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直播


  陳秀蓮打開雨傘,沒有罩到頭頂上,而是握在手裡,擋著今天的風。她站在門口戴上通導器,試著給五月的雪打電話,但是沒人接。

  陳秀蓮換了五月的雪提供的新編號,但是沒有人聯繫她。她想向鋼廠請假,卻忘記了鋼廠編號。最後她打開光屏,想看看今天的新聞。

  劉晨停更後,陳秀蓮的信息來源就是劉晨的聊天室,她看到那些熟悉的id正在熱議昨晚的事故。

  有人發了動圖,陳秀蓮點開,在晃動的畫面里看見了自己的地下室。她面色逐漸蒼白,來回伸縮著手指,像是不能理解這些畫面怎麼會出現在廣場。

  我錄像了嗎?

  陳秀蓮的焦躁爬上心頭,她忍不住咬著指甲,在瀏覽里越發惶恐。不是她錄的像,她怎麼會錄像呢?

  耳邊傳來何志國「嗬嗬」的清痰聲,陳秀蓮手腳冰涼,她問:「是你嗎?是你錄的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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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聊天室里還有段短視頻,陳秀蓮沒點開,它自動播放,讓陳秀蓮看到了自己的橡膠手套。她神經質地扔掉自己的傘,像是扔掉作案的兇器。

  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陳秀蓮開始加速呼吸,仿佛到處都是來抓她的人。她匆促地後退,把自己塞回門內。

  陳秀蓮想把門鎖住,可是她的手太抖了,幾次都沒壓住門閂。狗圍在她附近,歡快地搖著尾巴。她在驚慌中踩到了狗,接著又把自己的手指砸到了。狗痛得叫起來,陳秀蓮比畫著「噓」,示意狗噤聲,但是狗們嗷嗷叫著四散跑開。

  「來抓你了!」何志國幸災樂禍地說。

  陳秀蓮扯掉通導器,對著它大喊:「是不是你?!」

  何志國的聲音中斷了片刻,繼而出現在陳秀蓮的腦海里。他的聲音無孔不入,擠壓著陳秀蓮的神經,讓她失控。

  「全世界都在看著你,」何志國充滿惡意地說,「等督察局打開門衝進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槍斃你!」他模擬著槍聲,「馬上就死了你!」

  陳秀蓮尖叫著,摔掉通導器。她抱著肩膀,環顧四周,顫抖地問:「你藏在哪裡?你在監視我!」她擦抹著臉頰上的水,「都是你的陰謀!」

  何志國笑聲猖獗,他發出「嘭」的聲音,炸得陳秀蓮猶如驚弓之鳥。他在陳秀蓮耳邊繼續說:「督察局現在知道你是誰,看到視頻了吧?網上到處都是。他們會扒你的手套、扒你住址,最後扒光你,把你放到網上供人欣賞。」

  陳秀蓮嘴唇青白,她啜泣著咬牙:「全是陰謀,全是陰謀!」

  陳秀蓮想到親媽的臉,想到以前。她早就被扒光了,赤條條地站在太陽下,任由那些目光打量。

  「不怪別人,怪你自己。」何志國說,「我安分守己,沒有犯過法,犯法的是你。你殺了人,你殺了那個霍老師,你早就知道他是冤枉的吧?」

  「劉晨說他性侵,你也說了!」陳秀蓮退後幾步,扶著牆壁,痛苦地敲打著腦袋,「我殺的都是你!你不是冤枉的!」

  「督察局沒抓我啊。」何志國習慣了對陳秀蓮趾高氣昂,死了也一樣。他說話的腔調就像他每次教訓陳秀蓮的時候一樣,他會抽她的臉,給她耳光,讓她在暴力里屈服,哭著承認自己的話才是對的。

  陳秀蓮條件反射地抱著頭,她必須承認何志國是對的,不然毒打不會停。她的手臂碰到了桌子,那堅硬的觸感似乎給了她勇氣,她拿起桌面上的碗筷,用力砸向對面。狗在瓷碗破碎的聲音里驚慌而逃,陳秀蓮被自己絆倒在地,頭重重地磕在桌沿。

  這就是場騙局。

  陳秀蓮捂著臉喘息,雨聲隔著牆壁砸在她身上,她喘不過氣。手掌壓到碎片,皮肉都被割爛了,可是她感覺不到。她的世界是黑的,到處爬著何志國的臉。他們包圍著她,盯著她,還要嘲諷她。

  她快要受不了了!

  「別看我,」陳秀蓮抹著臉,爬起身低語著,「別監視我……」

  ***

  「陳秀蓮多次以『順路』為由送林慧回家,根據林慧提供的信息,陳秀蓮住在靠近山脈焦炭廠附近的舊區,」朴藺的手指在光屏上滑動,「這裡藏有……」

  晏君尋摁著通導器,節奏很亂。他背對著調查室,像是在看天氣預報。

  「她的職業素養令人佩服,」時山延看著光屏上跳躍的畫面,「瘋子找到她不是沒有原因的。」

  兇手在瘋子擬定的框架里表現得堪稱完美。她在被害人家裡沒有掉落自己的一根頭髮,讓這個案子持續了一周沒被發現。

  「瘋子沒把她當作人,」晏君尋停下摁動的手指,「他把她視為工具,當作自己玩耍的傀儡。」

  光屏上有陰雨的圖標,這些信息都由天氣系統檢測。晏君尋以前總覺得它們像是在排隊,輪到誰誰就跳出來。他關掉它們,朝前看。

  前方的玻璃上映著調查室,姜斂正在聽朴藺講話。他們有自己分工明確的團隊,即使沒有晏君尋——不,不如說如果沒有晏君尋,這案子早破了,根本不會出現瘋子、系統、黑豹這些東西來把案子攪得烏煙瘴氣。

  晏君尋待在這裡格格不入,他待在哪裡都格格不入。

  「麻煩是我帶來的。」晏君尋說道。

  「按照地理畫像的分析,基本可以確認兇手就在焦炭廠舊區。她有車,獨居。房子給她提供了關押被害人的空間,懷疑是地下室或閣樓……」姜斂說話時看了眼門口,只能看見晏君尋的肩膀,他接著說,「兇手情緒不穩定……」

  時山延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擔心那裡有胡茬。他很難理解晏君尋的格格不入,對於他而言,存在即真理。他從不去想為什麼,沒必要,他又不打算當個哲學家。他對情緒有種暴力式的理解,高興,不高興,僅此而已。

  「你想親手抓住她嗎?」時山延問,但問完他就自己回答了,「你不想。你不想看到她的臉,那會讓你聯想到霍慶軍。你對霍慶軍和她過分在意,為什麼?因為你在理解他們。你想和他們共情,並且已經感受到了他們的痛苦。」

  這對晏君尋來說不是個好徵兆,感情會影響他的判斷。

  調查室內會議已經結束,督察局行動起來。朴藺和珏列印了鋼廠名單,也給出了焦炭廠舊區的重點範圍。劉晨身份特殊,加上昨晚的廣場事故,姜斂必須確保劉晨能夠安全回來,因此他們採取了不驚動兇手的包圍方案。

  「交通系統幫助我們暫停了焦炭廠舊區的車輛行駛,路線已經封閉,行動小隊馬上出發,」姜斂在穿外套的同時問晏君尋,「……你要一起去嗎?」

  ***

  劉晨陷入半昏迷,陳秀蓮在他嘴裡塞了什麼,讓他無法時刻保持清醒。他感覺到自己被拖動,臉頰蹭著地面,蹭到了一些沒衝掉的血垢。劉晨張著嘴,舌頭卻是麻的。他講不出話,只能發出奇怪的聲音,口角還淌津液。

  陳秀蓮換了舊球鞋,這鞋子是何志國的,她此刻身上穿的工裝也是何志國的。她把頭髮仔細地挽起來,戴著何志國的棒球帽。因為她的身高,從某些角度看確實像個偏瘦的男人。

  陳秀蓮把劉晨拖到一樓,後門就是她簡陋的停車場,貨車在那裡。她先把劉晨弄上車,靠著她自己做的滑竿,能省些力氣。

  車斗里還有殘餘的垃圾,陳秀蓮把它們掃開,讓劉晨躺進去。她抖開遮雨布,想裹住劉晨,可是又覺得沒用。

  沒用。她做什麼都在監控里,所有人都在盯著她,何志國這個畜生肯定在向督察局告密。

  雨淋濕了陳秀蓮的肩膀,她頃刻間改變了主意。她拍打著劉晨的臉,讓劉晨睜開眼,她說:「你來採訪我,我要曝光何志國。我想跟督察局談談。何志國是怪物,他藏在這個社會裡,就是定時炸彈。」

  劉晨臉上全是雨水,他聽見陳秀蓮接著說。

  「我可以被槍斃,但是何志國也要被槍斃。」陳秀蓮懷疑地看了圈周圍,俯身對劉晨小聲說,「我們可以直接開直播,你會吧?別讓何志國知道,馬上就開。」

  ***

  晏君尋被時山延的肩膀擠到了角落裡,車不夠大,他們幾乎是貼著對方。

  副駕駛位上的姜斂回頭看了幾次,沒忍住說:「你們還好嗎?」

  不好。

  晏君尋困在時山延的手臂後面,甚至有點暈車。他想呼吸,口鼻里都是時山延的味道。

  姜斂等不到晏君尋的回答,他的通導器一直在響。他接通,沒說幾句就掛掉,然後再接通,如此周而反覆。

  「系統監控也有覆蓋不到的地方,」姜斂在通話里轉回身去,他得在車的行駛中提高聲音,「別再問了,趕緊幹活!」

  珏說:「他最近有點煩躁。」

  「他和黑豹的溝通一直不順利。」朴藺回答著,看了眼旁邊的時山延和晏君尋,「你的推測又對了,了不起。」

  他的語氣很平常,平常到讓人聽不出誇獎。

  「嗯,」晏君尋臉都要貼著玻璃了,他看著窗外,「你們的功勞。」

  「那不是,沒人要搶你的風光。」朴藺又看了眼時山延,說,「你可以坐過來點。」

  時山延玩著通導器里的遊戲。這遊戲是蘇鶴亭推薦的,他覺得很弱智。他說:「沒必要。」

  珏插嘴:「你點左邊的,這遊戲我玩過……」

  「哦。」時山延戳著右邊。

  這他媽在幹嗎!晏君尋的腦袋裡「嗡嗡」響,他像發燒了似的。

  姜斂的通話被打斷了,他只是點開了劉晨的主頁,就已經感受到了爆炸。

  「誰在看直播?」朴藺探出頭皺眉問道。

  晏君尋被直播的聲音吸引去了目光,姜斂打開了通導器,朝著督察局內部人員說:「對方故技重施,馬上關掉劉晨的主頁!別讓她開始!」

  晏君尋看到頁面里的陳秀蓮,他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陳秀蓮摘掉了帽子,站在樓頂的大雨里,把頭髮紮好。她不年輕了,看向鏡頭的時候有些侷促,但她調整得很快,臉上的雨水像眼淚。

  「你們好,」陳秀蓮的面部肌肉僵硬,她模仿著看過的那些採訪,接著說,「我叫陳秀蓮。我是強姦犯何志國的妻子。」她停頓一下,目光有點躲避,可是很快就看回來了。她說:「我殺了四個人。」

  劉晨的直播觀看人數瞬間就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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