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機械
7-004是條豺狗。
他背著自己的裝備,沿著避難所的管道搜尋,很快就發現自己走錯了路。他從管道內站起身,順手把口香糖黏到了管道鐵壁上,說:「他媽的,痕跡都是假的。」
「這些蜂型飛行器都失靈了,」隊員打開背包,「赫菲斯托斯還沒有回覆消息。」
「系統有時候,」7-004對著隊員指了下腦袋,「就像智障,在這種險地任務里派不上任何用場。想殺01ae86,還得靠自己。」
隊員里有觀測手,他的背包異常地重,問:「7-001晏君尋怎麼辦?系統沒有說他哪裡能打哪裡不能打。」
「保住他的腦袋就好了,」7-004回過身,看向複雜道路的另一頭,「赫菲斯托斯想要的是晶片不是他。」
「我們真的要帶著晶片回去嗎?」觀測手看了眼關掉的通導器,「回到作戰指揮中心。」
他的神色中有些避諱,仿佛黑豹作戰指揮中心藏著什麼怪物。
「那就不一定了,」7-004在說話間摘掉了自己的墨鏡,「晶片等同於『神的鑰匙』。拿到它,選擇權就在我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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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4長得不難看,他眼睛偏細,把野心都放在了裡面。
「在太陽升起前找到他們。」
他拍了下觀測手的背包,意有所指。
「我真的很討厭太陽。」
***
晏君尋對待記憶很謹慎,但當他變成98342號實驗品開始,他就無法再相信自己的任何記憶。2162年的睜眼改變了他的世界,現在再看,那應該是他被投入人群的初次嘗試。
「阿瑞斯也沒有臉,」時山延的肩膀抵到了晏君尋,「它早期和傅承輝共用一個形象。」
這是戰時光軌區電視節目最愛玩的梗,他們把傅承輝和阿瑞斯重疊,宣稱這是人類和系統的偉大融合,象徵著聯盟的強盛。晏君尋的記憶從2162年開始,所以他沒有時山延了解這些事情,聯盟對於南北戰爭一直呈現出種亢奮狀態,這點在光軌區等發展地區最為明顯。
「傅承輝代表著寡頭政治,但黑豹並沒有因此獲利,權力只被一小撮人掌握,他們發明了『血統論』,用來解決停滯區的問題。」
時山延能聽到晏君尋的呼吸聲,輕輕淺淺的,讓他想起停滯區154號分區的小夜風。
「2150年停滯區爆發鼠疫,」時山延學著晏君尋蜷起手臂,跟晏君尋擠得很近,「原因是被轟炸了。」
光軌區的系統故障導致炸彈掉到了停滯區,這是現在可以找到的唯一說法,但究竟是哪個系統導致的,聯盟沒有記錄。
「154號分區在2150年以前有個精神病院,」時山延說,「裡面關了很多女人。」
她們成日趴在鋼鐵窗口,抱著枕頭,把它當作自己的小孩。她們看見時山延就會激動,每個女人都自稱是時山延的媽媽,並把自己僅剩的米湯倒給時山延。
時山延活在精神病院的外面,唯一的朋友是條野狗。他只在夜裡外出。當太陽消失於地平線,154號分區不再那麼熱,他就會帶著野狗穿越垃圾海,翻過精神病院的高牆,從這些「媽媽」伸出窄窗的手裡得到一天的口糧。
2150年時山延11歲,他在垃圾海里看見紅光橫穿過夜空,猶如流星般地砸在地面,盪起足以吹翻他的狂風。野狗把他拖進巢穴,他抱著野狗,聽到外面冰雹似的砸擊聲。
「2150年的轟炸把精神病院夷為平地,我在廢墟上遇見了聯盟派來做調查的軍方人員,他們在運輸船停運以後陷入糧食緊缺的困境,因此吃掉了我的朋友,」時山延的聲音沒有感情,他的眼睛在凝視黑暗,「還有一些耗子。」
這些所謂的軍方人員沒有等到光軌區的接送機,運輸船停運後停滯區160個分區開始爆發鼠疫,這裡就徹底陷入封鎖狀態。在那長達五年的封鎖里,時山延聽到的所有外界消息都來自區域公共廣播。
【聯盟的明天會更好。】
【統帥將帶領我們走向新世界。】
這些區域公共廣播成為停滯區的特色景觀,時山延在它們無限制的循環播放里繼續流浪,他的流浪範圍始終都在154號分區內,和那些被遺留下來的軍方人員待在一起。他在這些人身上學到了格鬥技巧,還有狙擊方式。2155年黑豹向停滯區公布「生存法則」,時山延在報名前先做掉了這些「老師」。
晏君尋側過臉,說:「這是手術刀說的大轟炸。」
「沒錯,」時山延也側過臉,「大轟炸炸掉了停滯區,戰後恢復全靠系統。」
停滯區環境惡化的速度超乎想像,極端的天氣變化讓它不再適宜人類生存。「血統論」把停滯區居民和聯盟居民分別開來,傳聞他們生育能力退化、易怒好鬥,屬於阿瑞斯講述的天生犯罪人群。停滯區就這樣被孤立了。它成為漂在浪濤上的浮木,只有一頭還拴著麻繩。
聯盟新聞里對停滯區的介紹停留在「組織」身上,停滯區160個分區逐漸成為組織的代名詞,每年只有黑豹所屬的官方運輸船會前往停滯區發放糧食。沒人或系統為大轟炸承擔責任,甚至就連停滯區居民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都想到了手術刀說的話,這些事情都可能源於阿爾忒彌斯實驗。
「154號分區的精神病院……」
「就是聯盟2140年在停泊區建立的系統月子中心之一。」
晏君尋在麗行時,就在想幾件事情。
阿爾忒彌斯,小丑,傅承輝。
「蟎蟲」行動是傅承輝主張的逮捕行動,此次行動是為了把「獵刀」時山延放到晏君尋身邊,在必要時刻擊斃晏君尋。如此說來,傅承輝早就算到赫菲斯托斯會到停泊區來回收晏君尋。這中間的矛盾是,既然他知道兩年後系統會自發行動,那他為什麼不在晏君尋離開黑豹時就殺了晏君尋?
避難所讓晏君尋感到放鬆。即便這裡沒能阻擋赫菲斯托斯的追蹤,但它確實減輕了晏君尋腦袋裡的壓力,焦炭廠深處有他看不到的秘密。
「我們不能在這裡滯留太久,」晏君尋覺得頭又開始痛了,那是晶片在製造不安,「得快點追上手術刀。」
***
避難所管道的空間限制了方向,他們只能沿著這一個方向前行。在通過狹小路段以後,進入了更加複雜的管道交匯點。這裡很像軀體內臟,管道大小不一地擠在一起,在昏暗中看起來有些讓人反胃。
「手術刀留了痕跡,」時山延在管道鐵壁上發現了指甲的刮痕,「他們朝右走了。」
晏君尋看向右邊,漆黑的管道內部還有斷續的敲打回音。他逐漸對這個回音產生了煩躁感,像是被打斷了思緒一樣難受。
「太吵了,」晏君尋抬起手,擋住一邊的耳朵,「這聲音響了一路。」
時山延沒說話,卻握緊了晏君尋的手腕。
晏君尋在這片刻的沉默里覺察出什麼,他倏地看向時山延,說:「……你聽不到。」
時山延的耳朵很靈敏,但他什麼也沒有聽到。管道內很安靜,只有他們的說話聲。
晏君尋感覺到點詭異,但是這種情況並不稀奇,也許是什麼東西在干擾晶片,從而影響到了他,讓他產生了錯覺,他把這個聲音當作是晶片的問題。
管道底部漸漸又有了水,剛好能漫過腳踝。
時山延在朝前走的過程里能看到兩側牆壁上有塗鴉,但看不清具體畫了什麼。他的打火機遺失在了來的路上,無法照明。
「你說停泊區是試驗田,」時山延忽然說,「珏也是實驗品。」
「它的進化能力比主理系統更強,」晏君尋也發現了兩側的塗鴉,那些線條的輪廓有些熟悉,「可以感知人類的情感變化,朴藺愛上它不是偶然。蘇鶴亭中止停泊區系統活動時,它的表現都和普通系統不同。」
他說到這裡不禁停頓一下。
「我不是在懷疑它是壞孩子。」
晏君尋喜歡珏,是那種可以成為朋友的喜歡。珏的進化沒有表現出攻擊性,甚至變得更加溫柔了。如果智能系統有個理想型的進化模板,那一定是珏這樣的。
「我在干擾赫菲斯托斯以後打開了珏,很冒險,但我希望它能帶著姜斂脫困。督察局已經不安全……」
晏君尋的話沒有說完,腳尖就踢到了什麼東西,對方「哐當」的倒地了。
「有東西。」晏君尋小心地收回腳。
時山延彎下腰,在髒水中撿到了一隻小帽子。他的視線向前挪,看到了水中側躺著一隻陳舊的機器人。
這隻小機器人的個頭很小,四肢都有鐵鏽,像是被放在這裡很久了。它倒在髒水裡,面朝晏君尋的方向,戴著護目鏡般的電子眼亮起微弱的光芒。
「歡迎——」
小機器人的聲音斷了一下,發出「刺啦」的雜音。
「你回來啦。」
晏君尋對這個聲音感到熟悉,雖然它是最普通不過的電子音,但是——
「是的。我住在這裡,這是我家。」
「我沒有爸爸。」
「老師,歡迎你回家。」
這是陳秀蓮案中被害人霍慶軍的小機器人。
作者有話要說:有個bug,停滯區分區只有160個,不是200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