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堤壩
晏君尋洗完澡,沒吹頭髮。他頂著毛巾蹲在衛生間的養殖箱旁邊,看熊貓養的烏龜爬來爬去。光屏懸在旁邊,正在自動循環三個被害人的資料。
劉晨對性侵案的報導有兩百多篇,劉鑫程、歷建華還有霍慶軍的案子都不是最醒目的。兇手不是即興犯罪,她有計劃有組織,她選擇這三個人,一定是有東西刺激到了她。
晏君尋用手指劃掉資料,點進了劉晨的專欄。
劉晨的自述是新銳媒體人,頭像照片是成功人士寫真。他的實時推送對性侵案情有獨鍾,標題都取得極具暗示性和煽動性。他還熱衷後續報導,比如受害人怎樣生活、性侵犯怎樣生活,他對此充滿興趣。
晏君尋挑出劉鑫程、歷建華還有霍慶軍的新聞,滑動著屏幕開始瀏覽,這些內容他看過很多遍了。
性侵受害人和性侵方式是劉晨關注的重點,他在這些早期文章里主觀推斷著受害人的心理活動,對它們進行分析,恨不得把受害人每一個表情和每一個眼神都揉碎了講。他一廂情願地認為這都是兩性信號,認為性侵總要有個理由。
晏君尋把文章滑到底,再拉回去。他如此反覆,甚至忘記了管烏龜,等熊貓敲門的時候,他才發現烏龜已經爬到了洗手台底下。
「給它上課,」晏君尋拉開門,「教會它立定。」
「你真是日常給我出難題,」熊貓端著托盤,托盤上的牛奶冒著熱氣,它準備驚喜般地舉給晏君尋,「如果你能把牛奶喝乾淨,它就能學會立定。」
晏君尋用毛巾擦臉,很識時務:「我原諒它了。」
***
堤壩小區位置偏僻,比惠合還要遠。小區樓房快塌了似的歪著身體,陳年雨垢讓這些樓房看起來像是被髒拖把擦過。樓房外部的應急通道斷了好幾節,欄杆被泡得爬滿鐵鏽。小區大門只剩個輪廓,鐵門都沒有,旁邊孤零零地站著個崗亭。
晏君尋開著車轉了幾圈,沒找到合適的停車位,最終只能把車停在距離小區很遠的空地上,跟前就是垃圾堆。
時山延在車內吹足了空調,挽起的袖口還露著昨晚束縛鎖的警告,他在下車時不忘和小橘龍相互揮手。
停泊區的太陽把垃圾堆附近的髒水窪曬乾了。垃圾堆旁邊有條排水溝,是從堤壩小區通出來的。晏君尋看了一眼,溝里的污水都凝固成黑綠色了,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在這裡狂歡。不遠處有個小孩正撅著腚用力上廁所,他舉著報紙防曬,聽見車聲扭回半個身子看情況。
「非禮勿視。」時山延禮貌地戴上墨鏡。
晏君尋沿著空地前沒修好的土路往堤壩小區門口走,他注意到站在垃圾堆這裡看不到堤壩小區的大門,視野被突出的樓房側面擋死了。周圍有路燈,但燈泡都被小孩們用石頭砸壞了。
土路半道上豎著塊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請勿亂丟垃圾」。
晏君尋端詳著這塊木板,看到上面也有塗鴉,不過是些黑乎乎的線條。他的目光從這裡滑向堤壩小區,現在能看到崗亭了。
「她把車停在垃圾場,那裡不引人注意,」時山延抬手擋住陽光,「然後站在這裡觀察霍慶軍。」
「這片樓房和惠合小區一樣,沒人會叫鐘點工,」晏君尋的目光沒動,「她在這裡用不了『準點清潔』的標貼。」
但是周圍住戶的垃圾需要清理,垃圾車會不定期地到這裡來,她的車得是個老式卡車,這樣才能裝得像樣。
老式卡車真好用。
晏君尋回頭看了眼自己的舊跑車。
準點清潔的清潔服務也用老式卡車,後斗不用太大,能放很多雜物。這種車在停泊區轉二手很方便,車身上的GG標貼撕起來就像拆食物包裝袋一樣簡單。以前焦炭運輸也喜歡用這種車,還有鋼鐵加工廠,現在也不少見。
天氣太熱了,晏君尋只是這麼走過去,後頸就被曬得泛紅。他到堤壩小區崗亭跟前的陰影里站定,沒跟裡面打瞌睡的老大爺搭話。崗亭門框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仔細看能發現上邊用小刀刻著幾個不成形的字。
弓——雖——干。
門口擺著兩盆半死不活的蔫花,不知道被誰剪掉了開花的枝,半壁都沒了。
晏君尋看向小區樓房,壞掉的水管耷拉在牆角,髒水都流進了沒草的草坪裡邊。排水溝堵得厲害,跟崗亭隔著條馬路都能聞到臭味。但是對面有幾棵長勢不錯的小榆樹,應該新栽沒多久。
霍慶軍的新聞在這裡只不過是飯後閒談。一個42歲的落魄強姦犯被分屍了,實時推送的新聞說最可能是仇殺,搞得人人都對當年的受害者更感興趣,沒有比手刃仇敵更刺激的戲碼了。
時山延太高了,他得歪著些身子才能不被曬到,他說:「聞到兇手的味道了嗎?」
「她不用香水,」晏君尋打開冰水,「香水會留下痕跡,她的經濟條件也不允許。她喜歡不留味道的消毒水,好讓你在劉鑫程的房間聞不出來她是誰。」
「也許我知道呢。」時山延玩似的說道。
「你不知道,」晏君尋看向他,「否則你會炫耀給我。」
「你的好勝心也不弱。」時山延微微皺了下鼻子,「我們什麼時候能換個位置?這裡太臭了。」
「等我想明白以後。」
「請你快點想,」時山延湊近催促他,「快點,用起你的小黑板。」
晏君尋看著時山延微微鼓起了腮幫子,冰水攪著他的舌尖,讓他感覺舒服。他不打算回話,目光隨隨便便就略過時山延的側臉,繼續遊走在小區內。
霍慶軍不在堤壩小區住,但是他在這裡活動。崗亭沒有門,兇手可以隨時看到霍慶軍在做什麼。她說不定就站在對面——然而那太明顯了,她得找個不被曬到的好位置。或者她能裝成垃圾車司機,站在晏君尋現在的位置敲響崗亭的窗,詢問霍慶軍一些垃圾回收的問題。
她不喜歡被太多人看到,當然了,她就是來頂替那些衛生服務的。現在這個時間就很好,太陽正毒,沒人願意站在陽台上觀望,也沒人想管崗亭保安在跟誰講話。她做足了功課,這對她而言很簡單,她社會經歷豐富,這些工作她都幹過,每樣都輕車熟路。
崗亭內的老大爺仰頭睡得死,喉嚨里時不時會發出「嗬嗬」的清理聲。
晏君尋俯身,從窗口看進去。
桌子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稿紙,有些被用來墊飯碗了,讓湯水油星弄得很髒。最裡邊是個小小的桌面書櫃,塞著幾本散了的都市獵奇,還有一本起卷的數學教材。
根據督察局的盤問記錄,霍慶軍在這裡上班的時候經常給小孩講題。他每次都蹲在台階上給小孩們講,生怕別人看不到孩子,講題也不敢講太久。時間久了,孩子們對他喊「老師」,他也不敢應。
數學教材里夾著東西,姜斂說是霍慶軍以前的全家福。
晏君尋看著照片露出的一角。
兇手偽裝成垃圾車司機。她來過幾次,為了讓霍慶軍熟悉她,因為她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把霍慶軍拖到垃圾車,她得讓霍慶軍毫無防備地自己走過去。她會站在這裡向霍慶軍搭訕,他們之間有能夠快速熟悉起來的話題,那就是孩子。
晏君尋點出光屏,推向時山延:「問問姜斂,霍慶軍的全家福檢查過指紋嗎?」
「摘手套是個禮貌的舉動,霍慶軍一定被她的細節打動了。」時山延抬起食指,卻隔空晃了一下,問晏君尋,「你的密碼是什麼?」
晏君尋轉過頭,跟時山延對視:「搞快點。」
「我猜了,」時山延輸著密碼,篤定地說,「21430808。」
光屏亮起來。
「你的儲蓄密碼也是這個,」時山延的墨鏡沿著他的鼻樑滑動些許,露出他玩世不恭的表情,「你好無趣啊。」
「是這樣,」晏君尋把目光又放回崗亭內,「不如會把房間密碼縮寫改成自己性癖的人。」
「這樣方便你感興趣的時候和我深度交流,」時山延給姜斂發了消息,看向晏君尋,「所以你感興趣了嗎?」
桌面書櫃的頂部放著個帶有防水貼的搪瓷水杯,上面的「霍」字寫得很漂亮。霍慶軍對自己的板書要求很高,他練過字,在監獄裡也沒放棄。
這是不是代表著霍慶軍始終相信自己還能重返講台?
晏君尋轉過身,說:「去霍慶軍家裡看看。」
***
霍慶軍住在地下室,老舊的通道里沒有感應燈,這裡有股濃重的霉味。晏君尋站在樓梯口,順著台階能看到底下裸露著的下水道鐵管,它們像人體器官一樣糾纏在昏暗裡,正在滴著髒水。
霍慶軍的隔壁是對小夫妻,他們習慣不關門,洗漱用的塑料盆都堆積在門口。晏君尋路過的時候聽到男人在打遊戲,他餘光掃了一下,女人正躺在滿是雜物的髒床單上午睡。
時山延太高了,行走間不方便,但他靈敏得像只大貓,跟在晏君尋身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晏君尋拿出鑰匙,卻發現跟霍慶軍的門鎖對不上。他試著推了下門,門朝內開了一點,鐵鎖吊在中間。他在這點縫隙里,看見地上有些黃了邊的花瓣。
「上門服務,」時山延低聲說,「要我開鎖嗎?」
晏君尋握住鐵把,在時山延的目光里,直接把門把手掰掉了。他接住下掉的鐵鎖,在昏暗裡瞟了時山延一眼,像是無聲地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