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國士無雙趙陽誠


  「自從那些人過來之後,你看看府里被他們弄得烏煙瘴氣的,下人們更是人心惶惶,哪怕他們是從京城來的,也不至於那麼難伺候吧?那個李奉區區侍郎之子,哪怕他爹過來,品級還不如老爺你呢,居然如此放肆。」

  一提起那些人,李秀就氣不打一處來。

  雖然都是姓李,但是姓李的天底下多了去了。

  李家大門大戶都不知道多少,要掰扯關係,還不知道要追溯多少代呢。

  「他們一行確也過分了些。」

  趙陽誠身為封疆大吏,地位可不是一般地方官可比的。

  在大慶官場體系之中,太守屬於二品,只在六部主官之下,其他的什麼太傅,太師只是尊稱而已,雖然都是從一品,就地位上來說還在六部尚書之上,但是沒什麼實權,並不算數。

  除了六部尚書之外,如國師,親王等超品之外,就品級而言,在太守之上的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各部侍郎雖然位卑權重,是二把手,但是在一郡太守面前真的不夠看,尤其是趙陽誠現在軍權在握,那更是不同凡響。

  身為老子都不夠看更何況無權於職的李奉了。

  

  只不過他們是京城來的,趙陽誠心裡還留著幾分期待,真的以為他們是慶帝派來協助他守城的高手,所以對他們禮遇有加而已。

  說實話他自己也沒有什麼信心能堅守下去了。

  軍中將士,士氣低迷,每時每刻都有士兵逃走,只是守著這樣一座孤城,又有什麼意義呢?

  要是奉陽那邊有所應對,不管輸贏他至少也甘心,哪怕赴死也可以從從容容的,可是現在奉陽對於江南的淪陷視而不見,對他們的堅守無動於衷,這才是讓他挫敗感最重的。

  他不知道自己堅持下去的意義在哪裡。

  尤其是在錢益離開之後。

  他能夠二十年前就成為一地太守,與錢益的支持是分不開的。

  髮妻病死之後,他才娶了現在的妻子李秀。

  而錢益的妻子正是李秀母親的親表姐。

  「老爺,我看那個李奉不想正常人。」

  李秀壓低聲音。

  「城裡失蹤的少女大概率就和他們有關係。」

  「慎言!」

  趙陽誠眼角的周圍都快要皺到一起了,聞言,趕緊阻止了妻子的話頭。

  他很清楚他很清楚,厲害的武者耳聰目明到什麼地步。

  李秀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也想起來武者能夠聽到很遠地方的聲音,頓時閉口不言。

  「老爺,夫人,小姐求見。」

  書房外邊傳來管家到聲音。

  「真真?這麼晚了她怎麼來了?」

  趙陽誠有些疑惑。

  「我去看看吧!」

  李秀搶先開口。

  「嗯。」

  趙陽誠沒想太多,低下頭繼續處理公文。

  雖然現在的南陽城已經沒有太多的大事需要他處理了,但是幾十年養成的習慣他還是改不掉。

  「老爺,夫人,小姐身邊還跟著一個人呢!」

  管家到聲音再次傳來。

  「等等。」

  趙陽誠叫住走了兩步的李秀,從桌案前站了起來。

  雖然已經五十多歲了,但是他相貌清俊,看起來要比實際年紀更年輕。

  「阿福,你說真真還帶著一個人?」

  管家是他的書童,跟著他長大,已經是幾十年的老人了。

  「是的,老爺。」

  阿福躬聲回應。

  「你請他們到書房來吧!」

  不知想到了什麼,趙陽誠突然又走到桌案前坐下。

  「夫人,開門迎客!」

  這一刻的他身上不怒自威。

  到底是執掌江南一地千萬人生殺大權的大人物,哪怕只是普通人,身上的氣勢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是,老爺!」

  李秀應了一聲,順從的去把書房的門打開。

  沒一會兒管家阿福就領著一男一女走了進來。

  「沒想到你居然也是他們的人!」

  沉默許久,趙陽誠盯著符真真的臉,一地一頓的說出這番話來。

  「好算計!居然從八年前就開始了,你們處心積慮的接近我們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趙大人誤會了。」

  左落擋在符真真身前。

  「我們什麼也沒想做,只是安安心心的做生意過自己的日子罷了。」

  「那如今江南的局勢怎麼解釋?」

  趙陽誠忍不住起身,離開桌案旁,向前走了兩步。

  李秀生怕他衝動的和人拼命,忙挽住他的一隻胳膊。

  「有人不讓我安生的過日子,我就讓他寢食難安罷了,至於這江南,人家都自己塞到我手裡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送上門的好處,哪裡有不拿的道理。」

  左落面上含笑,但是說出來的話卻是擲地有聲。

  「無君無父,無君無父!」

  這樣的言論對於趙陽誠這樣報讀聖賢書的人來說衝擊實在是太大了,簡直就顛覆了他天地君親師的觀念。

  「什麼是君?君為臣綱,可是君王無道,為何還要順從?天下間以百姓為重,君無道就掀了他,再另立新君罷了!」

  看著這個深受儒家思想薰陶都讀書人,左落眼中森然冷意。

  都是一群被天地君親師觀念禁錮了思想的可憐蟲而已。

  「天地在上,天地生萬物而養萬物,父母賜予生命,有生養之恩,師者傳道授業解惑,君何德何能,排在親師之前?」

  「你,你……」

  聽著左落一聲聲的叩問,趙陽誠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他不是不能反對三綱五常,天地君親師自古以來就是人們觀念里的傳統,他無法反駁的是君王無道,為何還要順從這句話。

  前朝無道,所以當朝太祖才會揭竿而起,現在慶帝無道,別人揭竿而起不正是順應了潮流嗎?

  慶帝薄情寡義的做法傷透了很多忠於慶國的老人的心。

  逼死鎮國大宗師,逼走老臣,甚至是因一個失誤,而將一個將門世家全數拿下,男丁皆歿,逼著一位大宗師遠走他國,以此來保全餘下女眷。

  南宮市要是不走,必然也會被拿下問罪。

  現在走了,投鼠忌器之下,反而還要留著南宮家的女眷,用以牽制南宮市,不然一個發瘋的大宗師,搞破壞真的沒辦法防禦。

  這種種行為,都體現了慶帝無道昏君的做派。

  趙陽誠自己更是深有體會,所以他沒有辦法反駁。

  「我且問你,當初你救我夫人,可是你們刻意安排?」

  趙陽誠盯著符真真的眼睛,問的很是認真。

  他很明白自己夫人有多喜歡這個義女,要是這一切都是虛情假意,對李秀的打擊還有多大?

  他們膝下沒有孩子,所以李秀最渴望的就是能有一個孩子。

  因此她收符真真為義女的時候他沒有反對,符真真在城裡搞小動作的時候,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候還幫她收尾,打掩護。

  「那只是機緣巧合偶然遇到罷了。」

  符真真搖搖頭。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雖然一直以來都覺得這對夫妻就是一個工具人,但是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別人以真心相待,就算是一顆石頭也已經被捂熱了。

  聞言,趙陽誠默然點頭。

  「你的來意,我知曉。」

  左落的畫像他自然是有的,所以見他的第一面,他才會忍不住質問符真真。

  「但是我畢竟是慶國的太守。」

  「你是江南的太守!」

  左落看著他。

  「以前是,以後也還可以是。」

  「好女不嫁二夫,一臣不事二主!你也太小看我趙陽誠了!」

  趙陽誠的臉上帶著冷意。

  「城我可以給你,甚至那十四萬江南守軍我也可以給你,但是你可以給我什麼承諾?」

  「承諾?」

  左落仔細的咀嚼這兩個字。

  區區兩個字,但是其中的含義卻不相同,它背後代表的是南陽這座大城裡百萬人未來的命運。

  「若你要高官厚祿,我可以給你,福澤後代,我也可以應你。若是要身體健康,我保你長命百歲。你要練武,我保你進先天,想要家人團聚?我可以讓人把你的家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奉陽帶出來。」

  聽著左落嘴裡說出來的一個個條件,趙陽誠平靜的搖搖頭。

  「我倒是小看你了。」

  看著這個身懷死意的老人,左落肅然起敬,忍不住朝他拱手。

  「你想要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到,但是我可以保證,江南會和現在這樣的局面一樣,保持下去。物價平衡,環境穩定。老有所依,幼有所養。不會再出現居無定所的流民。這一點我可以保證,以我道心起誓!」

  「好!」

  趙陽誠不明白道心是什麼,但他聽出了面前少年的決心與鄭重。

  他要一個承諾,那樣可以讓他放心。

  可是承諾這東西,執行與否,全憑本心,他人又如何能夠左右?

  把希望放在別人的承諾之上本就不靠譜。

  只是他已經不指望了,至少這一刻,這個人鄭重的承諾,不知今後如何,但是這一刻,他是認真的,而且他的理念已經在其他地方實踐,並且成功了,這就已經足夠了。

  一直以來對於趙陽誠這個人都不以為然的左落不禁對這個老人肅然起敬。

  不管他為官如何,至少這是一個品格高尚,性情高潔的讀書人。

  他有著自己的堅持。

  驚嘆迂腐,儘管有著讀書人的這樣那樣的毛病。

  但是不論怎麼樣,他無愧於心。

  而且事實上在他執政的這二十年裡,江南並沒有發生過太大的動亂,哪怕偶爾有水患災難,但是也都得到了及時的救治,雖然上行下效,賑災的時候,難免有人上下其手,可是至少沒有讓人因此餓死。

  只此一點就已經足夠了。

  「我帳下急需先生這樣的人才,不知可願屈就?」

  左落忍不住發出招攬。

  「我已經說過了。好女不嫁二郎,一臣不事二主!」

  趙陽誠直截了當的拒絕,一點猶豫都沒有。

  「可惜了!」

  左落遺憾的嘆息。

  「如此那就勞煩太守大人配合我手下的人接管城裡的一切吧!到時候您和尊夫人,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平安到奉陽,當時,若是你們不願意去奉陽,只要說個地方,我都可以讓你們安全的過去。」

  「不必了。」

  趙陽誠淡然拒絕。

  「我選擇把這一城的百姓交給你,是因為你可以為他們帶來一條生路,非是為了自己求存。我與你抗爭下去,到時候苦的只是這些百姓而已,到時還不知會有多少人戰死。他們已經夠苦了,就讓他們過幾天安生日子吧。」

  他自己就是窮苦人家出身,所以更能明白底層百姓的生活是怎樣的。

  自他為官以來,一直都是推行仁政。

  他勤政愛民,很少頒布苛捐雜稅。

  雖然政令不能夠全面得到貫徹落實。

  但是這個時代,官員不剝削普通老百姓,就已經可以讓他們的日子好過很多了。

  趙陽誠不是兩袖清風的清官,更不是聖人。

  但是雖然小節有虧,大節無損!

  左落沉默,他聽明白他的意思,知道他已經心存死志,只是這種事,真的沒法勸解。

  任何時候,趙陽誠這樣的人都會存在。

  偌大一個大慶王朝,立國近三百年,泱泱大國,坐擁近兩億人口,如他一樣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哪怕慶帝禍國殃民,與整個朝堂離心離德。

  但是一樣會有忠臣死節之士,不惜以死殉國。

  他們傻嗎?

  的確很傻。

  可是他們不明白這麼做沒意義嗎?

  他們比誰都明白,但是還是毅然決然的這麼做了。

  這才是他們和常人不同的地方。

  左落想起了現實世界,當初面對外敵的侵辱,多少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奮不顧身的前赴後繼,為後人開太平?

  在那個面對,又有多少人就是像趙陽誠這樣的從容,慷慨赴死?

  那些人一樣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麼,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會是未來那樣一個光輝燦爛的國家。

  但是為了國家,為了民族,他們還是那樣做了。

  而這比知道還要更加的偉大。

  看著神色平靜的趙陽誠夫婦兩,左落拱手深深的作了一揖。

  「先生高風亮節,在下佩服。」

  這不是讚美,也不是誇耀,僅僅只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感觸而已。

  這樣的人很傻,但是值得讓人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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