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此時的局面大大超乎瞿燕庭的預料,他像一台鏽掉的機器,杵在原地僵硬得作不出反應。

  服務生看碰了面,便說:「這位陸先生——」

  瞿燕庭被迫回神,捕捉到陸文眼中細小的閃爍,他勉力保持住鎮靜,阻止服務生把話說完:「我們認識,你可以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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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文恰好站在一盞燈下,震驚的表情未收,將瞿燕庭和曾震一併看著,三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

  曾震叼著一支煙,沒點燃,卻像吸菸時輕眯著眼睛。他走近兩步,直白地對陸文上下掃描,面貌,身材,比例,如同審視鏡頭前試鏡的演員。

  隨後,曾震漫不經心地說:「小庭,不介紹一下?」

  瞿燕庭機械地挪開一步,說:「這是陸文,我那部網劇的男主角。」

  陸文的驚訝轉換為激動,他竟然誤打誤撞地遇見了曾震,雙手從口袋裡拔出來,說:「曾導您好,我叫陸文!」

  曾震誇讚道:「小伙子,真人比上鏡更帥了。」

  「啊……謝謝曾導。」陸文被誇得頭暈,「沒想到居然會遇見您。」

  曾震笑起來:「是啊,這麼巧。你也來清宵堂吃飯?」

  陸文快把自己來的原因忘了,視線朝瞿燕庭飄近,底氣不足地回答:「聽說這兒不錯,我和朋友一起來試試。」

  曾震依然笑著,問:「網劇再有幾天就要播了吧?」

  陸文「嗯」一聲,雖然明白曾震關注網劇是因為瞿燕庭的關係,但他忍不住興奮,也有點緊張:「不知道播出後成績怎麼樣。」

  曾震意味不明地轉向瞿燕庭,道:「我相信小庭挑人的眼光,應該不會錯。」

  瞿燕庭一直沉默著,聞言回道:「我不負責選角,是導演挑的他。」

  陸文稍怔,他許久沒見過瞿燕庭面無表情的模樣,沒聽過瞿燕庭公事公辦的語氣,有點無所適從。

  倒是曾震解了圍,笑道:「放心吧,你很討瞿編的喜歡。」

  陸文說:「我也很敬重瞿老師。」

  長廊前方繞來一個人,是曾震的助理,送走胡慶他們返回來。曾震把手包往助理懷裡一扔,夾下嘴裡的煙,說:「小庭,用不用送你?」

  瞿燕庭道:「我開了車。」

  「好,那路上小心。」臨走,曾震最後瞥向陸文,「小伙子,有機會再見。」

  陸文遐想這句「再見」是單純的禮貌用語,還是一種可能性。側身讓開路,在曾震與他擦肩而過時回道:「曾導慢走。」

  腳步聲漸漸消失,牆壁上只剩下兩道影子。瞿燕庭僵立著一動不動,好像在和陸文對峙,沒有主動靠近對方的意思。

  一陣夜風卷過,脊背上的虛汗涼絲絲的,迫使瞿燕庭抖了一下,陸文向他邁近,用彼此能聽見的音量問:「瞿老師,冷不冷?」

  瞿燕庭沒有作聲,探手勾了一下陸文的胳膊肘,然後朝前走去。

  陸文轉身跟上,方才的激動情緒尚未消散,又增添幾分與瞿燕庭休戚相關的忐忑,到了停車的院落,他繞過車身鑽進了副駕駛。

  兩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瞿燕庭貼合住椅背,在幽暗的車廂里深吸了一口氣。絞緊的神經難以放鬆,他暫時不知如何開口。

  副駕上的輪廓動了動,陸文擰身衝著他,說:「我真的遇見曾震了,還和他說話了,怎麼跟做夢似的?」

  他雀躍道:「曾震還誇我真人更帥,說明看過我的節目?《萬年秋》麼,難道是《烏托邦》?」

  「瞿老師,」陸文期待地說,「曾導說的再見,有譜兒嗎?」

  瞿燕庭終於出聲,沙啞地問:「怎麼過來的?」

  陸文一頓,回答:「司機送我來的。」

  瞿燕庭又問:「為什麼來這兒?」

  陸文重複在長廊上的說辭:「湊巧……約了朋友。」

  瞿燕庭當然不相信,他在東廂房門口就猜到了,所以提前支開了服務生。被無言地拆穿,陸文只得坦白道:「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就在林榭園門口。」

  瞿燕庭說:「你跟蹤我?」

  「是。」陸文吸吸鼻子,「發微信的時候我在外面。」

  瞿燕庭將左臂架在車窗上,握拳抵住太陽穴,克制著語速:「那你找進來是想做什麼?」

  「不知道。」

  「突然現身抓我的現行?看我和誰在一起?」

  陸文辯解道:「我根本沒考慮那麼多,就是等得不耐煩了……一衝動才進來。」

  瞿燕庭說:「不是什麼事都可以衝動的。」

  「其實我到門口已經後悔了。」陸文道,「我正想撤,但你恰好出來了。」

  瞿燕庭的語氣不似責備,也不像失望,是類似錯誤釀成後的無奈,他說:「你以後做事能不能過過腦子?」

  陸文繃緊了嘴角,理虧地說:「跟蹤你是我不對,我可以道歉。」

  瞿燕庭沒有表態,不知是接受還是拒絕。陸文心頭憋悶,他一整晚折騰到這般田地,難道全是他的不妥?

  「那你呢?」陸文問道,「你為什麼要撒謊說加班?」

  瞿燕庭無力給謊言找理由,他在陸文面前對曾震一直避而不談,不願讓雙方有絲毫的交集和牽扯,他承認說:「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別這樣敷衍我行不行?」

  「我沒有。」

  陸文氣道:「你和別人應酬,難道我會幹涉你嗎?再說曾導是你的老師,你和他吃飯有什麼可隱瞞的?我又不會鬧意見!」

  瞿燕庭用指關節按壓太陽穴,說:「你不明白。」

  陸文的情緒從胸腔中往上頂,強壓住,哪怕瞿燕庭隨便搪塞他一句都好:「你可以解釋,我願意聽。」

  瞿燕庭卻搖搖頭:「我沒有要解釋的。」

  陸文擺正身體,肩膀處的淤青還沒完全化開,猛地靠回椅背時撞得隱隱作痛,他問:「作為你的男朋友,我要個解釋都不行?」

  瞿燕庭斜盯著玻璃窗:「這是我的私事。」

  「別拿私事堵我。」陸文說,「以後只要你定義為私事,是不是就可以騙我?」

  瞿燕庭道:「我不想和你吵架。」

  「你以為我想吵?」陸文想給瞿燕庭的是驚喜,結果一步步搞成這樣,「你真的讓我很難受,我情願你跟我吵一架。」

  瞿燕庭斟酌哄人的字句,先為撒謊道歉:「對……」

  「對於我們的關係,」陸文指情侶間的相處,「我覺得不應該這樣。」

  瞿燕庭的睫毛驀然顫動,一瞬間湧起巨大的不安,他誤會了,分不清是混亂還是理智地說:「……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車廂陡然安靜,陸文愣道:「你什麼意思?」

  「如果你後悔和我在一起,」瞿燕庭咬住牙關,「我給你止損的機會。」

  陸文一下子爆發:「瞿燕庭!你過分了!」

  今晚的一切矛盾都已無足輕重,陸文憤怒又茫然地對著擋風窗,右手胡亂地摸索車門,咔噠打開,他下了車。

  「你說這種話,還他媽不如再騙我一百次!」

  嘭的一聲,陸文甩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整個車身都晃了晃,瞿燕庭不敢去看陸文的背影,偏頭貼住冰涼的窗戶,他眼皮發燙,連著太陽穴一併突突地跳動。

  他幹了些什麼。

  怎麼能搞得這麼糟?

  整座院落只剩下風聲,瞿燕庭拿出手機點開沒來及聽的微信語音,歌聲充斥在車廂里:「夜深了你還不想睡,你還在想著他嗎……」

  陸文唱得很輕,慵懶,惆悵,還有點委屈巴巴:「……該放就放,再想也沒有用,傻傻等待,他也不會回來……」

  瞿燕庭想像得出陸文在小區外打給他的模樣,明白了掛線時的失落,讀懂一條條微信背後不捨得戳穿他的糾結。

  瞿燕庭抹了把臉,發動引擎駛出了清宵堂,拐上門口的老街,他下車跑過泊在街邊的車輛,一扇窗一扇窗地看。

  陸文已經沒了影兒。

  冷風灌進嘴裡,瞿燕庭喘息著停下來,在蕭瑟晦暗的長街上撥通陸文的號碼,響了兩聲,陸文掛斷了。

  他再撥,變成了關機狀態。

  手機屏幕黑掉,陸文把外套往頭上一蒙,使勁砸了腦袋兩拳。他為什麼要咄咄逼人?明明幾天沒見攢了一肚子好聽話。

  陸文不敢開機,瞿燕庭說什麼後悔、止損,他害怕這通電話是要和他分手。

  老嚴也不敢多問,加速回了南灣。

  樓內燈火通明,陸戰擎正在餐廳喝湯,一邊瀏覽pad頁面上的內容。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遠,貌似上樓去了。

  一會兒玲玲姐過來,說:「小文直接回房間了。」

  陸戰擎問:「他吃飯沒有?」

  「說沒胃口。」玲玲姐答,「臉色臭得不行,我可不敢招惹。」

  陸戰擎道:「不用理他。」說罷擱下湯勺,頂多一秒便加了句,「給他送一份上去,備點零食也行。」

  玲玲姐故意說:「少頓飯都心疼,怎麼下得去手打他的呀?」

  陸戰擎言簡意賅:「他欠揍。」

  玲玲姐不再多說,那天在門外聽到些,陸文最後那句「陸家就兩口人」觸了陸戰擎的逆鱗。桌上手機響,她識相地走了。

  陸戰擎接起來:「老鄭。」

  裡面說了句開場白,老鄭切入話題:「您之前讓我查一查那位編劇,資料剛才發過去了。」

  陸戰擎不甚滿意地說:「慢了點。」

  「哎呦陸總。」老鄭道,「對方雖然算娛樂圈的人,但挺低調的,何況您又不是要了解明面的東西。」

  「行了,家庭怎麼樣?」陸戰擎問最關心的,「他父母做什麼的?」

  老鄭回答:「清白家庭,父母早就去世了。」

  陸戰擎神色未變,但措辭和緩了些:「看來是個苦孩子,能有今天的生活應該很不容易。」

  老鄭說:「您不是覺得他的名字耳熟嗎?原來他是杉樹計劃的發起人,和文嘉基金聯合做過一個慈善項目。」

  陸戰擎有些意外,一時沒有接腔。

  「小文是我看著長大的。」老鄭繼續說,「您真懷疑他和那位編劇……啊?也許是誤會吧?」

  陸戰擎想嘆氣也想冷哼,那天陸文差一點就要承認了,他卻頭一回膽怯,硬生生地將話題岔開。

  老鄭問:「您要插手管麼?」

  陸戰擎暫無打算,家庭的差異影響性格,性格差距過大會導致太多矛盾,再親密的關係也可能破裂。

  他道:「先晾著吧。」

  陸文洗了澡,濕著頭髮在窗前盤腿坐下,外面黑黢黢的,草坪坡道旁的小燈亮著,像一排星星。他仍未開機,無聊又鬱悶地揪長絨毯的毛。

  過了會兒,他忽然想起一個人,把電腦放腿上,開機登錄qq。這段時間小作家沒找他,說明戀愛生活比較如意?

  陸文病急亂投醫地問:作家,有空嗎?

  等得頭髮都幹了,社恐小作家回:有事麼。

  隔著網絡難以判斷語氣,但陸文感覺對方蔫蔫兒的,說:最近沒盡志願者的責任,這不關心你一下……戀愛談得怎麼樣啊?

  社恐小作家發來「流淚」表情,又發一句:被我搞砸了。

  陸文心裡跟著一緊:怎麼了?

  社恐小作家:我惹對方生氣了。

  倒霉小歌星:啊……我也是。

  社恐小作家:【流淚】

  倒霉小歌星:你先別難過,能說說怎麼回事麼?

  社恐小作家:我很矛盾……我怕對方和我在一起會受影響,現在卻傷害了對方。

  倒霉小歌星:我跟你不一樣,我想讓對方滿意我,但我又總犯錯。

  社恐小作家:怎麼辦啊【流淚】

  倒霉小歌星:我哪知道啊,我還想問問你呢【崩潰】

  社恐小作家:我怕他真的不要我了。

  陸文怕對方社恐沒治好,再得了抑鬱症,安慰道:情侶吵架很正常,也許沒你想得那麼嚴重。

  社恐小作家:我真的很害怕。

  倒霉小歌星:你別陷在情緒里鑽牛角尖……不如想想辦法,嘗試去挽回。

  陸文發完這一句又覺得強人所難,對方本就是被動的社恐,此刻大概更加恐慌。他支棱著手指,沒想好怎樣繼續往下聊。

  這時,社恐小作家發來一段話:我總是失去喜歡的東西,父母,親情,夢想,什麼都抓不住。我早就學會了認命,也認命了很多次。

  陸文的心猛然下沉。

  沒開燈的臥室里,瞿燕庭窩在牆角的沙發上,如同曾經躲在教室的角落,他慢慢地又打下一句話,按了發送。

  將滅的屏幕變亮,陸文眨動眼睛。

  社恐小作家:但這一次,我想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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