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9


  晚上九點一刻施辭走進了「heat」,天空飄著點點秋雨,她身穿一件裸色燈籠袖小立領襯衫,搭白色緞面的魚尾裙,隨性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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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at每晚都有人數進場的限定,多是招待熟客,而且傾向招待成熟的女性,不放震耳欲聾的電子搖滾音,也沒有刺眼的五顏六色的燈光,大家喝喝酒,聊聊天,是一個比較放鬆舒服的場所。

  施辭進來的時候一時黏住了不少眼光,吧檯邊的Miu姐轉頭沖她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她身邊陳一壹和一位施辭沒見過的女性。

  「施教授大駕光臨!難得難得。」Miu姐拍拍她旁邊的位置。

  施辭坐下,對陳一壹說:「白水。」

  陳一壹淺淺笑一下,「終於肯來了。」

  「不喝酒?」Miu姐旁邊的女人開口問,看上去也就三十剛出頭的年紀,穿著一套墨綠色的薄西裝,中長發,妝容精緻,嘴角含點笑意。

  「她呀,呵呵呵呵……」Miu姐先替施辭回答,「矯情。」

  施辭笑,「我最近忙。」

  「這位是蘇總。」Miu姐開口介紹,「這是我老友,施辭。」

  「詩詞(施辭)?名字很別致。」蘇總喝一口酒,眼睛落在施辭身上,是感興趣的眼神,「你在大學教書?」

  施辭點頭,「教書匠。」

  「哈哈,別聽她瞎說,她是能搞研究又能賺錢那種,」Miu姐在她們兩人中間說,「蘇總在金融行業。」

  音樂聲在台上響起,是那英的《長鏡頭》,「哦,長鏡頭,我們的回憶沒拍下太多的淚流,只有涼風藍海和沙丘……」

  施辭靜靜地聽歌,她依舊是全場不可忽視的焦點,多數是Miu姐和蘇總在聊著天。

  「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的事情」陳一壹問施辭,「你氣色很好。」

  施辭輕笑,「一定要堅持鍛鍊。」

  陳一壹晃一下酒瓶,「對我來說,是這個。」

  「對我來說,是做、愛。」Miu姐笑呵呵加入。

  蘇總搖頭笑,突然感慨,「我的是工作,但我其實想……」

  她抽出煙,點燃,吸了一口,煙霧淡淡的,襯著她紅唇更艷。高收入高回報的職業,精神一刻都不能放鬆,正紅色的唇膏就是她的戰鬥色,公私場合都適用。

  然而,她說:「我其實更想談戀愛。」

  在場的幾位都是年紀差不多,都不是情竇初開的青春少女,紅塵打過幾個滾的人,一顆心再也不易給出去,也不易接受別人。

  這話一出,在場的幾位女士都沉默。

  只有Miu姐嗤笑道:「想談就談,想愛就愛唄。」

  「在我這個年紀,太難了。找一個旗鼓相當的,年齡,收入,經歷都差不多的,彼此都有自尊和脾氣,交心和磨合太難了……但是年紀小太多的,」蘇總搖頭笑一下,「你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替別人玩養成遊戲呢?遊戲通關了,人也走了……」

  施辭轉了轉手中的杯子,並沒有發表意見。

  「時間會證明一切,也許適合你的人一直在你身邊。」陳一壹撩了下劉海,「只是等你發現而已。」

  「這麼久都沒發現,那就證明沒火花。」蘇總笑道,「強扭的瓜不甜。」

  「都扭下來了,誰還在乎甜不甜啊!哈哈!」Miu姐說。

  「你心態倒是好。」蘇總橫她一眼。

  「是,寶貝,我想得開。」Miu姐飛過去一個媚眼。

  蘇總問,「施教授呢?」

  「我什麼?」施辭剛滑開手機。

  「你扭不扭瓜?」Miu姐補充道。

  「我?」施辭想一想,說:「我比較注重感覺,我的感覺會告訴我喜不喜歡。」

  「然後再決定扭不扭?」Miu姐看來是不放過這個話題了。

  「我比較喜歡她自動到我懷裡來,我不喜歡強迫。」施辭笑著回答,滑開了手機查看。

  陳一壹眼尖,「那是什麼,貓?」

  施辭乾脆大方地遞給她們看,「嗯,家裡新養的小東西。」

  Miu姐笑死,「所以你這段日子就是去養了只貓,小心哦,單身女人,有了第一隻貓,就會有……」

  「第二第三隻第四隻無數隻……」蘇總也調侃道。

  施辭微笑搖搖頭,「我很確定有這隻就夠了。」

  「我還以為你會養一隻狗呢!」陳一壹看著施辭,「你不是喜歡狗嗎?」

  「貓也行,貓是室內動物,不用遛,但這也不是什麼品種貓吧?土貓?」Miu姐探頭去看她的手機。

  施辭收了回來,「秋秋本來是一隻小流浪貓,撿的,我剛好……」她想到什麼似的抿嘴一笑,「我剛好有衝動要養。」

  其他三人看著她。

  「取得這是啥名字啊?」Miu姐吐槽道,「秋天撿的?」

  施辭笑意更濃,「你管我。」

  施辭呆了一會兒就想走了,Miu姐不讓,「明天周六,你幹嘛這麼早回去,我們去別的地方續攤唄?」

  「專門來喝一杯白開水,也是有點無聊了。」陳一壹也略微不滿道。

  「哈哈,是不是施教授有約會呀?」蘇總搭著Miu姐的肩膀,眼睛卻盯著施辭。

  「是不是呀?」Miu姐也打趣問。

  陳一壹最敏感,「這隻貓其實不是你想養的,是另外一個人要養的?」

  「咦,有趣了!打電話叫她出來呀!」Miu姐慫恿道。

  施辭回視著這些打探的視線,笑了下,「太晚了,她……」,她沒說「她要學習」,轉而說,「下次吧,我下次帶她出來。」

  秋夜的風有點涼,施辭走到車旁,被追出來的陳一壹叫住了腳步,「聊兩句?」

  天邊有點灰白色的月牙,陳一壹仰頭看著,在想著怎麼開口,施辭也沒有催她。兩人並肩靠著車子,就像多年前,她們在高中那會,逃課出來,靠在學校操場的球門那裡,偷偷抽菸。

  陳一壹想,我認識她這麼久了,比她的初戀還要久。我一直就在她的身邊,站在這裡。她談戀愛,她在這裡,她去留學,她在國外工作,她還在這裡。

  可施辭眼裡從來卻沒有她。她從來沒有看到她。

  「這次是什麼樣的人?」陳一壹貌似隨意地問。

  施辭側頭看她一眼,「現在還不是我的什麼人。」

  「你希望是?」陳一壹以為自己會重溫以往多次的那種苦澀,可此刻並沒有,可能已經習慣了。不過沒關係,只不過又是一次短暫的情事,她可以等。

  陳一壹的眼角餘光默默地觀察著施辭的表情。

  「我希望是。」施辭唇角的笑意是陳一壹沒見過的。

  還沒開始?

  真的嗎?

  她跟雯雯在一起時,臉上都沒出現這樣的笑意。期待的,遲疑的,甚至還有點不確定的神情。

  陳一壹努力咽下那點不舒服的感覺,換上一點祝福老友的口吻,「既然這樣,那真的要介紹她和我們認識了。」

  施辭搖搖頭,「這我還要考慮一下,你們有時太過分了。」

  陳一壹默了一會,才說:「這下我真的好奇了她是什麼樣的人了。」

  施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你呢?還不準備穩定下來?」

  穩定?

  施辭提到了這個詞。

  「你知道我的,」陳一壹這麼多年身邊也不乏情人,只是從未有過認真的戀情,「感覺並不長久,及時享受就行。你……」

  「這個女孩讓你有想穩定的感覺麼?」陳一壹沒有忍住試探。

  「她給我一種,以前有過,卻又不太一樣的感覺,」施辭仰著臉,讓風拂過她的臉頰,「更難以捉摸,更……」

  「跟喬莎相比嗎?」陳一壹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施辭臉上的笑意斂去。

  「對不起,我……」陳一壹立刻道歉。

  施辭輕輕嘆一下,拍一拍她的肩膀,「沒事,別放在心上。」

  「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施辭再輕聲道,也阻止了她繼續往下說。

  「我只是……」陳一壹內心在叫著你要停下來,可剛才施辭的那點笑容太刺眼了,「我只是想喬莎了,我從沒見過像你們那麼開心的情侶,而她走得太早……」

  施辭聽完了這話,才說:「晚了,我還得開車回校,你也早點休息吧。」她回身打開了車門。

  陳一壹喉間苦澀,看著她開車而去,長長地嘆口氣。

  「你這又是何必呢?」Miu姐在她身後搖頭。

  陳一壹神情不悅地,「你懂什麼?」

  「Fine,我什麼都不懂,」Miu姐擺手,「我就不說什麼了。」

  「你沒見過施辭和陳喬莎在一起的樣子,她愛的只有她。」

  「那是你認為而已,施辭從沒有說過,但你只能說服自己這是個事實,告訴自己你沒有機會是有原因的。」

  「這個就是事實!」陳一壹辯解道。

  「好吧,假設這是事實,那你剛才做的事情就是在揭她的傷疤。」Miu姐望著她,「你啊永遠把握不准機會。」

  陳一壹:「……」她咬緊了牙,面容愁苦。

  Miu姐看著她嘆口氣,「想開點吧,何必在她這棵樹上吊死。」她聳肩,「這真的不是我風格,我說不下去了。」

  「我回去喝酒了。」她轉身走了進去。

  陳一壹神情頹然,她顫抖地想點一支煙,卻點不著,秋風裹著雨氣吹了過來,很快她的肩膀就沾滿了雨水。

  施辭回家後泡了個熱水澡,裹著睡裙,喝了一杯紅酒。

  十二點了,她躺在床上還沒睡著,乾脆起身到客廳,亮燈,翻書看。她在客廳辟開一處角落給秋秋,這圓潤不少的小傢伙乖巧地躺在貓窩正呼呼大睡。

  夜雨蕭蕭,施辭喝著酒,慢慢地翻著頁碼,她並沒有看進去多少內容。

  年齡越長,可以訴說心事的人越少,想向誰去說點什麼的衝動也越來越少,她也不是愛向別人傾訴的人,尤其是感情的事情,冷暖自知,何必向外人訴說。

  她的愛人,她的初戀,她們一起度過很長的日子,濃情蜜意過,互相爭吵過,最後歸於平淡,當時雙方父母早已默認她們會在一起,她們卻已經決定和平分手,當彼此親友。

  不料那時喬莎檢查出來已經癌症晚期,施辭當時已經準備出國留學,得知後毅然留了下來。

  直到現在施辭都慶幸自己當時做了這個決定,她能夠陪著喬莎度過了最後的一段時光。

  喬莎對於她,不僅是朋友,愛人也是親人,紅塵俗世一起度過好多年的人,如今天人永隔,她怎麼能不心痛,不惋惜呢?

  後來她在國外也有過一段感情,回國之後也有過一段,都很短暫,所有的人都認為她情傷未愈,都認為沒有人再能取代喬莎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只有她知道,這段初戀在她心裡已經是完結篇了。

  施辭想要再次愛,再次感受那種傾心去愛的能力。上帝似乎已經聽到了她的請求,她一向幸運,想要做的,想要擁有的,她都會有。

  她是時候開啟新的篇章了。

  只是……能如她所願嗎?

  「喵喵……」也許是感受到了光亮,秋秋耳朵動了動,豎起了身子,朝施辭那邊叫喚,這還不夠,它兩隻前爪邁出來,忙不迭地爬過去。

  不像最初的膽小和戒備,現在秋秋完全掌握了怎麼向人類撒嬌的技能。她仰著碧瑩瑩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人類,實在不行的話,她會躺下,翻開自己圓乎乎的的肚子。

  施辭輕聲一笑,俯身蹲下,撓一撓它。

  要是你另外一位主人能學到你一點撒嬌的技能就好了。

  唐啁剛剛學習完,洗漱完,爬進床,一點涼意從窗外滲入,她兩隻雪白的腳踝縮進被子。

  雨夜是好睡的,唐啁最喜歡,她翻開手機,想在臨睡前看看秋秋。

  施辭在客廳里,畫面挺清晰,唐啁甚至可以看到她穿著白色的絲質睡裙,她蹲著在逗秋秋,棕發泛著好看的光澤。

  「……」

  唐啁這才後知後覺這個攝像頭會暴露施教授的隱私,雖然只是客廳的一部分,但這樣毫不避諱地被旁人看在眼裡,這得多大的信任啊!

  唐啁一下子就翻坐起來,動作大到驚到了隔壁床的正在和男友視頻通話的張梓楠。

  「怎麼了?」兩人的床除了蚊帳,還有各自的床圍,張梓楠那邊還沒拉上,探頭出來問。

  「呃……沒沒沒。」唐啁擺手。

  張梓楠看了看她,又退回去繼續視頻了。

  唐啁吸口氣,悄聲拉好自己這邊的床圍,再打開手機看。

  施辭還在原地蹲著,逗貓。往常這個時候她都睡覺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攝像頭裡看到施辭。

  有點奇怪,唐啁覺得有點不對勁,她打開微信,又遲疑了,再想了想,她關上手機,躺了回去。

  一時間屋裡很安靜,只有張梓楠壓低音量的說笑聲,還有外頭的淅淅瀝瀝的雨聲。

  又過了片刻,她滑開手機,施辭還在那裡,這回她坐在沙發,秋秋在她的膝蓋上,而她好像支著腮在發呆。

  身影看起來有點……寂寥。

  唐啁忍不住發微信,「你怎麼還不睡?」她很快就點了發送鍵。

  沒反應。

  她退出來再去看,施辭還在那裡。看來她的手機不在她的身邊。

  唐啁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氣,丟開手機。

  睡覺。

  她把被子拉到額頭,蓋住自己的臉,就那麼一會,唐啁在被子裡翻來覆去,感覺耳邊輕輕震了一下,唐啁的手伸去把手機摸進來。

  「睡不著。」施辭回了。

  唐啁感受到一種軟軟的滿足感,她手指摳著手機殼,在想怎麼回。

  為什麼睡不著?要聊天嗎?聊什麼?

  明天周末施辭沒說另外的安排,那麼她們就會見面了,現在要聊嗎?

  客廳的圖像變暗了,秋秋也躺在它的小窩睡著了,沒看到施辭的影子,她應該回去睡了。

  睡不著的人應該放開手機,如果她再發私信過去,那不是會讓她更沒有睡意嗎?

  可那時她在客廳里,看起來真的有心事。

  她該怎麼表達關心呢?

  唐啁靠在枕頭上,糾結著。

  ——

  睡不著。

  「你可以過來嗎?」這句話在對話框那裡閃爍,施辭按了按額角。

  怎麼可以縱容自己的心思寫出這種話?

  這太明顯了,又太具誘惑性了。

  真要發過去,那小呆鳥根本不懂吧?

  傻啾啾。

  或許能讓她臉紅一下?施辭很喜歡看唐啁臉紅紅不知如何回答的模樣。

  萳城的秋天多雨,這樣的雨夜,更讓人寂寞。那穿葉而過的雨滴仿佛打在心尖,縈繞不去。

  施辭慢慢刪除那句話。

  可這時,那邊跳了回信。

  「抱~」

  只過了幾秒,卻像過了好久。

  滴滴答答,叮叮咚咚,怦怦怦怦。

  施辭摸唇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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