「那,」瞿燕庭道,「有機會的話,我去給你煮飯吃。」
陸文的表情都變了,整天在「來勁」和「老實」之間無縫切換,他用力點點頭,找死地說:「樓上的岡那個本……也沒開過。」
瞿燕庭一把推開他:「邪門兒!滾!」
吃過晚飯,陸文打頭陣去洗澡,瞿燕庭第二,阮風殿後。漫漫長夜沒什麼可做的,三個人盤腿在床上鬥地主。
陸文把現金輸掉一半,崩潰了:「你們哥倆饒了我吧,我家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瞿燕庭下床收拾旅行包,他開車走,明天要早點出發,路上多休息幾次不至於太累。阮風抱起一隻枕頭,說:「哥,那我先回屋鋪床。」
陸文見形勢不對:「小阮,你拿枕頭幹嗎?」
「睡覺啊。」阮風說,「今晚我哥就不跟你擠了,我倆睡。」
陸文哽住,分別的夜晚居然還要分房,也太淒涼了吧?他抬臂搭在腹部,說:「小阮,我一個人睡太冷,我體寒。」
阮風奇怪道:「你捂肚子幹嗎?那是宮寒。」
瞿燕庭受不了這倆人了,提上旅行包去隔壁睡覺,阮風跟在後頭。門關上,陸文在床上掙了一腿,整個人攤開。
一夜過去,瞿燕庭天不亮便起來,為方便開車穿得輕薄,出門時冷得打哆嗦。阮風還沒醒,他輕輕地離開臥室。
經過隔壁,房門猛地拉開,陸文惺忪地站在門內。
瞿燕庭嚇得心跳都快了,平復著說:「你起這麼早幹什麼?」
「送君行。」陸文打著哈欠出來,奪下包,「順便再撒個尿。」
街上是黎明前黯淡的灰色,賓利停了幾天,里里外外都冷透了,瞿燕庭先打著火熱車,降下車窗,陸文停在車門外。
「開車小心。」
「嗯。」
「沒有要囑咐我的?」
「順利錄完,別再整么蛾子。見到其他嘉賓機靈點,塗英和徐又柯都是非常優秀的演員,不是讓你巴結,只要正常交際,你會討人喜歡的。」
「那伊川呢,御姐名模。」
「關你屁事,你不是同性戀嗎?」
陸文懶得彎腰,只歪個頭:「放心吧,我會乖乖的,也會照顧你弟弟的。」
「嗯,和小風好好相處,晚上各睡各的屋,不許串寢室。他很會撒嬌,你晾著他,他沒意思就消停了。」
車廂已經溫暖,瞿燕庭也差不多叮囑完了。他伸出手,揪住陸文的衣襟把人拉近,就著方正的一塊車窗,襯著泛起魚肚白的天邊。
「陸文,謝謝你。」瞿燕庭說,「這是我過得最好的一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