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長安城門處的茶攤一向熱鬧非凡,販夫走卒過往行人大多是要停下喝茶歇腳,再侃侃而談一番五湖四海天下大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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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瘦的年輕劍客尋了個位置坐下,隨手將劍擱在桌上,招呼老闆上茶。旁邊的人都在談論著什麼,語氣中頗具憤慨不滿之意,個個皆是情緒激動,劍客困惑,捧著茶也湊過去聽。
「果然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想想大夏開朝百年來,我們何時要受過這種氣?!」
「就是!我們這麼大一個國,幹嘛還要給樓蘭那種小國賠禮那麼多?不就是死了一個女人而已,更何況又不是我們殺的,憑什麼要我們來賠?!」
「不是在邊境死的嗎,說是漢人,誰知道是不是他們自己殺的人想要訛我們一把?」
「訛又怎麼樣?能有什麼辦法?我看現在朝廷里剩的都是軟骨頭了,要是放到以前,那還賠什麼,他娘的乾脆打下來不就好了!」
周遭一陣附和聲,又有人提聲打斷:「你說的簡單,打什麼打,一打起來那些貴人們還哪兒來的快活日子過,肯定是能賠就賠了,反正出的是咱們的血汗錢。」
話音落下,又是一片吵嚷。
劍客聽得一頭霧水,拉了身旁的一位中年人問道,「大哥,他們這是在說什麼?」
中年人轉過身看著他,「小兄弟還不知道?前些日子樓蘭的王女莫名其妙死了,咱們國賠了重禮過去,上百箱呢!這才剛出了城門。」他下巴沖遠處抬了抬,言語間也添了氣鬱,「聽說是金器銀器一萬兩,還有三千匹綾羅綢緞啊!」
劍客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中年人還顧自地道:「這些官老爺們還真是好日子過久了,一句話就給送出去了。御史大夫啊御史大夫,沒想到也會走到今天這個模樣,蘇訣將軍如果還活著估計也是要給氣死。」
劍客不解:「你說的是蘇世譽蘇大人,他不是向來賢良廣受讚譽的嗎?」
「是他。」中年人道,「不過你說的那恐怕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剛才說的賠禮,就是他讓送出去的!」他又長嘆了口氣,「其實想想看,哪兒來的什麼賢良,天下烏鴉一般黑,朝廷里還不都是為自己撈錢謀利的。前些日子我聽人說他跟楚太尉合謀殺了蘇行,我還不信,跟那人吵了一下午,現在想想啊……」他冷笑一聲,搖搖頭,不說下去了。
劍客複雜地看了看還在憤憤不平的人們,也跟著嘆了口氣。
中年人的目光從桌上的劍移到了他的身上,忽然道:「咦,小兄弟,看你這打扮是遊俠?」
劍客忙道:「客氣了,哪裡稱得上遊俠,我就是個跑江湖的。」
「哎謙虛了,」中年人笑道,拍了拍他的肩,「現在啊,達官貴人是不管咱們的死活了,以後要是有什麼事,靠的還得是你們了!」
劍客點著頭沒接話,看了眼自己的劍,若有所思。
是夜,書房外忽而有黑影一晃而過。
蘇世譽聲色不動,仍舊撩著袖慢慢地將松煙墨研開,房門霍然大開,夜風將燈燭壓的曳曳一暗,一道寒芒刺破昏暗,攜勁風迎面而來。
蘇世譽淡然地垂著眼未動,袖劍悄然壓在掌心。
卻沒能出手。
那道身影陡然僵滯,寂靜中利刃破入身軀一聲輕響,劍鋒從前胸透了出來,鮮血隨之恣意潑濺開來。
蘇世譽向後避了一避,視野里看到那研墨中落入了殷紅血色,黑紅相襯。他抬起眼眸,黑影歪倒在地上,露出身後的歸劍回鞘的人,長劍挽出一道光亮,對方背著滿身月色,是他熟諳的眉眼。
「你怎麼來了?」蘇世譽微有訝然。
楚明允沒回話,走上前來低頭打量著倒在地上的高瘦劍客,嘖嘖感嘆:「蘇大人,賠禮才剛送出長安,這麼快就有人來取你這狗官的性命了?」
蘇世譽無奈地看他一眼,楚明允抬眼過來,正對上他的視線,「你膽子就這麼大,刺客已經到眼前了連躲開也不會嗎?」
「正打算動手就被你搶先了。」蘇世譽將染滿血跡的文書收到一旁,笑道:「勞煩楚大人出手了,算我欠你個人情。」
楚明允在桌邊坐下,手臂交疊在案上,傾身湊近上去,拉長了語調輕笑,「欠我個人情?這一句話就想把我給打發了嗎——」
尾音和湊近的動作都被一枚抵上額頭的玉佩止住,觸感細膩溫潤。蘇世譽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臉,轉而將玉佩放在他手中,「那這個總該是夠了的。」
流光溢彩,觸手生溫,楚明允還記得這玉佩是當初極樂樓里蘇世譽拿給他做賭注的,「給我這個做什麼?」
「還你人情,你收下便是了。」蘇世譽頓了頓,又補充道,「往後你若是再來府里就不必同刺客一樣了,帶上玉佩無論何時都可以來找我,更不會有人攔你。」
楚明允撫過白玉上的雕紋,「包括你沐浴的時候嗎?」
「……」蘇世譽道,「你覺得呢?」
楚明允笑了聲,收下了玉佩,「不過我這次可是有正經事要來找你。」
蘇世譽淡淡一笑,斟茶給他,「我知道,你直說便好。」
「季衡的事情你秘而不宣,」楚明允看著他,「是不是又是淮南王在背後指使的?」
蘇世譽頷首,「供詞上是這麼寫的,季衡也交出了信物,看上去的確如此。」
「看上去?」楚明允笑了,「蘇大人也覺察出不對了?」
蘇世譽回看過去,「你知道什麼了?」
「還記得祭天大典的事嗎,」楚明允道,「我派人去查了姜媛的籍貫,你大概也已經能猜到了吧?」
「淮南?」
「對,」楚明允笑意盈盈,「這世上可沒那麼多巧合,若是當時皇帝陛下選擇追究下去,那麼姜媛的來歷一定會被查出來,只怕是又要歸結到淮南王的身上。」
蘇世譽斂眸不語,暗自沉思。
「嘖,」楚明允不滿地伸手將他下頷抬起,「看著我。」
蘇世譽身形微僵,神思隨之亂了,拉下他的手,定了定神看了過去,「怎麼?」
「我話還沒說完你怎麼就又不理我了。」楚明允蹙眉道。
他不禁輕笑,「失禮了,楚大人繼續吧。」
楚明允拿過茶盞,「所以這不是很奇怪嗎?對方的手段越來越拙劣,證據越來越明顯。」
「蘇行案查出淮南王后,你沒有動作,不久後籍貫淮南的姜媛誣陷我,陛下不追究,然後就是現在,樓蘭王女被殺,證物直指淮南王,逼得你不得不去追究。」
蘇世譽一怔,恍然明了,楚明允下了結論,「他似乎是在不斷催你去殺他,你越是沒有動作他就越是心急。」
蘇世譽皺緊了眉,「可王印如同玉璽,是做不了假的。」
「我也沒說那些證物是假的,所以我只是覺得奇怪。」楚明允瞧著他,「再過些時日蘇大人就該出使巡狩了,你還要去嗎?」
蘇世譽對上他的視線,點了點頭,「既然肯定了淮南王難逃干係,當然是要去的。」
「我知道蘇大人早有削藩之意,難不成為此甚至不惜性命?」
蘇世譽淡笑,「有何不可?」
「隨你。」楚明允移開視線,喝起了茶。
蘇世譽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燈花輕響,燭影曳曳,他看著地上涼透的屍體,嘆了口氣忽然開口道:「那賠禮雖然能免於一戰,但恐怕只要樓蘭國主還在位一天,就再也不會讓樓蘭與我們大夏有半點來往了,只願別與匈奴結為同盟……」
楚明允放下茶盞,笑了聲,「樓蘭是自西域回來的必經之路,你猜他們還會不會讓那些漢人商隊經過?」
不言而喻。蘇世譽問:「楚大人有辦法?」
「剛想到的。」楚明允笑道,「只要把鎮守西境的將領換成周奕就行了。」
「換去之後又打算如何?」
「不必如何,蘇大人也不用抱有得了辦法再另擇人選的念頭。」楚明允道,「周奕跟我時間最久,當年擊退匈奴時他是我副將,西境若是由他掌管,定然能震懾匈奴與樓蘭幾分的。」
蘇世譽波瀾不驚地道:「此事非同小可,待回報給陛下後再仔細商議吧。」
「只要蘇大人現在應下了,我想陛下那邊也是不成問題的,」楚明允笑得眉眼彎彎,瞧著他,「嗯?」
蘇世譽默然地看了他許久,夜風過廊,窗外有點點螢火飛起。
楚明允所言不假,朝中除了他手下幾名心腹,再無人能擔重任。
蘇世譽輕嘆了口氣,「既然楚大人這樣說了,我沒有理由不答應的。」
楚明允便笑了,「蘇大人果然明白事理。」頓了頓,忽而又想起什麼,「對了,天祿閣那次究竟是丟了什麼?」
「毫無規律地丟了好幾本籍冊,猜不出對方是什麼目的。」蘇世譽回想道,「有前些年的科舉試題,修建水渠的詔書,一些邊關奏摺,藩王錄,還有……」
「藩王錄?」楚明允打斷道。
蘇世譽點了點頭,「我記得那上面載有各諸侯藩王的封地,家譜,禮制紋獸和覲見禮單之類的。」
紋獸。
楚明允眸光微凝,勾起了唇角。
那隻銅符上的紋飾。
對方想的倒是比他周道,為了免於暴露,先一步下手將藩王錄盜走,便是無從核對了。
楚明允起身理了理袖子,「行了,該說的說完了,我先回去了。」
蘇世譽應了聲,跟著起身要送他出去,楚明允才走出兩步卻又折了回來,「差點忘了。」
「怎麼?」
楚明允遞給他一個紙包,「喏。」
「這是什麼?」蘇世譽接過來打量著。
「我上次說分給你的松子糖啊。」楚明允隨意地抬了抬手,轉身走了,「不用送了。」
眨眼間他身影已然不見,蘇世譽低眼看著手中的紙包,緩緩地彎起唇角笑了,說不清是什麼情緒。
蘇府守門的侍衛倚著牆昏昏欲睡,耳際忽然捕捉到的腳步聲將他猛然驚醒,回過頭望見來人尚不及反應,就又被對方拿出的玉佩給震驚了,「您……」
侍衛張口結舌,望了眼遠處書房的一點燈火,目光又艱難地移到眼前楚明允身上,手忙腳亂地打開了府門,又不禁看了眼那玉佩,躬下身恭敬至極:「您……您慢走。」
楚明允瞟了眼手中玉佩,蹙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