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番外三:一夢南柯


  「奴奴——」痛苦的叫喚聲響徹宮殿。

  韓端知道自己身在夢中,卻還是忍不住被這一聲叫喊吸引過去。

  他垂眸一看,只見瑞慶郡王戴著皇帝冠冕跪在雪地中,赤紅的衣袍映得雪地也染上了幾分猩紅。

  韓端定睛細看,才看見雪地中躺著只雪白的狸奴。它身上插著幾支箭,血從傷處滲出,蜿蜒地流向瑞慶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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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隻狸奴,韓端是見過的。

  奴奴是它的名字,還和皇后那隻叫大帥的狸奴抱了幾窩崽子。每年皇后她們都會去行宮那邊避暑,滿行宮的大小狸奴一點都不怕生,有人投餵就懶洋洋地走過去吃,沒人投餵就趴在院牆或者屋頂上曬太陽,瞧著便讓人不由自主地跟著它們一起放鬆下來。

  皇后叫人做的行宮狸奴小擺件,可是廣受老少婦孺們喜好的。

  至於男人們,男人們雖然也挺喜歡,但這麼可愛的東西總不好擺自己書房裡,頂多只是妻子兒女送過來的時候勉為其難地擺上罷了!

  韓端三十出頭便位列宰執,盛夏時沒少跑行宮匯報各項政務,自是見過奴奴好幾回。

  他記得奴奴是壽終正寢的,當時皇后陪著瑞慶郡王鄭重其事地為它辦了喪禮,行宮裡所有狸奴都來參加了,場面讓人震撼又傷懷。此後那座屬於狸奴的墳塋旁便多了只仿佛已經趴成了雕塑的黑色狸奴,明顯是皇后的愛寵大帥。

  但凡知曉這件事的文人墨客,都免不了寫幾首詩感慨,說狸奴尚且有情,人怎麼能連狸奴都不如呢。

  狸奴成妖的愛情故事也一度成為話本的新寵兒,大家都覺得多演幾場,故事裡的狸奴就能永遠活在所有人心裡。

  瑞慶郡王當時非常傷心,不過皇后勸他說奴奴的那麼多兒孫沒人照看,大帥又傷心得寸步不離奴奴墳塋,要是他不振作起來,它們的兒女、孫子孫女還有重孫子重孫女怕是會被人欺負。

  瑞慶郡王一聽,覺得自己責任重大,便打起精神來每日在行宮裡散步餵狸奴。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打交道最多的便是偶爾過來送貓玩具和貓零嘴的林四娘,後來許是因為林四娘是和離寡居的,外頭起了不少風言風語,說皇后有意給瑞慶郡王找個和離過的,這不是埋汰人嗎?

  先皇才剛下葬沒多久,皇后夫妻倆就原形畢露了!

  林四娘聽了這些傳言,怕影響到皇后她們,便不再去行宮。

  她不過是覺得行宮的狸奴可愛,才時常親自跑一趟罷了,誰會想到都這年頭了,還有人拿和離說事?

  和離礙著誰了?

  她靠自己活得有滋有味!

  林四娘不去了,對她沒什麼影響,瑞慶郡王倒是找上皇后,問林四娘怎麼不來了,他想她了。

  這可把皇后驚到了,把林四娘也請了過來,兩個人面對面地聊了小半天,瑞慶郡王得知外頭的風言風語,一臉失望地問道:「那你以後就不來了嗎?」

  林四娘驟然撞進那雙純澈如水的眼睛裡。

  後來林四娘便不再避諱,與從前一樣坦坦蕩蕩地去行宮看狸奴。

  她們一同給每一隻狸奴起名字,一同給每一隻狸奴畫肖像,一同記錄狸奴們的點點滴滴。

  數年過去,買過行宮狸奴擺件和畫冊的狸奴粉絲們都瘋狂呼喊:在一起吧你們,馬上給我們在一起!

  他們自然在一起了。

  這些逸事,韓端大多是從旁人口裡聽說的。

  他雖不是耽於情愛之人,卻也覺得這樣的感情還不錯。

  韓端不覺得這是皇后有意牽的紅線,倘若他是皇后夫妻倆的話,絕對連和離的都不給瑞慶郡王找,直接讓瑞慶郡王斷子絕孫了事,免得將來起什麼紛爭。

  只是,眼前這是怎麼回事?

  瑞慶郡王怎麼會戴著皇帝冠冕?

  他那一身禮袍也是皇帝才穿的。

  而且,奴奴不是壽終正寢的嗎?

  怎麼會慘死在雪地里?

  一道華貴張揚的身影出現在雪地之中,影子沉沉地籠罩在瑞慶郡王頭頂。

  「這隻該死的畜生想咬我,我叫人把它弄死了。」女人的聲音毫無誠意,「陛下,你不會為了一隻畜生生我的氣吧?」

  瑞慶郡王不說話,抱起地上的奴奴傷心慟哭。

  「奴奴——」

  他哭得撕心裂肺。

  女人見瑞慶郡王不理她,面沉如水地回了屋。

  韓端跟著進到屋裡,卻聽有人來向女人稟報說:「娘娘,史大人那邊已經準備好了,你下旨請韓行之入宮,他們那邊就能動手射殺韓行之。」

  「今天可真是好日子,兩個礙眼的畜生都要死了。」女人罵完了,又仿佛為了堅定自己決心般說道,「北伐?也不看看朝廷那些個武官有哪個是能北伐的,韓行之以為靠他推上來的那個歸正人真的能興師北上?他提出北伐,根本只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勢地位,他這個人連皇帝廢立都敢幹預,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

  左右不敢言語。

  女人問道:「我要殺他,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你說對吧?」

  左右只能應道:「對,娘娘用心良苦。」

  女人提筆寫了請韓端入宮的諭旨。

  韓端在虛空中看著這一切,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跟著拿到諭旨出了宮,很快來到了自己家中,家中妻子兒女依舊,只是陳設有些許不同。

  韓端顧不得那麼多,著急地尋找「自己」的身影。

  他很快看到「自己」得了旨意,匆匆別過妻兒入宮去。

  韓端想叫「自己」別去,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只能心急如焚地跟著「自己」往宮門走去,走入宮門之後,他看見了暗處藏著的弓/弩。

  完了,完了,都完了。

  「自己」驟然倒在了雪地上。

  地上薄薄的積雪被鮮血染得猩紅。

  一直到死,「自己」想的約莫也是「皇后急召自己有什麼事」「莫非北伐之事生變」。

  韓端喉結輕輕滾動。

  這樣身中數箭倒在雪地里,感覺是疼還是冷?

  剛才他還憐憫那隻狸奴慘死,不想同樣的事這便落到了「自己」身上。

  其實想想也是,哪個在位者容得下一個野心勃勃、把控朝局的權臣?

  自古以來干預皇帝廢立、試圖一手遮天的人,大多沒有好下場。

  韓端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屋內略顯昏暗。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熟悉的景致。

  那個夢太真實,真實到他久久無法回神。

  他在想,若是當初謝謹行沒有找上他,沒有把穆鈞推到他眼前來,他會選怎麼樣一條路?

  答案很明顯,他會取孫家而代之。

  他會把心智還像個孩子的瑞慶郡王推上帝位,好來個挾天子以令諸侯。

  韓端從不否認自己是一個有野心的人。

  只是他碰上了一個不一樣的帝王、不一樣的皇后,以及他們那群很不一樣的朋友。

  那麼多年走過來,他們雖各自成家,也各有各的發展,當年的情誼卻分毫未變。

  不知怎地,韓端想到了當初見到的那個小姑娘。

  那個小姑娘頭上趴著兩隻雪白的小兔子,人也像只小兔子,永遠懷著幾分警惕,卻又很容易開懷,仿佛只要小小的一點好,她就能高興一整天。

  那一切分明已經過去許多年,這一刻卻突然變得清晰起來。

  就是那時候起,一切變得不一樣的吧?

  從那時候起,所有人開始往她身邊聚攏。她像是個天然的發光體,讓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這麼多年過去,她也許也有了許多改變,但更多的是她影響著身邊所有人,一切都照著她的期盼往好的方向發展。

  容易嗎?

  不容易。

  可是他們做到了。

  他們之間沒相互猜疑。

  對他們這些「從龍之臣」也沒有猜疑,放心地對他們委以重任。

  人心是最奇妙的,有時候它無堅不摧,有時候它又比誰都易變。

  易地而處,他興許是做不到的。

  他不一定能始終如一,永遠不迷失在權利漩渦之中。

  「怎麼了?」王氏披著衣服來到韓端身後,輕聲問道。

  韓端一頓。

  他輕輕握住王氏的手。

  他想到昨天夜裡那個噩夢。

  倘若他在權傾朝野之時被殺,有人能護住她們嗎?

  她幼時隨她祖父讀書認字,比尋常女子要博學許多,只是為了一家老小,她沒像李婉娘那樣出仕,反而在家把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時常還幫他整理文書、擬寫文稿。

  她也是有胸懷的,她希望他能成為流芳千古的名相,能夠為百姓、為朝廷多做些事,能夠在這個時代留下姓名。

  她說,她少時雖才名在外,其實只是勤勉居多,並沒有太聰慧,哪怕她拼盡全力去做,也做不到皇后與李婉娘那種程度,所以她選擇成為他的賢內助,把舞台留給真正有才幹的人。

  她為這個家犧牲了很多。

  倘若他在那種情況下死了,她們會面臨什麼?

  韓端說道:「舒娘,這些年來多虧有你。」

  對上韓端幽邃的眼眸,王氏心中微顫。

  這個男人啊,心中藏有太多東西,能裝下的人便少了。

  她與他生兒育女,知他本性淡漠,便留在家中好好兒教養兒女。若無意外,他們這一生都會這樣過下去,等他們百年之後,眾人會誇他們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模範夫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恩愛到白首。

  雖然她心裡清楚,他娶她並不是因為愛她。

  可是當年那個光華滿身的韓行之,有幾個閨閣女子心裡不喜歡。

  「都是應當的。」王氏目光溫柔地望著他,又補了一句,「都是我願意的。」

  韓端穿上官袍去上朝。

  外頭的雪剛停,地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掃,像極了夢中的場景。

  韓端一路與同僚打著招呼,臨到大殿外卻被內侍請了過去,說是太子殿下有請。

  韓端下意識想到夢中那些藏在暗處的弓/弩。

  他很快又壓下這個想法。

  太子今年十五歲,溫和寬厚,聰明好學,與夢中那個不知出身哪家的「皇后」完全不一樣。

  韓端到了太子那邊,卻見不僅太子在,他女兒也在,還有李陽華與趙圓圓的女兒、寇承平與李婉娘的兒子。他們幾個年紀相仿,平時便被安排在一起讀書,休沐時也時常膩在一塊玩。

  太子見他進來,一臉無措地喊道:「老師!」

  另外三個半大小孩也齊刷刷看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

  韓端頓了頓。

  這個帝師,他其實不太想當的,不過當都當了,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韓端問道:「怎麼了?」

  太子拿著一張書信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對韓端說道:「父皇和母后下江南去了,說是讓我代為監國,請您當輔政大臣。」

  韓端:「……………」

  又下江南!

  上次太子才過完十四歲生辰,他們就跑去蜀地看熊貓!這夫妻倆回來後好不容易勤勤懇懇地輪流上幾個月朝,現在才剛過完年,他們又下江南去!

  他想弒君了!

  另一邊,盛景意在船頭賞玩著一路的好風景。

  雖然前不久剛下了場雪,不過那是春雪了,沿路春山已冰消雪融,河水也漸漸漲了回來,空氣中涌動著獨屬於春天的新鮮氣息。

  今年的花朝節,可是《桃花扇》面世的第二十周年,他們肯定得回金陵去看一看啊!

  難得徐昭明和穆大郎他們也都回來了,他們得熱熱鬧鬧地在金陵聚一聚。

  要知道在陳年老粉們的強烈要求下,她三個娘可是答應今年要上台演出當年那出折子戲。

  戲曲這行當,不到走不動路、唱不出詞,都不算老,盛娘她們都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唱三十年!

  就是他們的韓首輔不能來有點可惜了,當年《桃花扇》能風行金陵,少不了韓首輔幫忙!

  「韓相應該看到我們留的信了吧?」穆鈞含笑立在盛景意身邊,隨意地提起韓端來。

  「韓相這麼能幹,一定不會在意的。」盛景意笑眯眯,「能者多勞啊!」

  御船輾轉行至金陵時,沿岸春山吐綠、楊柳生芽,拂面而來的風也帶上了幾分暖意。

  正是冬去春來的好時節。

  盛景意遠遠便看見寇承平一行人在岸上朝他們招手,一眼望去每個人臉上都滿是笑意,依稀仍是少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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