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葉錚。

  1968年出生,2002年因救人犧牲,後被海軍黨委授予革命烈士稱號。

  短短一行字,卻道盡了生平。

  溫牧寒望著電腦上葉錚的照片,穿著海軍制服英姿勃發地望著鏡頭,面容安靜,那樣年輕又英俊。

  照片上的他,跟溫牧寒是同齡人。

  因為他的年紀永遠定格在三十四那年。

  溫牧寒用了電子閱覽室的電腦,查閱了葉錚的生平,其實很容易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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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很快,在他的檔案里,他看見了熟悉的兩個字。

  女兒:葉颯。

  溫牧寒伸手摸了下褲兜,掏出煙盒和打火機,從裡面抽了一根,這才轉頭發現,這裡是電子閱覽室,不能抽菸。

  他坐在椅子上,望著面前的屏幕。

  葉錚的那張照片正對著他,眉眼間跟葉颯很像。

  一看真的就是一對父女。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門口石向榮罵他的話,他怎麼當人男朋友的,連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確實啊,他居然連這件事都不知道。

  他認識她有幾年了,十五歲就認識的小女孩,八年了。

  可是他卻對葉颯身上的事情仿佛一無所知。

  他還真不是個合格的男朋友。

  溫牧寒離開營區的時候,給副隊長方漢新打了個電話,告訴他自己請假的事情。他這才又回了醫院。

  雖然他接近一夜沒合眼,但此時腦海中的思緒都是亂的,居然一點困意都沒有。

  他特地買了吃的帶了過去,他怕葉颯醒了會肚子餓。

  結果到了病房的時候,她居然還在睡覺。

  於是溫牧寒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就安靜看著她。直到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人慢慢睜開眼睛,腦袋微撇,看見身邊的男人。

  「你什麼時候來的?」她聲音像是被磨砂紙擦過,有點兒沙啞的過分。

  溫牧寒立即站起來說道:「我給你倒杯水吧。」

  他在葉颯的宿舍裡面收拾了東西帶過來,她的水杯正好也被他拿過來了。

  等葉颯要撐著坐起來,原本正在倒水的男人立即放下水杯,跨步過來,立即扶住她的肩膀,幫她半坐在病床上。

  「怎麼不叫我,」溫牧寒皺眉。

  葉颯笑了起來,提醒他說:「溫隊長,我只是發燒而已,不是殘疾了。」

  溫牧寒當下抬頭在她腦門上打了一下,還挺重,沒留情面,「下次再亂說話,還是這麼打。」

  葉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你也不輕點。」

  溫牧寒扯了下嘴角,「輕點你會長教訓嗎?」

  隨後他又去倒水,在他把水杯遞給葉颯的時候,葉颯一邊喝水一邊黑眼珠子盯著他,半晌,才問道:「你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雖然溫牧寒這人表情一向沒多少,高興和不高興都不太看得出來,但是葉颯就是能感覺到。他開心的時候,眼底是亮的。

  而不高興的時候,眼底很沉很沉,會透著鬱氣。

  「沒有,」溫牧寒隨口道,就把她床上的小桌板支了起來,把粥放在桌子上,「你這麼久沒吃東西,先吃一點兒吧。」

  葉颯把水杯放在桌子。

  她打開蓋子的時候,還抬頭問他,「你吃了嗎?」

  「早吃過了,」溫牧寒隨口說。

  葉颯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有點兒不信,「真吃過了?」

  「嗯。」溫牧寒催促她,「吃飯的時候專心。」

  結果葉颯吃了沒幾個口開始出么蛾子了,「我吃不下去了,剩下的你幫我吃了吧。」

  溫牧寒看著外賣盒子裡的粥,要不是親眼看見她喝了幾口,他都要覺得這碗粥沒被動過,因為連明顯的減少都看不出來。

  溫牧寒眯了眯眼,「葉颯,好好吃飯。」

  葉颯抬眼看他,這會兒她臉色好看多了,眼睛也沒了之前發燒時的懵,水光泛起,透著狡黠的光亮,子「我真吃不了。」

  「要不你嘗一口。」她直接用勺子舀了一下,遞到溫牧寒嘴邊。

  溫牧寒抿嘴,臉上表情是不太好看的,斜睨了她一眼,沒像往常那樣輕易的就範。

  葉颯撒嬌:「你就嘗一口。」

  不止是臉色,喝了水之後,她聲音也沒之前那麼沙啞。

  見溫牧寒還是不動彈,葉颯也終於說了,「你這麼看著我幹嘛,你剛才不是也騙我了,你敢說你真的吃過早餐了?」

  溫牧寒這才知道她幹嘛非讓他把粥喝完,他挑眉:「你是怕我沒吃飯?」

  「不是怕,你就是沒吃飯,」葉颯斬釘截鐵說。

  她又把勺子往他嘴邊遞了遞,還哄道:「吃嘛,先吃一口氣。」

  溫牧寒被她鬧騰的沒辦法,身體向前微傾,就著勺子吃了一口。

  只是他喝粥的時候,病房門正好被推開,站在門口的突然捂住的眼睛,忙不迭喊道:「抱歉,抱歉,我沒看見。」

  葉颯和溫牧寒:「……」

  兩人同時扭頭看向門口,就見穿著一身白大褂的司唯正站在門口,手臂還擋在眼睛上,一副我很無辜,我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葉颯哼了一聲,說道:「手放下吧,我們也什麼都沒做。」

  聽到這話,司唯這才慢慢把手放下,等她看清楚才發現,人家確實是什麼都沒做。

  這兩人衣服都穿的好好呢。

  就是正在喝同一碗粥而已。

  同一碗粥!司唯看著葉颯收回勺子的手,突然心生一股悲傷。

  當初大家一塊當單身狗,結果現在被拋下只有她。

  「粥你先吃著,我下去再重新買點兒別的,」溫牧寒見司唯來了,乾脆把地方讓給她們,畢竟他一個大男人不太好攙和姑娘之間的話題。

  葉颯叮囑道:「一定要吃飯,我要檢查的。」

  溫牧寒走後,司唯盯著葉颯看了半天,嘖嘖了兩聲,「難怪上次冬至不讓你在她家留宿了,你到底是給她發了多少狗糧。」

  葉颯慢條斯理的喝粥,壓根沒接她這一茬。

  許久,她才抬頭問:「你怎麼知道我住院了?」

  「你大概是不知道醫院的吃瓜群眾有多饑渴,」司唯直接把手機里的微信記錄給她。

  原來早上她轉到病房這邊的時候,就有人在醫院的微信群里爆料。

  說是看見原來急診科那個葉颯醫生了。

  葉颯沒想到自己在醫院好幾個月沒出現,居然還有人記得她。

  她點頭,「真是難為她們了。」

  居然還能記得。

  司唯聳肩,「畢竟整個醫院再也找不出一個,主動要求調到軍區衛生所的傻子了。」

  葉颯:「……」

  「不是說你,我不是在說你,」司唯在看見她表情不善後,立即解釋,只是下一秒她又說:「也不是我說的,是別人這麼八卦的。」

  葉颯哼了一聲,淡淡道:「那我謝謝你告訴我。」

  「對不起嘛,」司唯笑著說。

  不過隨後她坐在床邊,很嚴肅的說,「殿下,我要以死進諫。」

  「說。」

  「你看啊,你跟溫營長現在也在一起了,我覺得你是不是考慮一下回九院,畢竟咱們學醫讀博這麼年,當個醫務室的醫生是不是有點兒太屈才了?」

  司唯這是真的為了葉颯著想,她跟葉颯是同學,兩人從本科開始就一直在一塊。

  可以說吃過的苦,熬過的夜,連掉的頭髮都是一樣的。

  她也是真的擔心葉颯,才會這麼說。

  葉颯望向她,司唯以為她不開心了,趕緊小聲解釋:「我知道你們感情很好,但是九院跟溫營長他們駐地離的也不是很遠。而且他放假了或者你放假,都可以膩在一塊。你要是想給我和阮冬至發狗糧呢,我們絕不推脫,堅決吃下去。」

  司唯一副,我真的太偉大了,犧牲自我,只為勸說我的好朋友專心搞事業。

  她真的太犧牲了。

  葉颯看著她剛毅赴死的表情,嗤笑了一聲,正要說話的時候,擺在床頭的手機震動了兩下。剛才溫牧寒回去幫她拿衣服的時候,順便也幫她把手機帶了過來。

  她伸手拿過來,打開發現是溫牧寒發來的微信。

  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吃的東西,一碗看起來極有胃口的紅燒牛肉麵,也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怎麼回事,她感覺牛肉麵上面鋪了滿滿一層的牛肉。

  溫牧寒:【給你檢查。】

  葉颯一下子看笑了,她托著腮幫子,還真的認真想了半天,給他回一句什麼好呢。

  最後,她抿嘴打字。

  葉颯:【這個你字是不是太生疏了。】

  平時媳婦媳婦的叫著,怎麼發微信的時候,就這麼冷淡呢。

  不過溫牧寒那麼冷淡一個人,能給她發這個微信,已經算是難得了。

  於是她調戲完他之後,這才抬頭看著司唯說,「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認真聽取你的意見,下周就回來上班。」

  司唯:「……」

  這一瞬間,連她自己都目瞪口呆。她就知道公主殿下一定理解她的一片良苦用心,她的直言進諫被採納了。

  以至於司唯此刻激動的仿佛她剛得知了自己得到了諾貝爾醫學獎。

  但是她也不是真傻,高興完之後,她猛地回過神,「葉颯,你本來就回來上班的對吧?」

  葉颯為難的看了她一眼,半晌,「你怎麼這麼單純。」

  潛台詞就是,你怎麼這麼傻乎乎。

  司唯悲憤,覺得自己一片好心還被涮了,委委屈屈在旁邊訴說自己這幾個月形單影隻,有多可憐。

  葉颯的手機又震動了下。

  她立即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是溫牧寒回復她的。

  只是在點開後,她剎那間瞪大眼睛。

  有點兒不敢相信的看著屏幕。

  溫牧寒:【媳婦大人在上,請檢查。】

  葉颯怔了半天,突然悶笑了起來,這麼騷的稱呼,虧他想得出來。

  不過還挺好聽的。

  ——

  司唯實在受不了自己還在這兒,葉颯就明目張胆的手機調情,乾脆直接在微信里,告訴阮冬至,葉颯住院的事情。

  誰知阮冬至電話就立即打過來了。

  「我真沒事兒,」葉颯瞪了司唯一眼。

  阮冬至:「我最近都忙糊塗了,剛進新的項目組,老闆是個印度人,你知道吧,口音重到我都不知道跟對方溝通。全是靠蒙的。」

  葉颯開了語音外放,司唯逗她,「現在知道書到用時方恨少了吧。」

  「呵呵,有本事你來,你來行吧,」阮冬至明顯一種接近崩潰邊緣的狀態。

  司唯聽著都覺得挺可憐,於是她出主意說:「冬至,要不你找個男朋友吧。」

  葉颯和阮冬至同時都懵了,實在不知道司唯怎麼就思維能跳躍性成這樣,怎麼就能從工作瞬間扯到男人的。

  直到她說:「最起碼在你工作崩潰的時候,還能有美好的性愛安慰你。」

  終於阮冬至中氣十足吼道:「這時候你還要給我搞黃色的。」

  可下一秒,她又語氣格外冷靜地說:「行吧,你給我介紹一個男人。」

  司唯淒悽惶惶開口:「我自己都還沒男人。」

  「那你說個屁。」說完,阮冬至就掛了。

  當司唯看向葉颯的時候,葉颯微聳肩,「我覺得她說的挺對的。」

  經過她們這一打岔,葉颯似乎早已經忘記了昨天的那個夢魘,忘記了那一片無邊無際海水帶給她的恐懼。

  生活不就是這樣,不管心底有多害怕、難過和絕望,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又是新的一天。

  真好,又是新的一天。

  葉颯在醫院待了一天就想出院了,本來她就是發燒而已,而且做的常規檢查證明她身體沒什麼大礙。

  但是溫牧寒堅持讓她住完這個晚上。

  晚上的時候,許久沒給她打電話的謝時彥,突然打了電話。

  「颯颯,你最近忙什麼呢,電話都不知道給我打一個,」謝時彥一副長輩口吻質問道。

  葉颯躺在床上,「哦,生病了。」

  她這麼一說,謝時彥一下語氣都急了起來,「怎麼回事,嚴重嗎?你別著急,我馬上坐飛機回去。」

  葉颯這才知道他最近在歐洲出差呢,難怪這麼久沒出現。

  不過她也不奇怪,自從謝時彥進入公司工作之後,本來就特別忙。

  葉颯:「就是發燒了而已,我在醫院打了點滴,已經差不多好了。」

  謝時彥嘆了一口氣,「你應該早點兒打電話給我的,我也要叫人去照顧你。」

  「我又不是小孩子,」葉颯聽著他的口吻覺得挺好玩,隨口說道。

  「你就算現在不是小孩,我也還是你小舅舅,我照顧你是天經地義的。」

  謝時彥的話,叫葉颯心頭微微一暖,片刻後她輕笑著說:「你要真想當好舅舅,我媽以後再安排亂七八糟的見面,你就幫我扛了。」

  對面那頭當真安靜了有一分鐘。

  也不知過了多久,謝時彥開口說:「行,小舅舅幫你扛了。」

  這邊葉颯剛掛了電話。

  溫牧寒就接到了謝時彥的電話。

  「牧寒,你現在忙嗎?」他第一時間給溫牧寒打電話。

  溫牧寒想了下,還是如實說:「我給我女朋友買東西。」

  「哦,買東西啊,你能不能幫我……」謝時彥的話突然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拔高身影說:「臥槽,你給誰買東西?」

  「女朋友。」溫牧寒說道,他倒是也考慮了下,要不要跟他如實說了,只是一想到這事兒吧,不太好在電話里說,最好還是當面的。

  顯得比較誠懇。

  謝時彥當下說:「那沒事了。」

  溫牧寒:「你剛才讓我幫你幹什麼?」

  「沒事沒事,」謝時彥這會兒也覺得自己腦子一時是擰了。

  其實他完全可以讓自己還留在國內的助理,或者是家裡的管家過去看看葉颯。他就是想到溫牧寒的駐地好像離葉颯醫院挺近的,所以第一時間想到他。

  這會兒一聽說溫牧寒有女朋友了,他又不好意思麻煩人家了。

  他笑道:「本來想讓你幫我去看看葉颯的,這孩子生病了,你是不知道我這個外甥女,嘴巴牢的跟什麼似得。之前有一次也是的,她住院半個月都沒跟我說。還是我到她家裡去找她,她才跟我說實話。」

  「不過你既然有女朋友,那你好好陪女朋友吧。」

  但是下一秒,他還是罵道:「我說你也太不厚道了,有女朋友也不跟我們說。」

  他語氣明顯興奮多過生氣,口吻也是掩不住的好奇。

  「什麼樣的姑娘,你打算什麼時候帶出來跟我們認識認識。」

  溫牧寒捏著手機認真想了下,「等時機成熟的吧,帶去跟你見面。」

  「行,說好了。」

  之後謝時彥就給顧明朗打電話,結果電話沒打通,他猜想這小子肯定在訓練。所以也就沒發信息直接說。

  這事兒他得親口跟顧明朗說,才會有震撼效果。

  因為顧明朗也在部隊裡面,溫牧寒如今跟顧明朗交流的明顯更多。

  別看男人之間大大咧咧,其實也會相互攀比,以前可是他跟溫牧寒關係最好。當然現在也還是,牧寒談戀愛了,第一個告訴我了。

  謝時彥心底篤定,辛奇和顧明朗肯定都不知道。

  要不然這兩人不可能憋得住。

  肯定跟他一樣,第一時間想要跟對方炫耀這事兒。

  而遠在歐洲的康豐集團商務考察團,在吃早餐的時候,發現他們謝總今天似乎格外滿面春風,瞧見誰都笑得一臉和煦。

  心情看起來真的格外好。

  於是一個個趕緊琢磨著怎麼把這幾天想報告,又不敢報告的消息,趁著謝總龍顏大悅的時候,趕緊報上去。

  ——

  溫牧寒確實是在買東西。

  只不過他不是給葉颯買的,而是給葉錚。當他在花店裡告訴對方,是要祭奠故人的時候,店員特地幫他包了一束白色鮮花。

  南江烈士陵園。

  葉錚的墓地就在這裡。

  烈士陵園的選址在郊區,但是青山環繞,綠水潺潺,周圍很幽靜,是一個安詳長眠的好地方。

  溫牧寒特地回營區里換了一身海軍軍裝過來的。因為臨近冬天,他穿著的是一身冬季的藏藍色常服,走在這莊嚴肅穆的陵園之中,依舊那樣英俊挺。

  葉錚的墓碑在陵園的深處,溫牧寒單手抱著鮮花,一路走過去。

  這個點的陵園顯得格外安靜,好像整個墓園除了他之外,都那麼靜悄悄。一直走到裡面時,才遇到來掃墓的人。

  葉錚的墓地其實很好找,因為很顯眼。

  黑色的花崗岩材質製成的墓碑,離的老遠就巍然樹立在茂盛植被當中,陵園裡栽種的植物都是四季常青,哪怕此時臨近深秋,也就鬱鬱蔥蔥。

  當他在墓碑前站定時,抬頭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是他之前在電腦上看見的那張軍官照,葉錚穿著舊式海軍軍裝面對著鏡頭的照片。

  溫牧寒將自己帶來的花插在墓前的花壇里,隨後他摘下軍帽,衝著墓碑嚴肅三鞠躬。每一下,都滿含著敬意。

  直到他在墓前再次站定,這才望著葉錚的照片,明明只是照片。

  可他仿佛想要穿越時空,去認識這位海軍前輩。

  許久,許久之後。

  溫牧寒終於開口說道:「葉錚少校,我叫溫牧寒,隸屬海軍東部戰區第七旅第一團,是您的後輩。」

  說完這句話,他沉默了好久。

  「也是想要照顧您女兒一生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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