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月下旬的金陵處於春末夏初。

  天氣不冷不熱,正是適合出遊的好時節。

  金陵城出了兩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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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件大事是,各校師生們都拿到了一套嶄新的算術教材。

  這套教材由淺入深又深入淺出,用語淺顯,內容豐富,題型多變,還有種奇怪的魔力,先是讓你不由自主地背誦「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接著又讓你沉迷於觀察生活里的各種生活問題,沉浸於和攤販搶答價錢幾何和找零幾何的快樂之中。

  就很魔性。

  有些熊孩子還讓家長輔導作業,家長一聽,頭禿了,他們光明偉岸的大家長形象不要了嗎?他們堂堂大家長,怎麼可能不會做孩子的算術題?

  這不行,他們得趁著熊孩子上學期間買來研讀一番,好保住大家長的威嚴!

  《算術入門》和《算術題典》宛如一匹黑馬,硬是靠著三月下旬這短短十天在暢銷榜上殺出一條血路,本月銷量直追《唐詩三百首》。

  另一件大事就是,黃天盪馬上要正式對外開放了。

  聽人說,黃天盪正式對外開放這天,定國公會去,韓府君會去,寇家陳家這些也會拖家帶口的去。

  這種金陵權貴集體活動,大夥都是組團去的。

  上一個不合群、不跟著一起走的邱家,現在已經不存在啦。

  邱家剛出事時大夥還沒什麼感覺,現在一個黃天盪把金陵各大世家以及這次武舉選拔出來的人才串聯到一起,大家都注意到了前年年底才調任到金陵的那位韓府君。

  這個剛成婚不到一年的男人,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如今還把金陵城連成一塊鐵板,明顯所圖不小啊!

  假以時日,誰還能掠其鋒芒?

  有這批大人物撐場,寇承平他們每天積極地忙上忙下,幹活幹得倍兒積極。

  盛景意這個始作俑者卻很清閒,時不時和穆鈞一起練練琴。

  她和穆鈞自己本身就有不錯的鑑賞能力,又有徐昭明提建議,進步快得很,李陽華現在已經不願意教她們了,問就是「你們已經出師了」。

  師門裡頭就這麼一個可愛憨直的師弟,盛景意和穆鈞都很珍惜,也沒再傷害他,兩個人相互討論討論就得了。

  到了黃天盪開放日,盛景意又和李婉娘她們化身普通遊客,溜達過去看看開幕日的情況。

  相比彩排那日,開放日當天還增加了教坊那邊組織的節目,竟還演了一出「木蘭從軍」。

  負責做主持工作的還是千金樓的幼晴姑娘!

  盛景意現在已經不太參與千金樓那邊的事務,主要是盛娘她們有意識地把她和千金樓剝離開。

  柳三娘自從與李弘重見,兩人便邀了不少好友來觀戲評戲寫戲,時不時找機會見個面。

  這一出「木蘭從軍」,便是李弘寫出來的。

  柳三娘不適合演木蘭這樣的角色,便又由楊二娘挑人和排演,趕巧黃天盪這邊要開放了,她們便給教坊遞了帖子,說自己可以到黃天盪演新戲。

  今年的花朝節水磨腔又占據了半壁江山,千金樓雖沒再出花神,花神卻是由千金樓教出來的。

  以如今千金樓在秦淮河畔的影響力,教坊那邊聽說她們排了新戲自是歡喜不已,屁顛屁顛地去給韓端說了。

  這次開放日便多了個節目。

  盛景意聽寇承平抽空溜過來給她們講了事情始末,只覺得自己三個娘不愧是能靠她們自己在秦淮河畔站穩腳跟的人。

  她在千金樓所做的事相當於播下種子,如今這些種子能生根發芽並長得枝繁葉茂,全憑她三個娘和眾多姑娘、樂師們的悉心澆灌。

  只有落入這樣的溫床之中,藝術才有可能生長得這麼快!

  盛景意去蹭了場《木蘭從軍》,只覺唱詞幹脆利落,配樂渲染到位,劇情更是張弛有道,完全把氣氛給調動起來了。

  沒想到李弘還有這樣的天賦。

  更難得的是李弘不在意柳三娘繼續留在千金樓教人唱戲,還操刀寫了這麼一出《木蘭從軍》。

  他露了這麼一手,怕是把盛娘和楊二娘的好感度都刷滿了,讓她們可以放心把柳三娘交給他!

  盛景意看著就覺得愛情的力量還挺偉大,既可以讓人一蹶不振,又可以讓人這麼智計百出。

  《木蘭從軍》的反響很不錯。

  上回《八仙過海》看的人也不少,很多人都覺得那些花里胡哨的「神通」看起來很帶感,只是有神仙背景在,便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些乾脆利落的武打動作。

  這次《木蘭從軍》相對比較寫實,終於有更多人關注到台上那一踢一打都乾脆利落的動作,大多人看著看著都覺得,原來女孩子英姿颯爽的一面還怪好看的。

  黃天盪開放日這天格外熱鬧,不少人當場決定在黃天盪周圍置產。

  這份熱鬧里還混進了一位不速之客,孫聞。

  孫聞是過來遊學的,本來目的地是揚州,後來他和同窗們聽說了黃天盪這邊的熱鬧便悄悄溜達過來。

  這個發展孫聞母親是不知道的。

  孫聞起初也只是來湊個熱鬧,後來遠遠看見盛景意一行人,孫聞頓時就坐不住了。

  當天傍晚孫聞就跟著大隊伍去了金陵,登謝家的門拜訪謝謹行。

  男客上門,接待的人自然是謝謹行。

  孫聞雖然出身孫家,品行卻不太壞,平時潛心向學,從不沾外頭那些風花雪月之事,是個挺純粹的讀書人。

  謝謹行從前見過孫聞幾回,印象不差。

  只可惜孫聞出身孫家。

  都說寧可有十個神對手,千萬別有一個豬隊友,孫聞這是背後站著一群豬隊友!

  兩家過去沒有深交,甚至還有點小摩擦,謝謹行不相信孫聞會不記得這一點。

  這種情況下孫聞還登門,說明孫聞必有所圖。

  至於求的是什麼,謝謹行一猜便中。

  這約莫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了吧?

  想到孫聞背後的孫家,謝謹行知道這小子註定要傷心的,對孫聞還算客氣。

  自從盛景意從謝大伯娘那邊知曉他的足疾是怎麼落下的,便對孫家人很有意見,要不是在朝中使不上勁,她估計要捋起袖子跟搞死孫家。

  不得不說,人都喜歡被人維護的感覺。

  當然,這點隱秘的小快樂,謝謹行是不會與孫聞說起的,他只是對孫聞分外和煦,仿佛壓根不在意孫家曾經做過的事。

  孫聞原本做好了被拒之門外的準備,見謝謹行帶自己這樣和氣,心中越發慚愧。

  當年之事是他們孫家不對,謝謹行這麼好的人卻被足疾拖累得無法出仕,外人都覺得分外痛心,更何況罪魁禍首還是他那位堂兄。

  孫聞於心有愧,原本那點小想法全沒了,只認真向謝謹行討教起問題來。

  謝謹行有問必答。

  兩人正探討著經義問題,外頭卻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接著便是少女清脆的嗓音:「哥哥!」

  謝謹行眉頭動了動,還未讓人阻止,盛景意已經熟門熟路地跑了進來,手裡提著個盛得滿滿當當的籃子。

  盛景意跑進屋才發現屋裡還有旁人,瞧著還有點面善,好似在哪裡見過。

  謝謹行看了守在外頭的小廝一眼,才說道:「多大的人了,還冒冒失失。」

  他起身接過盛景意手裡的籃子,發現那是滿滿一籃桑葚,應當是他們回來路上順便采的。

  謝謹行把籃子放好,給盛景意介紹:「這是孫公子。」

  盛景意聽到「孫」字,不由看向孫聞,恰巧對上了那雙帶著幾分侷促的眼睛。

  孫聞與妹妹是雙生子,既然他妹妹能是臨京公認的美人,孫聞自然也長得不差,這會兒他面色微微漲紅,一雙點漆般的眼睛溢滿激動,看得盛景意有些莫名。

  她應當是見過這孫公子的,可是他們沒說過話啊。

  而且,她哥不是和孫家有仇嗎?

  盛景意朝孫聞笑了笑,對謝謹行說道:「桑葚不能放太久,哥哥你一會叫人洗了嘗嘗鮮,吃不完就分下去給大夥吃,我們回來路上摘的,可新鮮了!」

  謝謹行點點頭,讓盛景意回去好好歇著。

  孫聞到盛景意離開後還沒回過神來,只覺不知該把手腳往哪兒擺好。

  多好的姑娘啊,出去看到好東西都記著給兄長留一份。

  桑葚雖不怎麼值錢,這份心意卻是十分珍貴的!

  孫聞的想法幾乎全寫在臉上,謝謹行用腳指頭想都曉得他正在想什麼。

  他本來沒打算讓孫聞見到盛景意,這會兒見孫聞一臉魂牽夢縈,不由心生不喜,態度頓時冷淡下來,隱晦地提出送客。

  孫聞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沒再多留,失魂落魄地走了。

  守在屋外的小廝送走客人,立刻進屋請罪。

  謝謹行淡淡說道:「自己去領罰。」

  平時怎麼樣都隨意,有客人還不知道攔著點,那就是安逸太久了,慣得他們越發鬆懈。

  人都退下後,謝謹行在那一籃子桑葚前靜立良久,才抬手拿起一顆放進嘴裡。

  春末的桑葚有點酸。

  也有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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