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獵宮大殿之上,諸臣列位兩側,戶部尚書魏松獨自跪在殿中。

  李延貞掃視一周,目光最終落在魏松身上,緩慢地開了口:「方才有人向朕稟告,說是魏愛卿通敵叛國……」

  他話音未落,魏松佝僂的身形猛地一顫,張口呼道:「陛下,老臣冤枉啊!」

  臣子中有人暗暗抽了口冷氣,議論聲悄然潮起,投去的目光頓時各異。

  李延貞抬了抬手,殿中隨之靜下幾分,他繼續道:「為何忽然來此一說?」

  侍衛長應聲出列跪下,回首看去一眼,便有兩名侍衛壓著個男人上殿,他問魏松道:「敢問這可是魏尚書府中的人?」

  魏松側頭看了眼那戰戰兢兢地跪著的人,應道:「不錯,是我侍從。」

  侍衛長收回視線,對上位俯下身去,雙手過頂地奉上一封信,恭敬道:「回稟陛下,臣等夜巡獵宮內外,見到匈奴使臣住處附近有人行為鬼祟,上前察看後發現此人。臣見他答話支吾,神情驚慌地在藏著什麼東西,便將這封信奪下了。臣不敢污衊朝廷重臣,為何是通敵叛國之罪,」他話音一頓,沉聲道:「陛下看了信中內容便知。」

  𝐬𝐭𝐨𝟓𝟓.𝐜𝐨𝐦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宦官自覺下來拿過信,拆開遞給了李延貞。粗略掃視後,李延貞皺了皺眉,一時沒有說話,又細細地看了下去。

  侍衛長直起身,道:「魏尚書在信中稱可助匈奴九皇子結下盟約,得到那五座城池,以此表明心意。信中多有親近匈奴之詞,甚至直言願為匈奴效力……」

  「一派胡言!」魏松不可抑制地提聲打斷了他的話,渾身顫抖。

  眾人中早有了騷動,私語竊竊。

  楚明允沒什麼表情地瞧著魏松,蘇世譽微微皺了眉,他們看得清楚,魏松臉色隨著侍衛長的話一寸寸蒼白了下去,如今已是面無人色。

  碎語聲中忽然有人長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工部尚書岳宇軒直直地看向魏松,恍然大悟般,「當初魏大人與楚大人爭執不休,執意要割地結盟,所述緣由條條在情在理,我以為魏大人身為戶部尚書,果然關懷民生,心中還敬佩不已,欲傾力支持。沒想到……」他緩緩地搖了搖頭,「竟然只是為了給匈奴獻禮。」

  「當日之話字字都出於肺腑!」魏松道,「匈奴與我大夏世代血仇,縱然可以暫時擱下互通來往,可我怎麼會通敵賣國,向匈奴奴顏屈膝!」

  岳宇軒轉過頭顧自嘆息,不再答話。

  「魏大人,信上如此寫的,我句句屬實。」侍衛長又道,「何況魏大人的送信之人不正是在匈奴住處被捉拿?」

  侍衛觸及侍衛長的目光,按在那隨從肩上的手稍鬆了力。

  隨從抬起頭又慌忙低下,道:「是,今晚大人交待我送信過去,還囑咐說內容緊要,非得親手交給匈奴皇子才行,我不敢耽誤,可過去了才發現匈奴皇子不在房中,就站在外面等了。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侍衛長看向魏松,「魏大人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派遣他連夜送信的人是我不錯。」魏松閉了閉眼,轉頭望向蘇世譽,「可信中內容,我並不知曉。」

  蘇世譽不解地對上他的目光,侍衛長也困惑地看去一眼,問道:「信既然是魏大人寫的,魏大人怎麼會不知道其中內容?」

  「蘇大人!」魏松枯瘦的手猛地攥緊了殿上繡毯,青筋畢現,「事到如今,您還不打算開口嗎!」

  楚明允蹙眉,見蘇世譽同樣錯愕了一瞬,問道:「魏大人所言何意?」

  「今夜前來托我代為送信的人難道不是大人您嗎?」魏松聲音暗啞,「是您說有要事托我轉達,是您要我今夜務必送到,是您……讓我秘而不宣啊!」

  心中皆是駭然,殿中一時寂靜,他餘音嘶啞,空落落地砸在偌大的殿中。

  楚明允微愣,這瞬息間陡然憶起院落外匆忙的腳步聲,被攔住的白衫身影,昏暗燈影下轉過來的蘇世譽的臉,笑意中避開他視線的那雙眼,以及……面具下那張全然陌生的臉。

  他眸光浮沉,晦暗不明。

  蘇世譽皺緊了眉,語氣卻平淡無波:「可我並未托魏大人送過信。」

  「蘇大人……是果真不肯認了嗎?」魏松盯著蘇世譽道。

  蘇世譽未及開口,一旁刑部尚書陸仕實在忍不住想緩和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笑道:「魏大人,你先別急,既然你說今夜見過蘇大人,不如好好想想是什麼時辰,興許是記錯了?」

  「戌時三刻。」

  陸仕聞言臉色變得難看至極,遲疑道:「……魏大人,可確定是戌時?」

  「絕不會錯。」魏松斬釘截鐵道。

  陸仕臉上笑意僵住,漸漸淡下,他猶豫良久,低聲道:「蘇大人戌時正在房中,我親自送去了刑部奏結。」

  魏松猛地抬頭看去,不能置信。

  陸仕對上他的視線,痛心不已。

  「……陸仕?」魏松聲線顫抖,「你我知交多年,你也不肯信我了?」

  「我當然信你,」陸仕咬牙道,「可無論是我隨行屬官,還是添茶宮娥,都是親眼看到蘇大人一步也沒離開過的。」

  魏松險些跪立不穩,顫巍巍地勉強撐住身形,「蘇大人……蘇大人……」

  「夠了。」李延貞忍無可忍地出聲,嘆了口氣,「朕信蘇愛卿絕不會有謀反之意,誰都不必多言。」

  楚明允意味深長地瞥了李延貞一眼。

  殿中魏鬆緩緩地抬起頭來,動作艱難地似用盡了滿身力氣,蒼老的臉上轉眼間就淚痕縱橫,「陛下信蘇大人,就不肯信一信老臣嗎?」

  李延貞面有難色,沒有答話。

  「三十七年啊!」魏松淒聲道,「自老臣入仕以來,三十七年間輔佐過三代帝王,不敢負君,不敢忘民!十三年前匈奴戰亂,饑荒肆虐,老臣為備齊軍糧不惜賣盡家產;陛下登基後幾年天災不斷,也是老臣嘔心瀝血苦苦支撐。早前艱險都不曾有過一絲退意,老臣又何必在如今叛國啊陛下!」

  殿中無聲。

  偏僻處兵部侍郎許寅壓低了聲音,對著身旁人道:「你看如今這個局勢,像是蘇黨要內鬥了?」

  楚黨眾人大多是冷眼旁觀,他身旁人冷聲笑了笑,並不直言。

  沉默半晌,李延貞將手中信函翻過,正對著滿殿重臣,「愛卿所言,朕明白。只是這信上……確實是魏愛卿的字跡。」

  這句話講得極淡,如一聲輕嘆,落地無聲,在魏松耳中卻如一聲驚雷,劈開頭顱,留的腦中一片空白。

  良久良久,魏松忽然膝行上前,直至陛下,他緩緩抬頭直視李延貞,不由淚流滿面,語氣卻平靜下來,「事已至此,老臣百口莫辯。只是這通敵叛國之罪,臣萬不會認。」

  「臣魏松出仕至今,三十七年,由始至終,未曾有一刻徇私,更未曾有一刻違逆——還望陛下明鑑!」

  魏松猛然俯身叩頭下去,滿布皺紋的額頭直磕撞上玉階。

  一聲悶響,凌亂白髮之下,殷紅色的血緩緩漫延開去。

  李延貞愣住,有什麼話被死死卡在喉中,吞吐不得。

  楚明允別開了眼,不經意掃見陸仕大睜著一雙眼,渾身顫抖。

  蘇世譽斂眸無言,忽而就想起先前楚明允那句莫名的詢問——

  「有沒有什麼人經常盯著你的臉看?」

  隱在袖中的手不覺微微收緊。

  禁軍統領誠惶誠恐地隨著楚明允進入了屋中。

  這位大人向來是喜怒無常得厲害,此刻神情漠然,看得統領愈發膽戰心驚。

  楚明允回身逕自坐下,統領跟上一步,腳下卻踩上什麼綿軟東西。他低頭看去,隨即猛地退後兩步,看了眼靠在椅上的楚明允,又看向地上的屍體,愣怔著無法回神。

  「魏松死了。」楚明允忽然開口,聽不出半點情緒。

  「屬下聽說了。」統領應道,「大人,這屍體是……」

  楚明允漫不經心地掃去一眼,素白手指輕點上扶手,「你仔細瞧瞧他靴底。」

  統領依言蹲下身,低頭去看,沿邊有帶濕的泥塵混粘了幾瓣白花,「這是……」統領仔細辨別,「荼蘼花?」

  「眼神倒是不錯。」楚明允輕笑了聲,「我在院外攔下這人時他頂的是蘇世譽的臉,雖然那面具已經被我燒了,但你看這副裝束總也能認出來的吧?」

  統領連聲應是,冷汗滿額。豈用刻意去認,方才那驚慌一眼中他幾乎就以為是那位御史大人遇害了。

  「那你該知道魏松究竟是受誰之託傳信了,」楚明允慢聲道,「也該猜得到他是從哪裡踩了這荼蘼花的。」

  唯有南麓,才荼蘼滿林。

  統領惶然跪下,「大人……」

  「是我給你的布防沒寫清楚,才放了人從南麓進了獵宮來?」

  「不,當然不是,」統領惶急中爬上前,「是屬下,是屬下偷懶,沒有按您吩咐更改守衛,都是屬下的錯,屬下原以為多年來都……」

  「執令不行,守衛失職。」楚明允打斷他,「這戶部尚書的死,你可脫得了干係?」

  「求大人饒命!是屬下失職,屬下知錯!」統領不管不顧地抱住了楚明允的腿,臉色慘白,「屬下願為大人赴湯蹈火,誓死效忠,禁軍就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求大人高抬貴手,千萬不要告知陛下!」

  楚明允蹙緊了眉,「放手。」

  統領忙鬆開手,連連叩拜,「求大人饒命!魏尚書官高位重,一旦陛下知道,屬下必定是沒活路的……」

  「行了,」楚明允不耐煩道,「我若打算要你性命,你還能在這裡?」

  統領頓時瞭然,暗自鬆了口氣。

  「謝大人。」他恭順無比地俯下身去,以額頭抵著楚明允鞋尖,「大人活命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哦——?」楚明允偏頭瞧他,尾音帶笑。

  「大人放心,此後無論是我還是禁軍,都在大人您的掌控之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