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瘋子
朴藺站在三樓的休息區喝咖啡,一邊攪動著勺子,一邊活動著脖頸。案子結束前他們沒有下班時間,就耗在這裡跟資料打擂台。他喝了兩口咖啡,跟通導器里的珏閒聊。
「下班約會嗎?」朴藺問珏。
珏沉迷於玩數據找茬的遊戲,回答道:「沒有系統約我。」它努力跟上人類的思維,「你今天有約會嗎?」
「不,我沒有,我只是問問你。」朴藺覺得珏很可愛,他端著咖啡杯,躊躇了一會兒,問,「或許案子結束後我們可以喝一杯?」
珏玩著遊戲,沒有即刻回答問題。這遊戲對普通人來說沒什麼可玩性,它需要在海一般的資料里核對正確答案,而珏很喜歡浸泡在資料庫里的感覺,那讓它享受。朴藺很特別,他也喜歡這個遊戲。
「我老爸囑咐我不要發展辦公室戀情,」珏的聲音有些猶豫,「……但我蠻喜歡甜柚味的數據氣泡酒。」
「我會為你準備好。」朴藺笑起來。
sto🎆55.co🌸m第一時間更新,精彩不容錯過
珏「看到」朴藺的笑,這讓它一如既往地困惑。它搞不懂朴藺,他總是把它放在通導器里,戴在耳朵上。他們做搭檔是偶然,但合作很愉快,關係就這樣保持到了現在,沒有一方想終止。
「我們的明星側寫師到了。」朴藺打斷了珏的數據搜索,他從三樓望下去,正好能看到停車場。
路上太堵了,這會兒太陽已經偏西。晏君尋下了車,把座位邊上的通導器帶在身上。
露天的停車場隔壁是個籃球場,有些放學的高中生在那裡打球。晏君尋從跟前經過,裡面有人喊他打球。
他們肯定把他當成同齡人了。
晏君尋感覺很糟糕,t恤潮潮地貼著他的背部,他一點都不想運動。但是他不討厭被學生們招呼,這讓他想到上學。他沒上過學,沒有同學,沒有任何社團活動,他只有這一刻在別人眼裡是正常的。
「你在黑豹里參與過體育活動嗎?」時山延站在晏君尋身後,他看向籃球場,對那群揮汗如雨的小屁孩沒感覺。
他和晏君尋不同,他沒有「歸屬感」這種東西。
「沒有。」晏君尋白皙的皮膚一熱就泛紅,他偏頭躲著陽光,幾步跳上台階,站到門檢系統跟前。
他想離時山延遠一點,這樣周圍的雜音能幫他分散注意力。
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督察局大廳里還是有不少人。中央光屏循環著今日新聞,高跟鞋和皮鞋的聲音交錯來往。晏君尋直線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刷臉得到了罐冰啤酒。他不等喘息,直接打開喝,像是要把熱都澆下去。
「交通部說高速上又出車禍了,我就想你們要堵在路上,」姜斂從另一頭繞過來,跟他們打招呼,「我們到辦公室里說。」
時山延抬頭看見大廳的攝像頭,他注視著攝像頭,問姜斂:「你辦公室里有嗎?」
姜斂順著時山延的目光看過去,答道:「沒有……怎麼了?」
「珏在工作嗎?」晏君尋回過頭問道。
「是的,它和朴藺待在一起。怎麼了,」姜斂狐疑地看著他們,「需要我幫你叫它到辦公室嗎?」
「不用,」晏君尋把喝空的啤酒罐順手塞進垃圾桶,「不需要任何系統。」
***
姜斂的辦公室沒有單獨的室內系統,督察局有中央系統統籌內部分工,像珏那樣的系統都有職責在身。姜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走進辦公室,出于謹慎,還是打開了屏蔽設備。
「調查員找到了程立新,我們發現歷建華家門口的自行車上有他的指紋,」姜斂坐下來,「那雙舊球鞋也是他的鞋碼。」
晏君尋的目光都在玻璃牆壁上,他從這裡還能看到大廳的攝像頭。他說:「是嗎。」
姜斂察覺他的反應很奇怪。
「我原本想不通兇手為什麼要把自行車再放回去,」晏君尋收回目光,「現在解決了,那壓根兒就不是她放回去的。她把自行車停在上班的地方,被人偷走放到了歷建華的家門口。」
「誰?」姜斂反問,「程立新嗎?」
「兇手是女的,」晏君尋再度肯定,「不是程立新。」
姜斂不會反駁晏君尋,他不能反駁。他在晏君尋的話里找著自己知道的東西,說:「你覺得程立新沒動機?」
「他沒有,」晏君尋喝完啤酒後感覺好了很多,他已經能忘記旁邊的時山延了,「他殺他們幹嗎?他只是需要錢。劉鑫程不是麻將館的老闆,看他的住處就知道他沒有錢,更何況程立新很害怕他。對吧?你說的,他欠了麻將館的債都不敢出家門。」
晏君尋拿回了自己的小黑板,他腦子裡的信息銜接得很快。
「我們始終不知道兇手在哪裡分的屍,但它馬上就要出現了。程立新是顆螺絲釘,他是那些龐雜無效的細節。有條瘋狗把他拽進來不是為了讓他推動辦案,而是讓他當塊幕布。別打開你的光屏,關掉它。」
姜斂立刻關掉光屏。
這時的太陽已經在西邊沉沒,辦公室里沒開燈,有些暗。時山延仿佛不關心這些事情,他架著雙腿,陷在柔軟的椅子裡睡覺。束縛鎖系在他的雙腕,像是簡單的裝飾品。
「這個案子裡有兩個兇手,其中一個藏在各種編號後面,」晏君尋看到了姜斂的通導器,它躺在各種文件上,「但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跳腳的小角色,不用給他多餘的眼神。」
姜斂越聽越困惑,他試圖跟上晏君尋的節奏:「兩個兇手?等一等,你的意思是有人和兇手共同作案,然後他們利用現場痕跡來嫁禍給程立新?」
「我猜的,」晏君尋用一種極度自信的語氣說,「你可以聽聽看……兇手原本只殺了一個人,就是她的丈夫。他們家不小,可能做過私人工坊,有能幫助她分屍的工具。她在家裡把丈夫分屍了,用了點辦法處理屍塊,沒人發現,她感覺不錯。」
她挺聰明的,找了些搪塞周圍人的藉口。
「她不是停泊區的人,老家不在這裡。我覺得她丈夫可能出過車禍,或者生了大病,總之一定是親戚朋友們都知道的變故,否則她沒辦法圓謊,住得太近就總有人想見見男主人。她最可能用的藉口就是癱瘓,人無法移動,無法移動就不會出現。」
晏君尋背著光,微微側過頭思考。
「這個時候來了個瘋子,或者耗子?怎麼叫他都行。瘋子借用一些東西逼瘋了兇手……」晏君尋盯著通導器,「兇手要圓謊,需要經常戴著通導器,向周圍表現出丈夫還活著的樣子。是了,通導器,或許某天兇手入睡時真的聽到了通導器里有丈夫的聲音。」
她一定嚇死了,她那麼害怕丈夫,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弄死他,甚至分了屍,可是他卻詭異地在自己耳邊活了過來。
「瘋子擅長處理網絡問題,網絡是他的棲息地。一個卑微膽怯的廢物藏在垃圾堆里,把自己篩選過的信息送到兇手眼前,」晏君尋的聲音沒什麼溫度,他說,「這真是低級、急躁、毫無方向感的操作。他教唆兇手去殺人,被害人的隱藏共性就是他們都跟程立新接觸過。」
通導器很安靜。
這時門忽然響了,朴藺站在門口問:「能進嗎?」
姜斂看向晏君尋,晏君尋皺起眉,沒有回答。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門口的朴藺納悶地又敲了敲。
姜斂清了清嗓子,說:「稍——」
通導器立刻響了。
姜斂的通導器鈴聲是他老婆的聲音,此刻它在黑暗裡震動著,唱的還是生日歌。
晏君尋沒摁,他知道通導器會自動接通。果然幾秒以後,通導器就轉為自動接聽。對面像是在拖拽著什麼東西,呼吸很沉重。那個呼吸聲發散在黑暗裡,讓晏君尋莫名想起了霍慶軍。
「我是冤枉的——」
瘋子還用著變聲器,他模仿著霍慶軍的哭聲。
「我沒有性侵,我沒有犯法,我是冤枉的。」
晏君尋仿佛聞到了血腥味,濃烈得讓他想吐。
「唉……」瘋子無聊地敲打著桌面,他小動作很多,就像是個多動症患者,「你覺得很得意嗎?嗯哼,這遊戲本身就很好猜啊。晏君尋,我想告訴你,你猜對了也沒用。」他靠近通導器,細聲說,「霍、慶、軍、已、經、死、啦。你根本沒看見,」瘋子敲打桌面的節奏很亂,他似乎總是按捺不住自己,「你看見什麼了,你還沒有找到兇手呢。」他又咬著舌尖笑,「不要模仿我,你聽懂了嗎?你這個該死的贗品,不要模仿我。你讓我打心底感到噁心。你該坐正,我看著你呢。」
「在哪裡?」晏君尋壓低聲音,「陰溝里嗎?」
「那不是你爬出來的地方嗎?」瘋子奇怪地說,「『晏日雨無蹤,見雀離其籠;君攜天羅網,尋影八百重。』——晏君尋,這名字不屬於你,它更適合我。」
時山延不知道什麼時候坐了起來,他悄無聲息,連伸展都沒做。
「這個遊戲可以叫作『序幕』,它只是一個……我飯後的消遣。我吃完飯需要做遊戲,你也是,對吧?」瘋子顛了顛腿,「我知道你為什麼要追著這個案子,你看中了霍慶軍的全家福。可憐的幼崽,你還在試圖回到正常人的隊伍里,可是沒人要你。你多沒出息啊,想要成為黑豹,結果傅承輝也不要你。啊,我講得都要落淚了,你真是全世界最可憐的小雜種。」
瘋子確實剛吃完飯,他的筷子磕碰到了碗。
「你該生氣,快點跳起來,就像你砸車那樣。」瘋子越笑越大聲,「這裡沒人知道你的真實面目,你最好時刻都守著自己的『理智』,不然我會報警抓你的。你玩『序幕』一共用了一周的時間,我覺得時間太充足了,下一場我會更加精心布置的。」瘋子不再笑了,他也不動了,像是回過味來,「你是不是在找我的定位?」
「是啊,」蘇鶴亭敲了半天鍵盤,提醒道,「你位置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