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矛盾
時山延用的剃鬚水很好聞,它殘留的味道順著晏君尋的鼻尖一路向下。那淡淡的味道滑進晏君尋的t恤,讓晏君尋的鎖骨都能感受到時山延帶著的清涼。
晏君尋在封閉的空間裡無路可退,他轉動著眼睛,試圖尋找逃脫的方向,但是電梯四面都有時山延的影子。他被時山延淹沒了。感官中樞發出警告,編號01ae86的存在感正在晏君尋這裡橫衝直撞。
可是時山延看起來那么正經,仿佛在問新同事「你吃飯嗎」。
「沒有,」晏君尋最終盯住緩慢跳躍的樓層數字,「正常做愛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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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真浪費,」時山延看著晏君尋的淚痣,「你的感知能力這麼強,適合更加刺激的體驗。」
晏君尋轉過臉,和時山延對視:「你想說歷建華還有隱藏性癖?」
「巨嬰一般都不太想當『爸爸』吧。」時山延覺得晏君尋鎮定的神情很有意思,他帶著研究課題般的嚴謹,沒有放過晏君尋,「也許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人不一定了解自己,就像你。」
負二樓到了,電梯再次發出「叮」的開門聲。
「行為源自期待,」晏君尋率先走出去,「你肯定沒有女朋友。」
***
普利小區停車場的車位都綁定了住戶的id編號,住戶以外能進入的車輛只有搬家公司和保潔公司的車。停車場沒有管理系統,只有管理人員,他們在停車場的各個出口設置門崗,對進進出出的車輛進行id編號的核查。
晏君尋肯定兇手有車,因為作案現場不在這三個小區,並且三個小區的距離相對較遠。從排水溝內的屍塊情況來看,兇手沒有給這些屍塊做保護措施,連保鮮膜、袋子都沒有,是直接扔掉的,所以他不可能靠公共運輸工具來拋屍,也不可能蹬自行車,他得有車才能辦到。
分屍還意味著兇手就是停泊區的人,他有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還很了解老樓區的排水通道。拋屍不是為了掩藏,而是為了讓人發現,否則他從劉鑫程的屍塊被發現起,就該停止往排水溝里扔屍塊的行為。
兇手很矛盾。
他挑選的被害人都有性侵前科,可是他在清理被害人的家時,卻偏偏避開了所有性侵元素。這個矛盾點讓兇手變得很奇怪,如果他是因為「性侵」才動的手,那麼他應該把記錄性侵過程的照片和視頻都清理掉。
「你說得很對,」晏君尋看著歷建華的車位,「人不一定了解自己,尤其是系列謀殺案里的兇手。他對普利小區的熟悉感降低了他的警惕,他在這裡留下了太多的個人痕跡。他不住在這裡,但是他很喜歡這裡的環境,你能明白嗎?他對歷建華家的喜愛,讓他在裡面活動,還在裡面睡過覺。這個小區從內到外都符合他的幻想,所以他把歷建華擦掉,試圖讓那裡變成自己的家。」
停車場的角落裡有「嘀、嘀」的打卡聲,這聲音很像晏君尋小時候做卷子時放在一旁的電子表。他想起自己的小黑板,但那上面是空的。
「他擅長打掃,了解劉鑫程和歷建華的生活習慣,他有很大概率來自跟劉鑫程一樣的地方。他餵了歷建華的魚,卻沒有整理劉鑫程的碗櫃,這是他的個人喜好。他討厭劉鑫程的居住環境,壓根兒就不想住在那裡,所以他沒再回去過。」
時山延跟在晏君尋背後,沒有打斷他。
「歷建華沒有隱藏性癖,他的智商不允許他隱藏,他只對成年女性有性衝動。」晏君尋晃了晃空水瓶,「你又說對了,巨嬰不是爸爸,系統聲音是兇手重新設置的。」
晏君尋走到垃圾桶邊,把空水瓶放進去。裡面的垃圾都排列整齊,讓晏君尋想起了歷建華臥室里的收納盒。
「他懂得如何合理利用空間,做衛生的時候很細心。我覺得他有小孩,但他不是變態,他不是……」晏君尋有點猶豫,回頭看向時山延,「劉鑫程和歷建華這種人。」
***
他們兩個人從停車場出來,穿過街道去開車。
普利小區的門口晚上很熱鬧,空出來的場地留給了阿姨們當斗舞場。她們組建團隊展開活動,打開光屏就能和十萬八千里以外的網友斗舞。id通導器的普及讓個人移動光屏代替了手機,它的實物只有耳釘那麼大,方便隨身攜帶,可自行設置佩戴方式,真的當成耳釘戴也沒問題,出門時哪裡需要點哪裡。
停泊區更像城鄉結合部,它的城區規劃實際上就是沒規劃,光鐵直接貫穿整個區域,給居住環境造成了噪音污染。區域中心也因為光鐵的貫穿向東轉移,像普利小區這種半舊不新的樓區還有點光桐區等發展地區的影子,靠近低曖山脈焦炭廠的區域全部都破得不能看。
「您已支付停車費用,」停車位升降圍欄自行下調,系統刻板地說,「祝您一路順風。」
晏君尋的id通導器亮了一下。
小橘龍還戴著時山延的墨鏡,它抱著前爪,說:「特別督察局留言,姜斂說他在『美味美味超美味』里等著你們。」
晏君尋握住方向盤,冷酷地說:「沒有『我們』。」
***
「美味美味超美味」是家私密性較高的烤肉店,就開在特別督查局附近,還是姜斂老婆的店鋪,他每天下班都要提著公文包到這裡來接老婆。
「居民調查還在繼續,相關物業盤查也在繼續。惠合和堤壩都沒有監控攝像頭,而普利的攝像頭在案發的那一周里壞掉了。」姜斂翻著烤肉,「但是有很多人知道歷建華的房門密碼,他朋友說他所有密碼都是生日。不論是劉鑫程、歷建華或者霍慶軍,兇手都沒有在他們家裡留下指紋和唾液,他太小心了。」
「倒不如說是職業習慣,」晏君尋晃了下裝有冰塊的啤酒杯,琥珀色的啤酒正冒著泡,「他清理房間很專業。」
「你覺得是清潔工?」姜斂看了眼時山延,又看向晏君尋,「普利的物業說他們跟一家叫『準點清潔』的保潔公司合作很久了,從來沒有出過問題。歷建華被發現的一周後我們就盤查了『準點清潔』,他們有清楚的工作表,上門服務能準確記錄到幾時幾分。但是歷建華的母親有潔癖,對保潔工作很挑剔,給歷建華安排的保潔人員她都要親自審核,沒有人能讓她滿意,所以在她去世以前,都是她自己在為歷建華打掃衛生。不過歷建華從沒換過密碼,誰都能進去。」
「兇手做過這份工作,不代表現在還在做,他的年紀比你大,」晏君尋抬頭看著緊閉的包廂推門,門上覆著浮世繪,女人橫臥的姿勢和劉鑫程樓道里的塗鴉有些相似,「他選擇的被害人都是十年前上過新聞的。你對性侵受害人的調查呢?」
姜斂再次看了看時山延。時山延吃飯很安靜,一點也不像被關了四年的人。他對烤肉蘸醬的調製頗有研究,香味已經越界到了晏君尋那裡。他甚至不喝酒,熱牛奶在旁邊顯得格格不入。
「劉鑫程案里的性侵受害人已經搬離停泊區了,」姜斂讓自己的眼神不要那麼明顯,「劉鑫程出獄後尾隨過她,她當時報過很多次警,督察局禁止劉鑫程再靠近性侵受害人的居住區域,但沒用。他對性侵受害人的精神傷害一直在持續,兩年後性侵受害人就搬走了。」姜斂斟酌著用詞,「光桐區有更專業的心理醫生在幫助她,她的家屬雖然對劉鑫程的死拍手叫好,但同時也很震驚。調查證明他們都沒有回來過,更沒有再跟劉鑫程接觸過。」
時山延抬頭看了眼姜斂,問:「你要烤肉嗎?」
「……不需要,謝謝。」姜斂識趣地把烤肉鑷子送到另一邊,他喝了口酒,對晏君尋繼續說,「歷建華案里的性侵受害人生活受新聞影響很大,歷建華入獄後她也沒有了工作,在家待了幾年,聽說歷建華要出獄的時候跳樓了。她沒有直系親屬,葬禮也是遠房親戚幫忙辦的。至於霍慶軍……他的案子更加複雜。」
「霍慶軍2154年的時候,是停泊區第六中學的數學老師,他是因為性侵學生被判了十年,進去的時候老婆跟他離了婚,帶著孩子走了。霍慶軍本人始終否認自己性侵過學生,對判決結果表示不服,數次提出上訴,但都沒有成功。他出獄後繼續上訴,找工作四處碰壁,最後只能在堤壩小區當個門崗保安,去年年底還來過督察局。」
「受害人呢?」
「都沒留在停泊區,」姜斂說到這裡又為停泊區的未來擔憂起來,「現在人才都往發展區跑,誰留在咱們這個鳥不拉屎還帶灰的地方?當然了,你們兩位人才除外,你們都是有著奉獻精神的好青年,我替停泊區謝謝你們。」
「不用謝,」晏君尋喝光啤酒,「全是傅承輝的功勞。」
「這次的案子牽扯太多,」姜斂側耳聽了會兒大廳光屏里播放的新聞,撇了撇嘴,「劉晨劉記者卯足勁地往裡跳。喏,你聽,他又把幾個被害人的性侵案子拿出來講,這幾天他家的實時推送都寫的是仇殺。」
晏君尋回過身,推開門,看向大廳光屏。時山延也回過身,還沒有看到,晏君尋就又把門關上了。他目光挪向時山延,說:「不好意思,我見到這人就噁心。」
時山延點頭:「讓我也噁心一眼。」
晏君尋不給開,他說:「仇殺會更有標誌性,起碼會銷毀性侵資料。」
「人會下意識地迴避一些事情,不一定是害怕,還有可能是無法直視在這件事情里情緒失控的自己。」時山延停頓兩秒,表情突然神秘起來,低聲慫恿,「這種心情也可以代入高潮時的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