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以寡敵眾,又被輪番拖耗了那麼久,有影衛終於無力支撐,頹然倒下,少了身形遮蔽,竹林雖幽邃詭魅,但林外的人總算能隱隱約約看見其中輪廓了。

  於是一陣劍氣突然橫貫而來,攜劈山開石之勢,極為蠻橫迅疾,一道身影掠過,兩個影衛隨之倒地,而對方就此突破防守,直衝竹林深處!

  剩下的影衛正與府兵激烈交手,當即驚叫:「主上當心!」

  楚明允鬆開蘇世譽,轉身一掌拍出,掌風如濤驚浪涌,竹林颯響震動,對方不閃不避硬是抗下,劍勢偏離仍舊毫不猶豫地刺了出去,穿透楚明允腰側。

  一擊得手。梁進不顧胸口悶滯,臉上露出了點笑意,趁著劍還插在他體內,握緊劍柄猛地擰轉長劍!

  楚明允終於悶哼了一聲,蹙緊了眉瞧著他。

  梁進抽劍退開幾步,轉而又起招式劈面襲來,為的就是一鼓作氣,步步緊逼到他無力反擊。

  然而楚明允抬手間幾個撥轉將他招式化解,似是微緩了口氣,梁進看到楚明允眼神陡然狠戾,動作迅疾如電,他心頭一寒,來不及看清只覺得腕骨劇痛之下沒了知覺,痛呼才出口喉嚨就被一把掐住,他被整個提了起來,長劍跌到楚明允手中。

  楚明允一手扼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將劍點在他的肩頭,頓了一瞬,猛地就把他肩臂削下肉來,血光四濺。

  梁進慘叫出聲,又因脖頸被卡而尖銳悽厲,聽得一旁背對而立的影衛都忍不住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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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明允緩緩吐出一口氣,手上動作不停,嗓音微啞,「我說過要活剮了你,你還偏要自己送上門來,要不要誇你懂事呢?」

  慘叫聲猛然拔高,愈發悽厲駭人,久久不絕,直至嘶啞,復又轉為斷斷續續的嗚咽,許久後終於沒了聲息,死寂一片。

  影衛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但能看到面前府兵們青白驚恐的神情,他們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影衛身後,忍不住渾身顫粟,仿佛那裡是吃人的惡鬼。

  「你們過來。」

  僅剩的兩個影衛對視一眼,轉過身竭力忽視滿地淋漓血肉,走到了楚明允的身旁,「主上。」

  蘇世譽靠在一株粗壯的竹子上,垂頭低眸毫無知覺的模樣,楚明允半蹲在他面前,用沒沾上血的手為他撫開散落的發,對影衛道,「你們守好他,半點事都不能有。」話音微微一頓,他瞧著蘇世譽,低聲續道,「這可是,我的寶貝。」

  「是。」影衛齊聲應道。

  楚明允拿起劍轉身向外走去,他步子不急,慢慢穿過茂林修竹,手腕輕抖,甩去劍上沾染的血,劍光清亮,一晃晃地映在他臉上。這個提劍的男人一身赤染,蒼白的臉上濺落了不知多少血,紅玉似的血珠滑過他眼角,沿著鴉黑髮梢和素白下頷滴落到地上,驚心動魄。

  府兵們肝膽驚顫,卻又不敢再退,握緊了刀如臨大敵地盯著他,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彎眉笑了,無一絲溫度,隨即劍光暴漲,縱橫灼亮,鋒芒幾欲劃破沉鬱夜色。

  遠處沈大人邊觀望,邊忐忑不安地對韓仲文道:「韓大人,您看,這是激起他殺性了啊……可,可怎麼辦好?」

  韓仲文面色凝重,卻仍是冷靜道:「你仔細看,他腰側的衣裳顏色在變深,說明傷口還在流血,又是以一敵眾,撐不了太久的。」

  「可按這個勢頭,他這麼衝出去也不是沒可能啊……雖說整個城都在您掌控中,可畢竟更麻煩了啊……」沈大人道。

  韓仲文皺緊眉頭,思索片刻,對左右吩咐道:「那個東西不是被運過來了嗎,把他放出來。」

  「滴答——」

  「滴答——」

  有什麼液體滴落在他額頭上,溫溫熱的,又被拭去,指尖冰冷,有什麼聲音響在耳邊,隱隱約約,像是急促不穩的呼吸聲,那麼熟悉。

  蘇世譽緩緩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起來,入目卻仍是一片昏暗,只是在這昏暗中他看到了一角暗紅蓮紋。感知也逐而甦醒,他察覺到自己正背靠著牆,被人全然護在身前。

  蘇世譽遲緩地抬起眼,費力地將目光落在楚明允臉上。天光暗透,極黑極靜的夜,楚明允低眼看著他,血從他的額角漫下來,素白面容上一片殷紅,可他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星星一樣。

  ——我最恨欺騙利用感情之人。

  ……

  ……那麼你呢?

  ……我究竟該如何對待你才好?

  半晌,蘇世譽緩緩地抬起手,一點點仔細擦去他臉上的血,輕聲開口:「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世譽……?」楚明允一愣,慌忙握緊他的手,貼在臉側蹭了蹭,頓了一瞬,猛地抱住了他,極緊極緊,才聽楚明允啞著嗓子低低地道:「……你嚇死我了。」

  蘇世譽輕輕笑了笑,拍撫他後背的動作卻一頓,又猛然偏頭吐出一大口血來,血色泛黑。

  「世譽……」楚明允緊張地看著他。

  蘇世譽搖了搖頭,擦去唇邊血跡,「不必擔心,這是淤毒。」這句不是假話,他的確感覺神思漸漸清明回來,身上也終於有了些力氣,嘗試著站了起來,又對楚明允安撫一笑,「你怎麼樣?」

  「我沒事,」楚明允道,「那些府兵都死了,韓仲文應該在抽調人過來。本來能帶你出去的,只是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了個怪物守在門口,我的影衛都死在那怪物手上了。」

  他們已經出了庭院,竹林也到了盡頭,前方再無隱蔽之處,但也離府門極近了。蘇世譽能遙遙望見楚明允所說的怪物,勉強能辨認出是個人形,佝僂匍匐著身子,毛髮凌亂蓬雜,若不是手上還攥著把刀,相比起來倒更像個野獸,府門前偌大的空地只有他獨自一個,似乎是韓仲文也心存忌憚,不敢將手下安排到他身旁。

  余痛還未消退,蘇世譽按著胸口緩緩深吸了口氣,「……那的確是人嗎?」

  「應該是,武功不低,不過沒神智,像是個瘋子。」楚明允收回視線,緊盯著蘇世譽,「世譽,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內力還有些凝滯受阻,武功恐怕使不出多少,其他倒不成問題。」蘇世譽看著他滿身的血,皺緊了眉,「反而是你,若是沒事怎麼會臉色蒼白成這樣?」

  楚明允漫不經心地笑了聲,「被你嚇得。」他拉住蘇世譽的手,「沒武功才好,乖乖拉緊我,夫君帶你出去。」

  隱隱地已經能聽到增派趕來的人的腳步聲,危急關頭,蘇世譽來不及也顧不上回他這句話,反握住他冰涼的手,一齊出了竹林,直衝向府門。

  他們剛顯出身形,身後有人高呼一聲,當即加緊步伐追來。那府門前的怪物看到他們兩個,竟也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猛撲了上來,成了前後夾擊之勢。

  楚明允一步當先擋在蘇世譽身前,劍如流光,疾如厲風,一劍直遞出攜萬鈞雷霆之氣,凜然肅殺,任何防禦皆不堪一擊。

  然而那怪物在撲上來的瞬間鬆開了手中的刀,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長劍沒入他胸膛一聲皮肉破開的悶響,血如泉涌,而那怪物居然開口說話了,聲音澀啞難聽,猶帶顫抖地道:「大人……」

  楚明允微微一愣,蘇世譽亦是一怔,無端熟悉。

  「……對……不起,」他艱難地抬起臉來,亂發遮掩下他青白凹陷的臉上有晶瑩的淚流下,顫抖難止,「對不起……大人……」

  仔細辨認著這張似鬼如骸般的臉,蘇世譽不確定道:「……洛辛?」

  「我……讓你們……失望了……」洛辛難以自控地痙攣顫抖著,緊攥著插入胸口的長劍勉強站立,大灘鮮血積在地上,他淚流滿面,「……對不起,大人,對不起……可是我……沒有……」他嗚咽著哭了,嘶啞至極,字字艱難,「真的……沒有叛……」

  蘇世譽低低嘆了口氣,「我們知道。」

  身後的人已經追趕而上,洛辛眼裡還噙著淚,盯著他們倆卻笑了,淚水順著笑意滾落,他後跌了一步,長劍順勢滑出又帶了一溜血跡,洛辛嶙峋的手摸索著握住了地上的刀,聲嘶力竭:

  「……快走!」

  他猛地挺身站起,像是爆發出了畢生的力氣,越過楚明允和蘇世譽迎面衝上兵戈長刀。

  宛如奮力扯斷鐵鏈,越出了那座陰暗牢籠,在烈日下恍若驚醒,如一夢長。

  朱紅府門在他身後開啟,復又以他身軀為擋,緊緊閉合上。

  夜色仍舊沉沉,無一絲月色,眼前紛雜的刀光亮的刺眼,體內暴動的狂躁隨著血液與體溫的流失而消散了,洛辛驀然感到從未有過的平靜,還來得及想起先前蘇世譽讓他多讀些書的話。

  他那麼笨,只懂習武,不理解大人的用意,懵懵懂懂看了禮易尚書百家諸子,不加咀嚼囫圇吞下,到如今竟也真能平白想起一兩句來,依稀記得是:

  「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唯其義盡,所以仁至。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庶幾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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