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子宮


  晏君尋把襯衫扔給時山延,順手抽掉了手術刀擱在托盤裡的刀。他用眼神催促時山延,示意時山延往下走。

  時山延穿著襯衫,聽到了行動車的聲浪,說:「晶片暴露了位置。」

  「修理工就這麼難搞,」晏君尋不用回頭,也知道外面的情形,「但你自由了。」

  時山延把沒剩幾發子彈的手槍別到後腰,看著晏君尋,說:「你也快了。」

  手術刀套好自己的拖鞋,作勢要踩朴藺的頭:「少廢話,直接下去,朝左拐進隧道。」

  「我沒說話啊!」朴藺一邊往下爬,一邊說,「你在弄啥,怎麼搞了個這麼大的地下室?向局裡報備了嗎?這是非法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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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下有十米深,沒燈,一股鐵鏽味。鐵梯的前後左右都是路,這是個結構複雜的迷宮。

  朴藺落地時踩到了水,他打開裝在自己褲兜里的小手電,這東西還是從姜斂那裡順過來的。朴藺打開手電,光很弱,什麼也照不出來。

  手術刀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把遮擋板推回原位。從上面看,地板嚴絲合縫,根本看不出底下的玄機。

  朴藺想換通導器照明,他摁了兩下通導器,通導器沒有反應,光屏也顯示不出來。

  「沒信號,」手術刀的拖鞋裡進了水,他彎腰把褲腿挽高,露出的小腿上也是文身,「別擺弄這東西了,趕緊進隧道。」

  晏君尋試著偏了下頭,耳朵里的雜音都消失了。

  時山延看到近處的牆壁上有火燒的痕跡,還有些沒規則的線條塗鴉。他說:「這是停泊區以前的避難所?」

  「沒想到吧?」手術刀用槍口搓背,走在前面,拖鞋在水裡「啪嗒啪嗒」地響,「這塊沒跟分隔區連在一起,是戰時焦炭廠自己搞出來的。」

  南北戰爭期間各區都有避難所,停泊區給官方報備的避難所就在分隔區底下,只用過一兩次,知道的人不多,更別提這裡了。

  「焦炭廠搞這個幹嗎?」朴藺仰起頭,打量著上方,「這是違法的。」

  「違法你來抓啊,」手術刀看向朴藺,齜了下牙,「臭小鬼,煩不煩!焦炭廠為什麼搞這個?黑豹最清楚。傅承輝在戰前搞出了阿什麼的狗系統,成天到晚叫囂著轟炸南線聯盟,結果幾顆彈全掉到了停滯區。」

  「啊?」朴藺反問,「假的吧?這事我根本沒聽過……」

  朴藺是正經學校出來的,又是督察局內員,對聯盟新聞熟記於心,如果真的有這種的事情發生他肯定不會忘記。

  傅承輝這個人是有點專橫,但戰爭需要,朴藺其實挺能理解他的,必要時刻必要手段。打個比方,像停滯區那樣有160個分區的地方,光靠軍方人員根本鎮不住,組織滋生的原因之一就是監控力度不夠。

  手術刀拐進了隧道里,講話有回音:「你愛信不信。」

  朴藺有些尷尬。他放慢腳步,悄悄地問晏君尋:「這事你知道嗎?是真的嗎?沒這事的檔案啊。」

  晏君尋不知道,他不喜歡回答這種問題。

  記錄是不可信的東西,尤其是在今天。別相信那些網絡記錄,別相信那些電子存檔,別相信那些系統表達,它們全都可能是假的。人類連自己的記憶都能篡改,這個世界還有什麼不會說謊?

  手術刀走得很快,拖鞋弄起的水把他的褲子都搞濕了。他不說自己要去哪裡,通過長隧道,蜂型飛行器的爆炸聲已經徹底消失,橫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更加複雜的地下迷宮。

  鐵質的樓梯由隧道口的兩側蔓延下去,蜿蜒進底部。底部縱橫交錯著管道一樣的東西,整體扭在一起,像是深埋在這裡的樹根。兩側的樓梯上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手術刀站在隧道口,回頭對他們說:「臭小孩,我可是格外開恩才把你們帶到這裡。歡迎來到世界盡頭。」

  朴藺上前幾步,說:「這究竟是什麼……拜託你們都把話說清楚點,我已經快被搞蒙了。」

  「沒有系統,」晏君尋環顧這裡,「沒有網絡,這裡什麼都沒有。」

  「這裡可是『人的家』,」手術刀扛著槍走下去,抬起一隻手臂,向他們展示迷宮,大聲說,「你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地方!整個世界都被那些系統、監控、網絡占領了。」手術刀回身指了下朴藺,「別跟我說停滯區,那也一樣。」

  時山延看向鋼鐵樹根的深處,沒有動靜能逃離他的耳朵。他說:「你還有朋友在這裡。」

  手術刀的鼻子裡發出哼聲,他拿下槍,用它敲了敲管道。聲音傳遞得很遠,像是門鈴,喚醒了深處的小動物。一群小孩仿佛是從地下冒出的,紛紛露出了腦袋。

  「阿齊,」手術刀得意地喊著他們的名字,「小惠、六合、回彩、蜜桃、素瓜……站起來給他們瞧瞧。」他看向時山延和晏君尋,挑釁地說,「我這邊的小鬼可沒有編號,大家都有名字。」

  「恭喜,」時山延抱起手臂,「我這邊的小孩也有名字。」

  晏君尋看時山延一眼,又對上手術刀的視線,說:「……我叫晏君尋。」

  「我知道你叫晏君尋,」手術刀跳到管道上,仰高頭,和他們對視,「聯盟的第98342號實驗品,系統和人類共創的奇蹟小孩。我還知道你腦袋裡的那個東西是赫什麼玩意製造的,它們正要回收你。」

  「我是98342?」晏君尋皺起眉,「我是『晏君尋』。」

  「你是98342號『晏君尋』,」手術刀比劃出自己的小拇指,「在你以前有千千萬萬個『晏君尋』,他們都沒有活下來而已。你這麼大的時候,給你的玻璃瓶編號就是98342,養育你的子宮就是由『蟎蟲』提供給光軌區實驗基地的。」

  「等等,」朴藺抱住腦袋,「只有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個局外人!你們能給我理一下嗎?我的閱讀考試經常不及格。」

  「你知道『實驗基地』,」時山延說,「你知道的太多了。」

  「是嗎?」手術刀朝時山延眯起眼睛。這老頭喜歡用譏諷的表情跟人講話,他沒把他們任何人放在眼裡,「那我們可以再聊聊,」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下方,那是時山延文編號的位置,「7-001,01ae86重監犯,來自停滯區156號分區的36809——是你吧?傅承輝的二代『獵刀』。」

  晏君尋忍不住問時山延:「你還有這種稱號?」

  「你可以叫『神眼』,」朴藺插話,「我叫『記錄員』,」他苦中作樂,「老頭就是『上帝』,他好像還拿著遊戲劇本。」

  手術刀說:「我是『手術刀。』」

  「這不是在取遊戲id,」晏君尋說著又看向手術刀,他不困的時候眼神銳利「你說『蟎蟲』給光軌區實驗基地提供了子宮。」

  「2135年聯盟向各區發出徵集號召,他們說是科技進步,要為孩子提供更加優良的系統教育,很多人上當了,」手術刀把拖鞋裡的水倒乾淨,「結果他們經過幾年系統教育,連話都說不清楚,只會算術。2140年聯盟再次發出號召,要為停滯區婦女提供更加便利的系統服務,甚至建立了停滯區系統月子中心,搞瘋了很多爸媽。2143年進行這項實驗的主力由聯盟變成了黑豹,黑豹轉向停泊區。傅承輝跟『蟎蟲』達成保密協議,由『蟎蟲』向黑豹提供符合要求的子宮,用以培養『晏君尋』。」

  晏君尋碎片似的記憶斷在2160年,往前只有阿爾忒彌斯的玻璃房。他似乎是一夜間由小孩變成了大人,中間沒有過渡記憶。他知道阿爾忒彌斯,知道實驗,知道小丑,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幹過什麼。

  他就誕生在阿爾忒彌斯的玻璃房裡。

  「我知道了,運輸船走私……我的天,『子宮』都是停滯區的女人!如果98342是按數量排的序,那在2150年的鼠疫以後,停滯區生育率下降就有解釋了!」朴藺在混亂中推高自己的頭髮,像是遇見了解不開題,神情難以形容,「搞什麼……其他小孩都死了嗎?」

  晏君尋感到反胃。他想起玻璃房,阿爾忒彌斯就在那裡。

  「『晏君尋』的培育是同時進行的,」手術刀摸了把自己的寸頭,「我只知道瘋了很多。」

  玻璃房。

  晏君尋眼前閃過玻璃房昏暗的室內,雨痕交錯在玻璃壁上,他待在裡面很安全。沒有陽光,沒有噪音,整個世界都很安靜。小黑板上永遠都是沒做完的題。

  晏君尋看到殘缺記憶中的自己。他的襯衫和背帶褲都被燙得妥帖,小皮鞋很亮。他用粉筆在小黑板上做題,一道一道沒完沒了。

  「君尋是最棒的小孩。」

  不是的。

  晏君尋看向玻璃,看到自己沒表情的臉。

  「不是的。」

  晏君尋低聲說。

  他透過玻璃,透過雨,看到千萬張模糊的臉。

  所有「晏君尋」都待在玻璃房裡,隔著大雨,做著相同的題。

  阿爾忒彌斯如同新聞播報,朝「晏君尋」們輕聲重複著這一句話。

  「君尋是最棒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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