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月沉日起,無論這夜有誰沉思不眠,曉色入戶時都不得不將心事暫擱,整裝赴宴。

  大夏帝王李延貞向來深諳風雅之事,這場露天宴會設辦得更是用心:笙歌弦樂中落英紛紛然,舞姬踏歌曼展身姿,足下香塵引得彩蝶翩逐,更有玉杯美酒,引曲水而流觴。

  太尉與御史大夫的席位照例分列兩首。楚明允單手支頷,與蘇世譽偶然投來的目光相接,卻見他只是淡淡一笑,繼而斂眸飲酒,與以往並無不同。

  無波無瀾,甚至連一絲不悅都沒有。若不是他那偏過頭去不願多看自己一眼的模樣實在記得清楚,楚明允近乎要錯以為昨夜只是他醉後一夢。不知蘇世譽是否又是想著什麼『不必介懷』,才會這般毫無反應。楚明允取下浮水中緩緩停在面前的酒盞,不禁微蹙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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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曲方歇,樂姬未及撥弦續上,這空隙里忽然有人重重地嘆了口氣,就把這一聲嘆得頗顯清晰了。

  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匈奴使臣的席位。

  李延貞也看過去,開口問道:「九皇子何故嘆息,莫非是對招待有什麼不滿?」

  宇文隼起身正對著李延貞行了一禮,才道:「皇帝陛下招待豐厚,怎麼會覺得不滿。」他掃視過座上眾人,又嘆了口氣道:「我只是覺得貴國風氣果然與我們匈奴相差太遠,免不了有些感慨。」

  「感慨?」李延貞莫名,「不妨說來聽聽?」

  「我們是頭次前來拜訪,不太懂你們的風俗規矩,只是覺得美酒佳肴嘗多了沒什麼意思,整日的歌舞也挺無趣的。原本受皇帝陛下您邀請來參與春獵,我還以為終於能見識一下你們騎馬射箭的樣子了,還打算著找個厲害角色切磋一下。只是沒想到,原來在這邊也是宴飲作樂。」宇文隼笑了一聲,又道,「剛才我仔細看了看,發現在座的個個都斯文得很,看上去就不像是精通騎射的人,想必是國家安定也就不需要去懂這些粗劣技藝。哪像我們那邊,為了謀生人人都要學這些辛苦東西,相比之下,真是十分羨慕。」

  言辭是恭維的,腔調卻是拿捏的諷刺到位,宇文隼話音方落,席間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楚明允轉頭看去,「皇子殿下若是想找人切磋一番,我倒是可以陪你。」

  宇文隼擺擺手,笑道:「楚將軍在沙場上的鐵血威名誰人不知?哪怕我自覺精通弓箭,但畢竟沒上過戰場,想找人切磋尋樂不假,可跟你比就只剩下輸的份了,那多沒意思。」

  「既然不敢比,那你說這些又有何用?」楚明允冷淡道。

  「不敢同你比,我承認,也沒什麼丟臉的。」宇文隼面不改色,「所以我也正是感嘆,除了楚將軍,這裡居然沒有別人了,還真是無聊。」

  大夏如今崇文輕武的風氣眾所周知,縱使這位匈奴皇子話里挑釁之意分明,偏偏正戳到了痛處,令他們無從反駁。

  楚明允已然不大耐煩,「你有完沒完,若是……」

  「皇子殿下說的倒也有些道理。」蘇世譽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站起了身,「楚大人身居高位,這種小事也要親自出手的話,實在是太勞煩了些。」

  楚明允側頭看了過去,蘇世譽與他對視一眼,轉而將視線落回宇文隼身上,淡聲笑道:「那皇子殿下看我如何?雖奉文職,但我對騎射之術也有些興趣,正好能藉此機會體驗一下,這樣如何?」

  宇文隼打量著這個清俊儒雅的青年,道:「御史大人這副斯文模樣,只怕別人要說我欺負你了。」

  「皇子殿下說這話我倒真是有些聽不明白了。楚大人您覺得勝不過,我您又嫌太弱,這樣的百般推辭,」蘇世譽眸光微斂,淡笑道:「難不成只打算口舌之戰,其實無意認真比試?」

  「你這是在質疑我?」宇文隼臉上的笑意褪去。

  「不敢。」蘇世譽道,「您方才不也說了,只是聊以消遣娛樂,何必在意什麼輸贏。」

  話雖如此,但誰都清楚這不會是場簡單的私人比試,必然要關乎家國顏面。

  場中隱隱起了議論之聲,李延貞忍不住開口勸和,「罷了,幾句玩笑話,何必真要搞得針鋒相對。」

  「皇帝陛下誤會了,」宇文隼忙提聲道,「切磋比試是常事,並沒有別的意思。御史大人既然已經答應了,再反悔可就真的不太好了。」

  「這……」李延貞擔憂地看向蘇世譽,對方卻對他安撫一笑,轉而問宇文隼道:「皇子殿下想要比試什麼?」

  「我也不為難你去騎馬打獵,就單比射箭,怎麼樣?」

  他笑著應下。

  蘇世譽接過呈上的長弓,眼底一絲懷念神色轉瞬即逝,然後轉頭喚了聲正站在不遠處看著的楚明允,「楚大人,要麻煩你來教我一下如何使弓了。」

  楚明允走到他身側,粗略掃了一眼便扯起唇角笑了,「蘇大人這手勢錯的,還真是頗有章法。」

  蘇世譽沒接話,壓低了聲音道:「等下那位匈奴皇子射箭時,你提防著別讓他往陛下那邊動手腳。」

  「左手再往上移點。」楚明允邊低眼瞧著他的手,邊替他緊了弓弦。

  蘇世譽手上不動,側頭看著楚明允,「楚大人?」

  楚明允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忽而彎眉一笑,「你親我一下我就替你留意著。」

  「……」蘇世譽看著他。

  「蘇大人,」楚明允垂下眼睫,慢悠悠道,「你這麼直白地看著我,我可是會不好意思的啊。」

  「……是嗎?」蘇世譽道。

  楚明允嘆了聲氣,幾分為難道:「你既然有這個意思,那親兩下也是可以的。」

  蘇世譽不禁笑了出聲,無奈至極,「楚大人……」

  「行了,知道了。」楚明允瞧著他唇角彎起的那點笑紋,微一思索,忽然一手抓住了蘇世譽的手腕,從背後將他整個環在了懷裡,「還是這樣順手。」

  蘇世譽一怔,旋即就要掙開。

  「別動。」楚明允握上他的雙手,將他壓在懷中,稍側頭貼著他耳側低低地笑了,慢聲道:「躲個什麼?這麼多人還在旁邊,你還怕我再強吻你一次不成?」

  蘇世譽欲言而止,末了也沒能說出什麼來。好在他們站得偏僻,並未惹來太多注目,於是一點不可言說的貪念便悄然滋長,他眉目低斂,不再掙脫。

  楚明允將下巴枕在他肩上,呼吸拂過他的臉側,笑意中那一點檀香引得他頭皮發麻,只能任由楚明允拉著他的手握正了長弓,然後鬆開他退到一旁。

  蘇世譽不禁側頭看向楚明允,他已經回了原位,抬眼過來時正對上蘇世譽的目光。楚明允便一點點牽起嘴角露出一個笑容,抬起素白的手指點上了自己的唇,衝著蘇世譽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

  「……」蘇世譽裝作沒看到的樣子將目光順著移到了遠處的李延貞身上。

  這片刻里箭靶已經遠遠地設好了,宇文隼站在場中也不再客套,搭箭拉弓的動作流暢利落,百步外羽箭筆直射出,正中靶心。匈奴使團立起叫好,連大夏的席上也忍不住有幾聲低嘆,道是這皇子囂張的果真有幾分資本。

  李延貞愈發擔憂地看向蘇世譽,才要開口就被蘇世譽抬手阻止了,他向李延貞頷首,轉身走了過去。

  引弓搭箭,蘇世譽一點點地拉緊了弦,肩臂延展出有力的線條,他的眼神是少有的不加掩飾的銳利。

  指間一錯,利箭呼嘯而出,以破空穿雲般地氣勢緊擦過先前箭矢,穩穩地扎進了靶心位置,只是終究要比宇文隼的那一箭偏差些許。

  蘇世譽雲淡風輕地轉身,將弓隨手交給了侍從。

  匈奴使團臉上早已有了喜色,大夏眾臣雖然遺憾,卻覺得對御史大夫而言已是不易,便一言不發,滿座無聲。

  而楚明允仍舊盯著箭靶,忽然低笑了聲。

  一聲裂響乍起,正中心的那支箭羽折斷,墜落於滿地芳草。

  宇文隼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蘇世譽停步在他身側,淡淡笑了:「倒是比我預料的要容易許多。」

  「你……!」他猛地轉頭看去,蘇世譽卻已抬步回了席位,他望著那清瘦的身影,想起方才依稀看見楚明允貼在蘇世譽耳邊說了什麼,眉心狠狠皺住,身側的手掌緊攥成拳。

  這場賜宴並不允許臣子家眷隨同入席,陸清和便早早地候在了外側,只等宴散。

  她昨夜裡認真下了一番功夫,遍覽群書話本,大開眼界,然後發覺自己其實幫不上什麼忙。思來想去,陸清和決定還是本本分分地為他們兩個製造點獨處機會,正所謂幽會的多了——嗯,無論是哪種意義上的幽會,總該是能多些溝通的。

  後山有片桃林,花開正好。早在宴前她就相邀了蘇世譽前去,蘇世譽大概是覺得昨夜裡自己的態度實在失禮,便不多推辭地答應下來。而楚明允……她早上根本沒見到這位大人,這才不得不等在這裡。

  思量間其中傳來浩浩的恭送之聲,樂聲停歇,陸清和在四散而出的人里一眼望見楚明允,邊掩面繞開陸仕的視線,邊迎了上去,「太尉大人留步!」

  楚明允應聲駐足,偏頭看來,「又是你?」

  「……是我。」陸清和放下手,笑了聲,「不知太尉大人是否有空……」

  「沒空。」楚明允道。

  「只是想請大人去往後山桃林片刻,不會耽擱……」

  「不去。」

  「……大人何必回絕得如此果斷。」

  「還有別的事嗎?」楚明允漫不經心地瞧著她。

  陸清和道:「……沒有。」

  眼看楚明允抬步要走,她又忙道:「蘇大人在後山!」

  楚明允動作一頓,回眸看了過來,似笑非笑地道:「哦——?」

  「絕不敢欺瞞大人。」陸清和誠懇道。

  楚明允慢慢地轉過身來,「你在打什麼主意?」

  「不敢,」陸清和搖了搖頭,看著楚明允意味不明的神情,深吸了口氣道:「只願能幫到大人一二。」

  楚明允沉默地看著她,忽而輕笑道:「你很像一個人。」

  陸清和詫異,「什麼人?」

  楚明允收回視線,微挑了眉,「也許是長年習武又愛穿紅衣的女人都不太正常。」

  陸清和錯愕,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楚明允便轉身走了,他背後風過颯颯,搖落滿枝繁華,花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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